20、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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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六年的腊月，过得格外快。
折子递上去之后，康熙没说什么，也没批回来，就那么搁着了。胤祉也不急，该读书读书，该练骑射练骑射，日子照过。倒是胤祺比他急，隔三差五就问“三哥皇阿玛看了你的折子没有”，问得胤祉都烦了，后来干脆不理他。
腊月二十，胤祉照例去宁寿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那天天气好，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在宫墙上暖洋洋的。太皇太后心情也不错，让太监把鸟笼子挂到廊下晒太阳，几只画眉叽叽喳喳地叫，整个院子都活泛了。
老太太歪在炕上，手里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胤祉坐在旁边给她剥，剥好的放在小碟子里，老太太伸手就能拿到。
“小三，你今年十一了？”
“回乌库玛嬷，十一月刚过的生日。”
“十一了。”太皇太后嚼着花生，点了点头，“不小了。你大哥十四，太子十三，都该说亲了。”
胤祉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没接话，继续剥花生。
“你皇阿玛前几天跟哀家商量，说想给你订一门亲事。”太皇太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胤祉的手顿了一下。
“董鄂家的丫头，你见过。”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就是上回来慈宁宫，追着你喊‘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的那个。”
胤祉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记得。”
“记得就好。”太皇太后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嚼了两下，“那丫头今年八九岁了吧，正是好时候。你皇阿玛的意思是，先把亲事定下来，名分给了，人还是养在董鄂家，等大了再嫁。太子还没大婚，你也得等着。”
八九岁。胤祉心里算了一下，他十一，她□□差个两三岁，倒也合适。
“你觉得怎么样？”太皇太后忽然问他。
胤祉抬起头，对上老太太那双清亮的眼睛。他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太皇太后在等他表态。
“乌库玛嬷，”他想了想，说，“孙儿只见过那丫头一面，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但皇阿玛和乌库玛嬷挑的人，肯定错不了。孙儿听皇阿玛的。”
太皇太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不过哀家告诉你，这亲事不是随便定的。董鄂家那丫头，你皇阿玛和哀家都看上她了。”
“为什么？”胤祉问。
太皇太后靠在炕上，慢悠悠地说了起来。
董鄂氏一族，满洲正红旗，开国五大臣之一何和礼的后人，正经的勋贵世家。昭宁的曾祖父和硕图，是和硕额驸，一等公。祖父哲尔本，一等公。父亲鹏春，现任都统，也是一等公。一门三公，满门显贵。这是头一条。
“第二条，”太皇太后竖起两根手指，“董鄂家门风清正。鹏春这个人，你皇阿玛夸过他，说他忠厚老实，不掺和朝堂上的事。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从不结党营私。这样的岳家，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胤祉点了点头。他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不结党的岳家，不会给他惹麻烦。
“第三条，”太皇太后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哀家见过那丫头。八九岁了，还是那么活泼，心眼好，不怯场。你皇阿玛说，皇子的福晋，不能是个闷葫芦。往后要应酬、要交际、要跟各宫娘娘打交道，嘴笨脸薄的怎么行？那丫头行。”
胤祉想起昭宁在慈宁宫里冲他眨眼睛的样子，确实不怯场。
“第四条，”太皇太后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胤祉竖起耳朵。
“你皇阿玛觉得，你的性子太静了。静是好，但静过头了容易闷。得找个活泼的，冲冲你。”太皇太后笑了一下，“你皇阿玛原话是——‘老三太闷了，得给他找个热闹点的，不然日子过得跟庙里似的’。”
胤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康熙说他闷，得找个热闹点的。这个理由，他倒是没想到。
太皇太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你笑什么？你皇阿玛说得对。你整天不是读书就是写字，跟你那些弟弟说话也是轻声慢语的，一点少年人的朝气都没有。董鄂家那丫头能闹腾，正好跟你互补。”
胤祉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一条，哀家自己加的。”太皇太后收了笑，看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你皇阿玛的儿子多，福晋的人选，不光要看姑娘本人，还要看后头。董鄂家不站队，不结党，不掺和朝堂上的事。这门亲事，不会给你招麻烦。”
胤祉心里一动。
不站队，不结党，不招麻烦——这才是太皇太后最看重的一条。不是门第，不是人品，是安不安全。
他想起荣妃说的“不站队，不掺和”，想起自己对荣妃发的誓。太皇太后给他挑的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在替他考虑——替他挑一个不会给他惹事的岳家。
“乌库玛嬷，”他声音有点涩，“孙儿……谢谢您。”
“谢哀家做什么？”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是你自己的造化。你若不是这个性子，哀家和你皇阿玛也不会给你挑这样的。”
