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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宽厚 慈宁乾清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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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考较功课的事,在宫里传了两天就没人提了。宫里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热得快凉得也快,今天还在议论“三阿哥说要种玉米”,明天就已经换成了“听说了吗,年下各宫的赏赐定了”。胤祉倒乐得清净,折子还在慢慢写,不急。
这天是腊月初九,天冷得厉害,滴水成冰。胤祉从尚书房出来,先去永和宫看了荣妃,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又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这是他的惯例——逢单日去慈宁宫,双日去宁寿宫看太皇太后,雷打不动。
慈宁宫里暖烘烘的,炭盆烧了好几个,暖气扑脸。皇太后歪在炕上,手里拨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听见太监通传“三阿哥到”,她睁开眼睛,笑着招了招手。
“小三来了,过来坐。”
胤祉行了礼,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他打量了一下屋里——皇太后今天穿了一件酱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气色不错。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奶茶,茶壶嘴还在冒热气。
“皇玛嬷今天气色真好。”
“少来哄哀家。”皇太后笑着白了他一眼,“哀家今天早上照镜子,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哪儿来的气色好?”
胤祉被噎了一下,笑了笑没接话。
皇太后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听说前儿个你们皇阿玛去尚书房考较功课了?”
“是。”
“听说你皇阿玛让你写折子?”
“是。皇阿玛说让孙儿写写推广作物的事,不急,想好了再写。”
皇太后点了点头,没再问这个。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胤祉,自己咬另一半。
“小三,哀家问你个事。”
“皇玛嬷请说。”
“你跟你大哥,最近怎么样?”
胤祉拿着桂花糕的手顿了一下。
“不怎么说话。各忙各的。”
“他不找你麻烦?”
胤祉想了想,说:“也不算麻烦。就是不怎么来往。”
皇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心疼。她嚼完嘴里的桂花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地开口。
“你大哥那个人,哀家从小看到大。心眼不坏,就是太傲。觉得天底下就他最能耐,别人都不如他。你这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在他眼里就是没出息。”她顿了顿,“他不找你麻烦最好,找你麻烦你也别怕他。你是皇子,他也是皇子,谁比谁矮一截?”
胤祉笑了笑:“孙儿不怕。”
“哀家知道你不怕。你是懒得理他。”皇太后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懒。”
胤祉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揉了揉脑门,笑着说:“孙儿不是懒,是觉得争那些没意思。”
“没意思?”皇太后哼了一声,“等你皇阿玛哪天把你们叫到跟前,说要选太子,你看有没有意思。”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胤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皇太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哀家就是随口一说。你该干嘛干嘛去。”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正要走,皇太后又叫住他。
“小三。”
“嗯?”
“你那个折子,好好写。别敷衍。”
胤祉看了皇太后一眼。老太太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孙儿知道了。”
从慈宁宫出来,胤祉没有直接回阿哥所,而是去了宁寿宫。
宁寿宫比慈宁宫安静得多。太皇太后乌库玛嬷喜静,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比别处少,走动起来轻手轻脚的,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子,里头养着几只画眉和黄鹂,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座安静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太监通传之后,胤祉被领进了暖阁。
太皇太后正靠在炕上看书。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素净的抹额,白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她今年七十三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一双眼睛还是清亮的,看人的时候像两盏灯。
“给乌库玛嬷请安。”胤祉跪下去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太皇太后放下手里的书,朝他招手,“过来坐,让哀家看看。”
胤祉走过去,在炕边坐下。太皇太后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像是在检查一匹小马驹长得好不好。
“瘦了。”老太太下了结论。
“没有,孙儿还胖了呢。”
“胖了?脸上都没肉了,还胖了?”太皇太后皱着眉,“是不是最近读书太用功了?还是你额娘没给你吃饱?”
“额娘给孙儿吃得可多了,是孙儿自己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太皇太后更皱了,“找太医看了没有?”
“看了看了,太医说没事,天冷了胃口差一点正常。”
太皇太后这才放心,松开他的下巴,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听说你皇阿玛让你写折子了?”
胤祉心里想,这消息传得可真快。上午在慈宁宫皇太后问了一遍,下午在宁寿宫乌库玛嬷又问了一遍。
“是。皇阿玛让孙儿写写推广作物的事。”
“你那个主意,哀家听说了。种番薯种玉米,让老百姓吃饱饭。”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想法是好的,但做起来不容易。你知道为什么吗?”
