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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4. 你可愿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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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通州码头时已经是六月十五。
我雇了一辆骡车,载着我们母女和翠锦进了京城。城门口的守卫比往年多了许多,盘查得也严,好在我们的路引都是齐全的,没费什么周折便入了城。
三年了。京城的街巷还是老样子,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车轮碾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槐树浓荫蔽日,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路过东市的时候,我看见程家常用的那家绸缎庄还在老地方,招牌换了新的,门口停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上绣着汝阳王府的徽记。
我放下车帘,没有再看。
骡车在南城一家小客栈门前停下。我安顿好母亲和翠锦,又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然后从妆奁底层取出容钰那封信,揣在袖中,一个人出了门。
容府在京城东边的永安巷,一整条巷子几乎都是容家的宅邸,青砖黛瓦,门前蹲着两只硕大的石狮,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我站在门外,心跳如擂鼓,深吸了两口气才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门房开了小窗,露出一张精明的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何事?”
我递上那封信:“小女子姓沈,求见容大人,有书信为凭。”
门房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说了句“稍等”,便关上小窗进去了。我站在门外等着,手心全是汗。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夏日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我头昏脑涨,门口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门房不会回来的时候,朱漆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长袍的中年管事快步走了出来,朝我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沈娘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进。”
我跟着他迈进了容府的大门。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布置得极有章法,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冷清。
丫鬟仆从走路都低着头屏着气,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绕过三进院子,管事把我引到了一间偏厅,自有丫鬟奉上茶点,管事又道:“大人还在宫中议事,沈娘子请在此稍候。”
我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窗外的日头从正南移到了西南,茶换了两盏,点心也凉透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改日再来,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容钰穿着一身绛紫官袍,腰间佩着金鱼袋,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
他迈进偏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太快了,我看不真切。
“你来了。”他说。
不是“你怎么来了”,也不是“所为何事”。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好像他一直在等,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站起身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容大人,民女在扬州遇到了些麻烦,不得已来京城投奔大人。大人信中曾说,若有难处可来容府求助。民女不敢奢求旁的,只求能有个安身之所,待风头过了便走。”
容钰没有立刻回答。他解下腰间佩玉放在桌上,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你在扬州遇到的事,陆丰已经传信告诉我了。那几个人是汝阳王府的侍卫,受了汝阳郡主的指使。”
我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猜测,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我与汝阳郡主无冤无仇,”我攥紧了袖中的手,“她和程砚书的事,我从未阻拦过,甚至主动和离让出了位置。她为何还要置我于死地?”
“因为你活着,便是她的心结。”容钰的声音很淡,“程砚书与你和离后,汝阳郡主本以为能顺理成章地嫁入程家。可程老夫人迟迟不肯点头,程砚书也一拖再拖。坊间闲言碎语多了,话就变了味——说程砚书是被汝阳郡主逼走了原配发妻,说他攀附权贵抛妻别娶。汝阳郡主何等骄傲的人,怎会甘心背这样的骂名?”
“所以她要我死?”我的声音微微发抖。
“不,她只是要你消失。”容钰抬眸看我,目光沉静,“你若被关入大牢,或是远走他乡杳无音信,时间久了,人们便会渐渐忘记程砚书还有个原配。没有你这个参照,她的名声自然就干净了。”
我听着这些话,手指冰凉,心里的寒意一阵胜过一阵。赵婉宁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狠毒。
“多谢大人告知,”我站起身来,“大人的恩情民女铭记在心。既然如此,民女不便在京城久留,明日便带着母亲继续北上——”
“你若出了京城,才是正中她的下怀。”容钰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冷硬了几分,“汝阳王府的势力在京城之外比在京城更无忌惮。你在扬州出的事,他们还敢栽赃陷害。你若到了关外蛮荒之地,他们便敢直接动手。沈檀微,你觉得你带着老母弱婢,能逃多远?”
我顿时无言。
容钰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那种压迫感让我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
他却忽然放缓了语气,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留在京城。容府有一处别院在城东,地方不大,胜在清净。你和你母亲暂且住进去,吃穿用度一应由容府供给。”
“容大人,”我抬起头看着他,“民女与大人非亲非故,如此厚待,民女承受不起。”
容钰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雾。
“你并非与我非亲非故。”
我怔住了。
“容大人……此言何意?”
