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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5. 万年寒冰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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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我没让管事通报,亲自去了容府。
容钰刚下朝回来,官袍还未换下,正站在书房窗前看一封公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目光微微一顿。
“你来了。”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可如今我听着,却觉得这三个字里藏了太多东西。不是寒暄,不是客套,而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他等的人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他那张清冷的脸有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唇总是抿着,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开怀一笑。
“容大人,”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平稳,“你前日说的话,可还作数?”
他握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容钰从不食言。”
“那我今日来回答你。”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我愿意。”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我看见容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仿若万年寒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灼人的光。
他没有笑。容钰这张脸上,大约从来不会出现“笑”这个表情。可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软,很烫,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光。
他就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心口发紧,脸上发烫。
“沈檀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嗯。”
“你可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涌上来。我咬了咬嘴唇,用力把眼泪逼回去,朝池中笑了笑:“太夫人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
容钰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容钰。冷面阎王容钰。朝堂上杀伐果断不让分毫的容大人。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根,红得像被火烧了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僵硬得仿佛刚才那个深情如许的人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祖母年事已高,记性不好,有些事未必……”
“小哥哥。”我轻声打断他。
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我小时候是不是这么叫你?”
容钰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可他的后颈也红了。
我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软,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这个男人,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面对政敌面不改色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却被一声“小哥哥”逼得背过身去不敢看我。
“容大人,”我轻轻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你这样子,日后怎么跟我过日子?”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热得像两团火。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是翻涌的情绪,是压抑了太多年的渴望和深情,是一整个青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炽烈。
“该怎么过,”他一字一顿地说,“就怎么过。”
我的脸颊发烫,想要挣开他的手,他却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心微微发烫,指尖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的气息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沈檀微,”他低声说,“你答应了我,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我不反悔。”
“程砚书若是来找你——”
“与我不相干了。”我打断他。
“你母亲那边——”
“我母亲很喜欢别院的梅树。”
“那……”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那你觉得,我们何时成婚合适?”
我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退后一步,朝他福了一礼,唇角微微上扬:“该什么时候,容大人自己思量。我回别院等你的话便是。”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容钰还站在原地看着我。晨光落在他身上,那张冷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便也笑了。
十日后,容家的聘礼抬进了别院。
那阵仗,京城里几十年没有过了。聘礼从永安巷容府一路排到城东别院,整整排了三条街。
打头的是一对活雁,是容钰亲自去城外猎来的,装在金丝笼子里,毛羽鲜亮,昂首挺胸。后面跟着的三十二抬聘礼,每一抬都系着红绸,抬箱的是容家最体面的管事和护卫,一路上引得满城百姓驻足围观。
我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那一担一担的聘礼往院子里抬,心里五味杂陈。翠锦激动得直跳,母亲更是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说了一遍又一遍“娘这辈子值了”。
方夫人专程从扬州赶来京城观礼,一进门便拉着我上看下看,笑着说:“我说什么来着?沈娘子你是有大福气的人,程家那门亲事吹了才是天意。”
我被她逗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京城的流言蜚语自然少不了。容钰娶一个和离妇人,这个消息无异于往京城权贵圈子里扔了一颗惊雷。有人说容钰疯了,有人说是沈檀微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容家在还沈家的旧人情。满城风雨,什么样的难听话都有。
可容钰对这些闲言碎语的态度只有两个字——不理。
他把别院的丫鬟仆从换了个遍,都是从他身边最得力的人里挑出来的。他每天下了朝便来别院看我,有时带着一卷书,有时带着一盒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坐,喝一杯我泡的茶。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他本就不爱说话,我也有自己的矜持。可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的、疏离的,而是一种舒适而安稳的相处。
院中那株老梅树和青石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便觉岁月正好。
有一次他靠在梅树下看书,我在石桌旁做针线。夕阳西斜,倦鸟归林,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我抬起头看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太夫人说的话——“他等了你这么多年,从来不敢靠近你半步。”
“容钰。”我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到我脸上。
“你后悔过吗?”我问,“等了这么多年,万一我永远不知道,万一我嫁了别人过了一辈子,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声音淡得像风里的尘烟。