胤祉想了想:“因为农事牵涉太多,种子、土壤、气候、人手,哪一样不对都不行。”
“不止这些。”太皇太后放下茶盏,靠在炕上,慢悠悠地说,“还有一个字——人。你主意再好,下面的人不给你好好办,阳奉阴违,敷衍了事,你也没办法。你皇阿玛让你写折子,不是真指望你一个半大孩子把农事搞明白,是想看看你考虑问题全不全,想得深不深。”
胤祉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你写的折子,不光是给皇阿玛看的。也是给那些大臣看的。”太皇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得让他们知道,三阿哥不是随便说说,是真想了,想周全了。这样他们才不敢糊弄你。”
胤祉没想到老太太会跟他说这些。这些话,皇太后不会说,荣妃不会说,只有这个在宫里活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才会这样直白地点拨他。
“孙儿记住了。”
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期许,更像是——放心。
“你跟你大哥不一样,跟太子也不一样。”她说,“你心里装着的东西,跟他们不一样。”
胤祉垂下眼,没接话。
“行了,回去吧。天冷,多穿点。”太皇太后拿起书,继续看。
胤祉站起来,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宁寿宫,外面已经快黑了。腊月的天短,酉时刚过,夕阳就沉到了宫墙后面,只在天边留了一抹暗红色的光。宫道上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昏暗,他裹紧了斗篷,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了康熙身边的太监总管梁九功。
“三阿哥,可算找着您了。”梁九功喘着气,行了个礼,“万岁爷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胤祉心里咯噔了一下。康熙这个时辰叫他去乾清宫,什么事?
“梁公公,皇阿玛有什么事?”
“奴才也不知道。万岁爷刚从南书房出来,说要见三阿哥,奴才就跑来找您了。”
胤祉整了整衣袍,跟着梁九功往乾清宫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是折子的事?不对,折子还没交。是功课的事?也不像,考较都过去好几天了。是大哥那边的事?也不像……
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屋里点了好几盏灯,亮堂堂的,炭盆烧得旺,一进门就暖意扑面。康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袍子,头发束着,没有戴帽子,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不少。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胤祉跪下去。
“起来。”康熙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动,“坐那儿等着,朕批完这个。”
胤祉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偷偷看了一眼康熙——皇帝陛下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顺心的折子,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写完了把折子往旁边一放,又拿起了下一本。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康熙终于放下了笔。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胤祉。
“你那个折子,写得怎么样了?”
“回皇阿玛,还在想,还没动笔。”
“没动笔?”康熙挑了挑眉,“朕让你写折子,你好几天了还没动笔?”
胤祉老实说:“儿臣怕写不好。想周全了再写。”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考较功课那天真了几分。
“你倒是实在。换了你大哥,当天就写了递上来了,不管好不好。”
胤祉没接话。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光和他的影子。
“今天下午,朕在慈宁宫跟你皇玛嬷、乌库玛嬷说话。”康熙开口了,声音不大,“说起你们几个兄弟。”
胤祉竖起了耳朵。
“你乌库玛嬷说,小三这孩子宽厚。”康熙转过身,看着他,“你皇玛嬷也这么说。”
胤祉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宽厚”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皇太后说过,荣妃说过,现在连康熙都说了,还说是太皇太后说的。他不是不在乎,但当着康熙的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朕问你,”康熙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你觉得你乌库玛嬷为什么说你宽厚?”
胤祉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孙儿对弟弟们还说得过去。”
“对弟弟们还说得过去?”康熙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有点玩味,“你九弟想做生意,你拦着没拦?”
胤祉愣了一下——康熙怎么知道九弟想做生意的事?
“孙儿没有拦,只是跟他说现在年纪太小,先把功课学好,长大再说。”
“你十弟被人欺负,你帮了?”
“帮了。”
“你四弟生病,你守了一夜?”
“是。”
“你五弟坠马,你扑上去救的?”