他没有回答。窗外的夕阳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如松,却无端让我觉得有些孤寂。
“天色不早了,”他忽然转了话头,“你今日先在府中住下,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别院。”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偏厅,不给我任何追问的机会。
管事很快引我去了一处客院。那院子收拾得极干净,正房三间,耳房两间,家具陈设都是上好的,桌上还摆着一碟新做的百合酥。
我拿起一块尝了,味道竟和我做的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府上的厨娘做的?”我问那管事。
“回沈娘子,”管事躬身回答,“这是大人半月前吩咐的,让厨房照着扬州的方子学着做,说沈娘子也许会来,怕您吃不惯京城的口味。”
我的手顿住了,手里那块百合酥差点掉在地上。
半月前。那时候我还在去京城的路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来容府。可他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别院、用度、点心。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好像他确信我一定会来。
我坐在灯下,把那块百合酥慢慢吃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容钰这个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上波澜不起,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说我和他并非非亲非故,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交集,是我忘记了,还是从来就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容府的马车便候在了门外。管事亲自送我们去了城东的别院。那别院确实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七八间房,却收拾得雅致极了,庭院里种着一株老梅树,树下是一方青石桌,石桌上刻着棋盘。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花草,简简单单的,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心思。
母亲一进门便喜欢上了,连声说这院子好,清净,像极了沈家老宅。翠锦更是欢天喜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说比扬州的铺子楼上宽敞多了。我看着她们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从那天起,我便在容家的别院住了下来。
容钰没有来打扰过。我一连住了十来日,除了别院的仆从丫鬟每日送饭洒扫,便再没见过旁人。只有一次,管事来送夏衣布料,我随口问了一句容大人近况如何,管事说他这些日子在宫里议事,忙得几乎没有回府。
我听了也没多想,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欠了容钰一个天大的人情,总得想法子还上。想来想去,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做些点心聊表心意。于是每隔两三日,我便借别院的小厨房做几样拿手的点心,让管事送到容府去。
我不知道容钰吃了没有,喜不喜欢,管事只是每次都带一句“大人收到了”回来,没有多余的话。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到了七月初。
七月初七,乞巧节。京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彩灯,女儿家们穿针引线,在月下乞巧祈福。
翠锦早早就准备好了针线瓜果,拉着母亲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子,非要我陪她一起拜织女。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拜了,心里却没来由地想起了许多往事。
从前在程家时,每到乞巧节,程砚书总是不在的。我独守空房对着月亮穿针引露,心里还傻傻地期盼来年他会对我多一分柔情。如今想来,真是可笑极了。
正想着,别院的管事忽然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不自然,朝我躬身道:“沈娘子,容大人来了。”
我手中的针线差点扎进手指头。
容钰来了?乞巧节的夜里,他来做什么?
我慌忙整理衣襟迎了出去。容钰已经站在了前院,他今日没穿官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那株老梅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衬得他那张本就清冷的脸越发像一块寒玉。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容大人。”我上前行礼。
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淡淡地说:“府里厨娘做的点心,不如你做的好吃。这些日子你送来的百合酥我都吃了,今日乞巧,算是还礼。”
我愣住了。容钰这个人,居然会在乞巧节给人送还礼?
他示意我在石桌旁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对面。月光很好,梅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丫鬟奉了茶便退下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草丛里的虫鸣。
“沈娘子,”容钰忽然开口,“你在别院住得可还习惯?”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我斟酌着措辞,“大人对民女的照拂,民女无以为报。”
“不必总是民女民女的,”他皱了皱眉,“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容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今晚的对话就到这儿了。就在我准备起身告退的时候,他忽然放下茶盏,抬眸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竟有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温度。
“沈檀微,”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可思量几日,愿不愿嫁我。”
那句话落在我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惊起千层波澜。
我整个人僵在了石凳上,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抖得厉害:“容大人……您说什么?”
“我从未娶妻。”他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坚定,“容府之中没有妾室,没有通房,你若愿嫁,便是容家唯一的少夫人。你的母亲便是容家的岳母,我会待她如亲生母亲一般敬重。”
我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我找不到。容钰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此刻认真得近乎虔诚。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大人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娶我这样一个和离妇人?”