胤祉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太皇太后看着他剥花生，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小三，哀家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皇子娶亲。有的为了拉拢，有的为了平衡，有的就是为了好看。能像你这样，方方面面都替你考虑周全的，不多。”
胤祉抬起头。
“你记着，这门亲事，不只是给你娶个媳妇。是你皇阿玛和哀家，想让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稳。”太皇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娶对了人，后院不起火，你就能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娶错了人，天天鸡飞狗跳，什么正事都干不成。”
胤祉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从宁寿宫出来，胤祉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太皇太后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门第高、家风正、不结党、姑娘性子活泼不怯场——每一条都有道理。但他觉得最重要的一条，是太皇太后最后说的那句——“你皇阿玛和哀家，想让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稳。”
不只是娶个媳妇，是给他挑一个能让他安稳过日子的人。
他想起昭宁。八九岁的小丫头，还是圆脸，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是冲他眨眼睛的样子。上一次见她，她还追着他说“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现在她被指给他了，不用他去找她玩了。
她大概还不知道指婚是什么意思。她额娘跟她说了，她估计也就“哦”一声，然后继续去爬树追猫。
他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阿哥所，刚进门，就看见胤禛站在廊下等他。四阿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冻得发白，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三哥。”
“你怎么又站在外头？进屋等不行吗？”
胤禛没回答，把纸包递过来：“芝麻烧饼。刚出炉的，还热。”
胤祉接过来，纸包确实是热的，隔着纸都能感觉到。他打开，拿出一个烧饼，掰了一半递给胤禛。两个人站在廊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三哥，”胤禛嚼着烧饼，含混地说，“听说皇阿玛要给你赐婚了？”
消息传得真快。胤祉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谁家的？”
“董鄂家的。”
“哪个董鄂家？”胤禛想了想，“都统鹏春那个董鄂家？”
“嗯。”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三哥，你会对她好吗？”
胤祉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怎么总问这个问题？
“会。”
“那就行。”胤禛的语气很认真，“三哥对谁都好，但对三嫂应该更好才对。”
胤祉笑了笑，没接话。
胤禛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胤祉愣住的话。
“三哥，你订婚了，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跟我们待在一起了？”
胤祉看着他。八岁的少年站在暮色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担心，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丢下的不安。
“不会。”胤祉说，“还跟以前一样。”
胤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胤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过了两天，圣旨正式下来了。
那天胤祉刚从尚书房出来，梁九功就带着人来了，黄绫圣旨，排场不小。胤祉跪在院子里接旨，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圣旨上写得文绉绉的，什么“董鄂氏秉性淑慎”“温婉端庄”“克娴内则”，跟他认识的那个爬树丫头完全不搭边。他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了。
“……特以指婚皇三子胤祉，择吉日大婚。钦此。”
“儿臣领旨谢恩。”
梁九功笑眯眯地把他扶起来：“恭喜三阿哥了。董鄂家的格格，万岁爷亲自挑选的，好福气。”
胤祉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气话，让小路子打赏。
梁九功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三阿哥，万岁爷说了，大婚的日子不急。太子殿下那边还没动静呢，总得等太子爷大婚之后，才能轮到您。您放心，万岁爷心里有数。”
胤祉点了点头。等太子大婚，那且得等呢。太子今年十三，太子妃的人选还没定，就算明年定了，大婚也得再过一两年。等太子成了亲，再轮到他，他那时候大概十五六，昭宁也十一二了。
到时候，她也该懂事了。
梁九功走后，胤祉拿着圣旨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小路子缩在廊下，偷偷看他，不敢出声。
胤祉低头看着手里那卷黄绫，忽然笑了。
他把圣旨放在书案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黄绫上，把那道朱红色的玺印照得格外鲜艳。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玺印，指尖触到凹凸的纹路，凉凉的。
“董鄂·昭宁。”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把圣旨卷好，收进了柜子里。
这事不急。等她长大些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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