“不怎么办。继续等。”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说:“以后不用等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以后,”我放下针线,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换我等你。等你下朝,等你回府,等你回家。”
容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别过脸去,不让我看他的表情。
婚期定在九月十六。
那日秋高气爽,天蓝得好似一块上好的琉璃。京城里各色的花已经开到了极致,满城都是细细密密的甜香。
容府的朱漆大门上贴满了大红的喜字,门前的石狮头上也系了红绸,整个永安巷张灯结彩,热闹得不像容家平日里的风格。
我是在别院出的门。母亲亲手给我梳的头,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一丝不苟地把我的头发盘成了最端正的发髻,戴上凤冠,披上霞帔。
她看着镜中的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却笑着说:“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高兴。”
我也哭了,泪水花了妆,翠锦又手忙脚乱地给我补,一屋子人手忙脚乱,笑声和眼泪搅在一起。
花轿到了别院门口。我蒙着盖头被搀上了轿,一路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京城。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我看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轿子经过东市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那是程家管事程安的声音。
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花轿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拜堂的场面盛大而庄重。容钰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一拜天地。”
我们并肩跪下,额头触地。
“二拜高堂。”
太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笑得合不拢嘴。母亲坐在另一侧,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和容钰面对面。我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凤冠上珠翠摇晃。他也看着我,目光专注而虔诚。
我们同时低下头去。
“礼成——”
鞭炮声炸响,丝竹声大作,满堂宾客的喝彩声震耳欲聋。容钰牵着我的手走进洞房,他的手掌很大,把我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
洞房里红烛高烧,喜帐低垂。我们在洒满了桂圆红枣花生莲子的喜床上并肩坐下。容钰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取下我头上沉重的凤冠,放在一旁。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我。
“重不重?”他问。
“还好。”
他看着我,沉默了又沉默,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支白玉梅花簪。
簪身温润细腻,雕工极精,梅花的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这支簪子一看便知是许多年前的物件了,玉石表面有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柔和光泽,那是日复一日被人用手摩挲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是……”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
“十四年前买的。”容钰的声音很轻,“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十四年前。我今年十九岁。十四年前,我才五岁。他也不过十一岁。
十一岁的容钰,拿着攒了许久的银子,去首饰铺子里挑了这支白玉梅花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出去,不知道那个小姑娘还会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可他买了,留着,一留就是十四年。
我的眼泪滴在那支簪子上,洇湿了梅花的花瓣。
“傻子。”我哽咽着说,“容钰,你是个傻子。”
他抬手替我擦掉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很暖。
“不傻,”他说,“值得。”
洞房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映得温暖又明亮。容钰将我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稳,心跳却很急。我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又急又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大概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安心的时候了。
窗外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让人想落泪。
婚后的日子过得比我预想的更平静安稳。
容钰依然是那个冷面冷口的容大人,在朝堂上不留情面,在同僚前不苟言笑。
可回到府里,他会在我做点心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会在灯下看公文的时候把椅子挪到离我近一些的位置,会在深夜忙完政事回来时,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下,以为我睡着了,便极轻极轻地亲一下我的头发。
他不知道,每次他亲我的时候,我都是醒着的。
十月初,容钰陪我去了一趟扬州。
沈记点心铺的生意依旧红火,周叔把铺子经营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清楚楚,还新招了两个学徒。
街坊邻居听说我嫁了人,都跑来恭喜,方夫人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容钰上看下看,满意得不行。
容钰虽然话不多,却也没有半点架子,被方夫人拉着问东问西,居然一句都没有不耐烦,还点头附和着嗯了几声。方夫人后来悄悄跟我说,沈娘子你这一嫁,可算是嫁对人了。
我在扬州盘桓了十来日,把铺子正式托付给了周叔,又给两个帮工涨了工钱,交代了以后每年年节我会回来查一次账。周叔送我们到码头,红着眼眶说大小姐你放心,铺子有我看着,一定给你看好。
回京的船上,容钰忽然问我:“你舍不得扬州?”
“有一点,”我说,“毕竟是我一手做起来的铺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每年我都陪你来。”
我偏过头看着他,他正望着船舷外烟波浩渺的江面,侧脸依旧冷硬,可我如今已经学会了从他那些细微的表情和语气里,读出他的心意。
“好。”我靠在他的肩头,“每年都来。”
腊月的时候,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汝阳郡主赵婉宁终于如愿嫁入了程家。婚礼办得极为铺张,汝阳王府几乎把半个京城都惊动了,鞭炮从王府一路放到程府门口,红妆十里,风光无二。
京城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门亲事,说汝阳郡主痴心多年终于修成正果,又说程侍郎得了这么一门贵亲,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这些话都是翠锦从街上听回来的。她气鼓鼓地在我面前学说,说那些人都忘了,程侍郎当初是怎么对待我们家娘子的。
我只是笑了笑,继续翻看手中的账本,没有说话。
翠锦见我不在意,自己也觉得无趣,嘟着嘴去厨房拿吃的了。我放下账本,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新栽的红梅。
容钰知道我喜欢梅花,上个月特意让人从山中移了一株老梅回来,种在我书房的窗下。这会儿梅花已经打了花苞,再有一两场雪就能开了。
程砚书这三个字,如今在我心里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那些委屈、心酸、不甘,都在时间里慢慢散了,淡了,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前尘往事里一个不相干的人。
转眼到了腊月十二,容钰还在宫中议事未回,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对年节的礼单。管事忽然来报,说程侍郎求见。
我的手顿了一下。程砚书?他来容府做什么?