容钰的目光闪了一下,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深沉的情绪,可他很快便垂下了眼帘,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他站起身来,“我给你两日。两日后你若不愿,我绝不纠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声音宛若叹息。
“沈檀微,你以为的素不相识,未必是真的素不相识。”
月光下,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后。我一个人坐在梅树下,心跳如鼓,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你可思量两日,愿不愿嫁我。
我想起他在扬州何园水榭里说的那句“他不配”。想起他在我铺子里独自坐了一个下午,吃了一整碟百合酥。想起他说“半月前便让人学着做江南点心”。想起他派人暗中保护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
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海里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我和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交集?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乌黑的眼眶起来给母亲做早饭。母亲一眼就看出我有心事,放下筷子问我怎么了。我犹豫再三,终于把昨夜容钰来提亲的事说了。
我以为母亲会震惊,会反对,会说我疯了。可她听完之后,竟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檀微,你有没有想过,当初程家为什么会认下你父亲定下的那门亲事?”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当年父亲病故,沈家败落,程家那样的清贵世家完全有理由退亲。可程家没有退,不但没退,还赶在我及笄后便匆匆忙忙地把我娶进了门。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程家重信守诺,不想失信于亡友。
可母亲这么一问,我忽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父亲临终前,写了不止一封信。”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写给程家的那一封,程家原本是不想认的。是容家太夫人——也就是容钰的祖母,专程派人去程家说了一句话,程家这才松了口。”
我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
“什么话?”我颤声问道。
“太夫人说,沈家的女儿,容家保了。程家若不愿娶,容家来娶。”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尘封的门。
“娘……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太夫人不让说。”母亲抹了抹眼角,“她说檀微还不知道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她,免得她心里有负担。她还说,容家不求什么,只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
可我心里明白,那绝不是“看在父亲的份上”这么简单。容家那样的门第,太夫人那样的人物,不会只因为故交情分便说出“容家来娶”这种话。
我忽然想起容钰昨日那句话——“你以为的素不相识,未必是真的素不相识。”
原来真的不是素不相识。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容家,或者说容钰,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我,一无所知地嫁入了程家,又在三年后一无所知地离开了程家,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被容家的那双手,稳稳地接住了。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这天傍晚,我终于等到了那个能解开所有谜团的人。
容家的太夫人,容钰的祖母,派人来了别院,说想见一见沈家的小丫头。
我换了最好的衣裳,跟着来传话的老嬷嬷去了容府正院。太夫人的院子在容府最深处,院子里的老槐树据说有两百岁了,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一把藤编摇椅。
太夫人就坐在那把摇椅上,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看上去就像邻家一位普通的老祖母。
“沈家丫头,”她拍了拍身边的小凳子,“过来坐。”
我依言走过去坐下。太夫人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微微点头,眼里忽然有了一点泪光。
“你长得像你父亲,眉眼最像。”
“太夫人认识我父亲?”
“认识,何止认识。”太夫人叹了口气,“你父亲沈长清,当年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和我儿是至交。你父亲性子刚烈耿直,为了一桩冤案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京城。离京前他来容家辞行,带着你。那时候你才多大?小小一团,话都说不利索,走路踉踉跄跄的。”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你父亲被贬谪之后,家道便渐渐败落了。我儿——就是容钰的父亲——一直想帮衬,可你父亲性子倔,不肯受人的恩惠,后来连书信都渐渐断了。”
太夫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容钰他父亲临终前还在念叨这件事,说对不住沈长清,没能护住他。”
“那……容大人他……”我艰难地开口。
太夫人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知道吧。你第一次来容家那年,容钰七岁。他跟着他父亲站在门口送客,你被你父亲抱在怀里,临走的时候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句‘小哥哥再见’。就那么一句话,那个小崽子记了十几年。”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父亲死后,他让人把你的消息送到他案头,一送就是三五年。你在程家那几年的消息,哪里人欺负了你,在哪里过得不好,他都清楚。”
太夫人的眼眶红了,“祖母不是没为他张罗过亲事,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从及笄开始相看,可挨个领到他面前他都不肯。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耗着。直到你与程家和离,他才来祖母面前,说了句‘孙儿只娶她,您若不答应,孙儿便等一辈子’。”
太夫人说着说着,眼睛里闪烁起泪光:“祖母心疼他啊。他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从不往外说。可祖母知道他心里苦。他等了你这么多年,从来不敢靠近你半步,怕坏了你的名声,怕让你为难。如今你一个人带着母亲在扬州讨生活,他面上不说,心思却一刻也没离开过你。”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那些我一直看不透、想不明白的事,在这一瞬间全都清清楚楚地浮现了出来。
容钰看我的眼神。那些目光间隙里若有若无的情绪。每一次我受伤时的及时出现。每一个故作冷淡却又忍不住靠近的瞬间。
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深情以待。
“太夫人,”我哽咽着说,“我配不上容大人。”
“傻丫头。”太夫人伸手抚上我的头顶,掌心的温度像冬日里的暖炉,“他说配得上就配得上。容家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死脑筋,认准了一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坐在太夫人脚边,哭了很久很久。哭父亲,哭自己年少时的那些年,哭在程家受过的那些委屈,也哭那个默默把我放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男人。
七月九日,是容钰说的“两日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