“是。”
康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胤祉一个一个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问完了,康熙靠在椅背上,看着胤祉。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你必须做的。你九弟想做生意,你不管他,没人说你。你十弟被人欺负,你假装没看见,也没人知道。你四弟生病,你让人送点药就算尽了本分。你五弟坠马,你站远一点,谁也挑不出你的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但你每一件都做了。做得还不声不响的,没人知道。要不是你皇玛嬷跟朕说,朕都不知道。”
胤祉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乌库玛嬷说你宽厚,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功课好,是因为你对人好,不求回报。”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个品性,比你读多少书都金贵。”
胤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忍住了。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夸你。”康熙的语气忽然一转,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是要告诉你,你那个折子,快点写。别拖到过年。”
胤祉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皇阿玛。”
“行了,回去吧。”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康熙又叫住他。
“老三。”
他回过头。
康熙坐在灯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他说了一句让胤祉记了很久的话:
“你乌库玛嬷说,诸孙之中,你最像人。”
胤祉怔住了。
他想起太子在御花园里跟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太子说“你是所有兄弟里头最像人的”,太皇太后说“诸孙之中,你最像人”。母子俩,说的话都一样。
“儿臣……谢乌库玛嬷夸奖。”他的声音有点涩。
“去吧。”
胤祉出了乾清宫,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梁九功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赔着笑说:“三阿哥,外头冷,您走好。”
他点点头,沿着宫道往回走。
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康熙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对人好,不求回报。”
“这个品性,比你读多少书都金贵。”
“诸孙之中,你最像人。”
他忽然觉得,穿越过来这一年多,值了。
不是因为康熙夸了他,不是因为太皇太后认可了他。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被人看见了。不是被当成“三阿哥会收买人心”看见的,是被当成“这个孩子心好”看见的。
被看见,很重要。
回到阿哥所,小路子已经烧好了炭盆,屋里暖烘烘的。胤祉脱了斗篷,在书案前坐下。他拿出那张写了一半的折子——其实只写了个开头“臣胤祉谨奏”,下面全是空白。
他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开始写。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就那么一句一句地写。写农事之重,写南北之异,写番薯玉米之利,写试种之法,写推广之策。不卖弄文采,不引经据典,就是老老实实地写自己想说的话。
写了一个多时辰,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好不坏,但全是真话。
他把折子收好,放进抽屉,明天再誊一遍。
吹了灯,躺到床上。被子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窗外风大,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他听着那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太皇太后和太子都说他“最像人”。那他以前不像人吗?前世在写字楼里朝九晚五,挤地铁、吃外卖、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那时候像人吗?
也像。只是不一样。
那时候的他,没人说他“宽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胤祉去给荣妃请安。
荣妃正在梳妆,看见他进来,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来得早,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一块儿吃。”荣妃转过身,拉着他在桌边坐下,让宫女端了粥和小菜上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着几碟小菜——酱黄瓜、腌萝卜、卤蛋,简单但好吃。
胤祉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卤蛋,把荣妃给他夹的酱黄瓜也吃完了。
荣妃看着他吃,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额娘,您老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荣妃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我儿子长得真俊。”
胤祉被捏得脸都歪了,哭笑不得。
吃完饭,宫女收了碗碟,荣妃拉着他在炕上坐下。
“小三,额娘听说,皇阿玛昨儿个夸你了?”
“也不算夸,就是说孙儿宽厚。”
“宽厚?”荣妃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皇阿玛亲口说的?”
“嗯。”
荣妃的眼眶忽然红了。
“额娘,您怎么了?”
“没事。”荣妃擦了擦眼角,笑着说,“额娘就是高兴。你皇阿玛那么多儿子,能得他一句‘宽厚’的,不多。”
胤祉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小三,额娘不求你出人头地,不求你建功立业。额娘就想你平平安安的,做个好人。”
“儿子会的。”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心情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宫墙上,把琉璃瓦晒得暖洋洋的。他沿着宫道慢慢走,想着今天要去尚书房把昨天的功课补上。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胤祺的声音,还有胤禟的,还有八阿哥、十阿哥的。他探头看了一眼——几个小的在园子里疯跑,胤祺追着胤禟,胤禟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跑得飞快,胤?跟在最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九哥等等我”。
胤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没进去,转身走了。
他还有折子要誊。
回到屋里,他把昨晚写的折子拿出来,仔仔细细地誊了一份。字迹工整,不潦草也不刻意,就像他平时写功课一样。
誊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百姓”改成“民”,把“种植”改成“栽种”。改完之后,折好,装进信封,封口。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乾清宫,交给梁公公,让他转呈皇阿玛。”
“嗻。”
小路子拿着信封走了。胤祉坐在书案前,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折子交了,接下来就是等了。等康熙看,等康熙批,等康熙是不是真的会把这件小事当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太阳挂在半空中,白晃晃的,不暖和,但亮堂。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闪着金光,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屋檐,一眼望不到头。
他看了好一会儿,关窗,转身,拿起了桌上的书。
日子还得照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