我本想让管事回绝了,可转念一想,程砚书与容钰同朝为官,若是我擅自拒绝,恐怕会让容钰在朝中难做。我便让管事先将人请到偏厅,再去宫里给容钰送个信。
然后我整了整衣襟,去了偏厅。
程砚书站在偏厅里,正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出神。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了。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可眉目之间多了一层阴翳。
“程大人。”我朝他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却也疏离。
“檀微。”他开口,声音微微沙哑,“你……你过得还好吗?”
“托程大人的福,一切都好。”我指了指客座,“程大人请坐。”
他坐下了,丫鬟奉了茶便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静得有些尴尬。程砚书端着茶盏,半天没有喝,只是看着我。
“你嫁给容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他对你好吗?”
“很好。”我说,“比任何人都好。”
程砚书的脸色微微一白,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檀微,当初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很平静。
“程大人不必如此,”我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大人不必挂怀。”
“可我过不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竟有了一点血丝。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程大人,”我放下茶盏,“这些话说与你家中夫人即可。”
“檀微——”
“程大人,”我打断他,“你今日来容府,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容钰站在门口,身上的大氅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目光在程砚书身上扫过,又落在我的身上,确认我没有受任何委屈,方才缓缓迈步走了进来。
“程大人,”他的声音冷淡而威严,语气不容置疑,“你来我府上有何公干?”
程砚书站起身来,脸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端出了同僚之间的客套:“容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想与容大人商议内阁票拟的事。”
“内阁票拟的事,明日在内阁大堂谈便是。”容钰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在我身旁站定,与我并肩而立,“今日天色已晚,程大人请回吧。”
他的姿态很明确。这是他的府邸,他的妻子。有什么话,到公家地方去说。
程砚书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容钰自然而然的姿态上。他的眼神暗了暗,终究还是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打扰了”,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向我。
“檀微,”他说,“那只粥盅,我让人找回来了。”
我微微一笑,平静而疏离。
“程大人,不过一个粥盅罢了。若真丢了再买一个便是。”
程砚书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他看了我最后一眼,后转身走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容钰低头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
“你没事?”
“没事。”我说,“他只是来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了。”
容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把我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包住。
“他若有半分纠缠,我不会轻饶他。”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在意和紧张,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容钰,”我说,“你吃醋了?”
他的耳尖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没有。”
“明明就有。”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声音僵硬得不行:“我去书房看公文。”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湿了。
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把我放在心里这么多年,只是远远地守着,等我有一天能看到他。而如今我终于看到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错过。
腊月三十,除夕。
容府里张灯结彩,比往年热闹了许多。太夫人说我嫁进来之后,府里总算有了些活气,容钰也肯多吃两口饭了,也不整日板着那张阎王脸了,连下人们走路都敢抬头了。
这些话把母亲逗得直笑,两位老太太坐在暖阁里说着家常,絮絮叨叨地像一对老姐妹。
我亲手包了饺子,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掌勺的厨娘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生怕少夫人嫌弃,后来见我和气,便也放开了,把容家的祖传手艺教了我好几手。
翠锦在旁边打下手,一边擀皮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话,逗得满厨房都是笑声。
容钰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解下大氅递给丫鬟,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在灶台前忙活。
我回头看见他,朝他笑了一下,说饺子马上就好,你先去暖阁陪祖母和母亲说话。
他没有走。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饺子捞出来,盛在青花瓷盘里,撒上葱花和香油,端到他面前。
“尝尝。”我夹了一个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吃。”他说。
就两个字。可我认识容钰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他那张不会笑的脸上读出所有他不想说出口的话。
“好吃”的意思,是“这是我吃了这么多年饭,最温暖的一顿。”
是“有你在的除夕,才是除夕。”
是“沈檀微,谢谢你嫁给我。”
夜里,京城燃起了漫天的烟火。我和容钰并肩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空中一朵接一朵绽开的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冷清的面容映得有了一种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檀微。”
“嗯?”
“以后每年除夕,都这样过。”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眼中有烟花绽放的光芒,也有我。
“好,”我握紧他的手,“以后每年都这样。”
他的嘴角动了动。这一回,那个弧度终于不再浅淡。
容钰笑了。
万年寒冰容大人,在除夕的烟花下,对着他的妻子,笑了。
我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耳尖又红了。然后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我。
头顶的烟花还在盛大地绽放着,一朵接着一朵,照亮了整个京城的夜空。
那是承平十五年的除夕。
也是我和容钰的第一个除夕。
往后还有很多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