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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2. 这位容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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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三个字,像门外的雪花一样落在地上。整个正厅骤然安静了下来,炭火的噼啪声响清晰可闻。
程老夫人的手一抖,茶盏险些脱手。赵婉宁的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又迅速敛去,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程砚书眉头皱得更紧了,带着几分不耐。
“你在说什么?”他问。
“和离书,”我一字一字地说,“烦劳夫君写一封和离书,自此之后,你我两不相干。”
程砚书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我会说这句话,又仿佛他已经看穿了我的把戏。
“沈檀微,”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嘴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我不会。”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翠锦红着眼眶站在我身后,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离了程家,你能去哪里?”程砚书的声音平静而不带一丝愧疚,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你父亲已经过世,沈家早已没落,族中无人可依。你母亲身体不好,你能带着她去哪里?”
“那是我的事,不劳程大人费心。”
“程大人”三个字出口时,程砚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今日说的是气话,”他一锤定音,像是在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公事,“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说。”
“不必等明日,”我摇了摇头,“和离书,劳烦程大人今日便写。”
赵婉宁在一旁掩着唇,假装咳嗽了一声,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她柔声劝道:“程少夫人何必如此动气,婉宁与程郎不过是故交,并无别的意思……”
话说得温软,可每个字都是刀子,都是胜利者的炫耀。
我没有看她。我只是看着程砚书。
程砚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似乎从未想过我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他的意思。他心里默认我永远是那个娴静乖顺的人,只能听话,只能依赖他。
他抬手示意管家去取笔墨,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既然你一意孤行,”他冷冷地说,“那我便成全你。”
和离书很快就写好了。
程砚书的字很漂亮,骨力遒劲,一笔一划都极为工整。他将那封和离书递给我的时候,手很稳,脸上没有半分不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对我说什么。也许他觉得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我接过和离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将它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我朝程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说多谢母亲三年来的照拂。
程老夫人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嘴里说着造孽,又说檀微你再想想。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母亲保重身体。
做完这一切,我带着翠锦转身走出了正厅。擦过程砚书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瞬。他似乎以为我要说些什么,微微侧过头来。可我只是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头也不回。
身后的正厅里传来赵婉宁温柔的声音,轻轻说着什么,语调婉转。接着是程砚书的回答,也轻,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天空灰蒙蒙的,冷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可我觉得浑身上下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三年的枷锁,终于能够痛快地喘一口气。
我站在程府的朱漆大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高悬的匾额。三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满心以为这里是归宿。如今才知道,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翠锦拽着我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哽咽着问少夫人咱们去哪里。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别哭了,咱们先去客栈住一晚,明日去接娘,然后去江南。
“去江南?”
“嗯,”我笑了一下,“你记不记得我舅父在扬州有几间铺面?先前一直托人照看着,如今咱们自己去经营,做点小买卖,过清净日子比什么都强。”
翠锦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擦干眼泪跟在我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了漫天的飞雪里。
夜里,我躺在客栈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没有入睡。和离书就放在枕边,我伸手摸了摸那张薄薄的纸,心里竟没有半分离愁别绪,反而觉得踏实。
从十六岁嫁入程家,到如今十九岁离开,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曾经真的努力过,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努力让程砚书看见我的好。
可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你做得再好,也只是他眼中的麻烦。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夜,是我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翠锦回了一趟沈家老宅。说是老宅,其实不过是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子,当年家道中落后变卖了大半家产,只剩下这间宅子勉强遮风挡雨。
母亲和一位老嬷嬷住在里面,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窗下做针线活。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包袱上,脸色慢慢变了。
“檀微?”她放下针线,颤声问道,“你怎么带着东西回来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将那封和离书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我以为她会着急,会难过,可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抚上我的脸,眼睛里含着泪光。
“也好,”她说,“也好。娘的檀微受苦了。”
那一刻,我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程家受的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楚,在母亲面前全都化作了泪水。
我在母亲怀里哭了很久,把三年里所有的忍耐和心酸一并哭了出来。
哭过之后,我擦了擦脸,对母亲说了去江南的打算。母亲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她的嫁妆里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可以典当了做盘缠。
我拦住她,说这些年我攒了些体己银子,加上平日里的用度省下来的,已经足够咱们在路上开销了。
正月二十六,我和母亲带着翠锦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出城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暖融融的,照得满地的雪亮晶晶的。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北城门,我没有回头。
京城在我身后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我放下车帘,靠在母亲肩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从此之后,京城是京城,我是我。再不相干。
马车一路南下,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扬州。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得多。我们到的时候,运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京城干燥清冷的风全然不同。
翠锦掀开车帘往外看,眼睛都亮了,嘴里不住地说少夫人你看那水,你看那桥,你看那些船。母亲的精神也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苍白的面颊上难得浮起了一丝血色。
舅父留给我的铺面在扬州城东的东关街上,是一间两层的临街小楼,从前做的是绸缎生意。舅父过世后铺子便关了,只留了一个老伙计看守。
那老伙计姓周,五十来岁的年纪,见了我便红着眼眶喊大小姐,说总算是把您盼来了。
我花了两日功夫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铺面不算大,但位置好,东关街是扬州最热闹的街市之一,每日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楼上有三间房,收拾出来正好够我们母女和翠锦住,后院还有一间小厨房和一口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大小姐打算做什么营生?”周叔问我。
我想了想,说做点心铺子。
我在程家三年,别的不说,厨艺倒是练出来了。程砚书嘴刁,程老夫人又讲究,府里的厨娘做的点心总不合他们心意。我闲着无事便自己琢磨,一来二去竟做得一手好点心。
百合酥、梅花糕、桂花糖藕、松仁枣泥饼,样样都拿得出手。当时只当是打发时光,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中早有安排。
说干就干。我拿出积蓄,又典当了母亲的一支金簪,凑了二十两银子做本钱。周叔帮我找了工匠重新粉刷铺面,翠锦和母亲帮忙置办锅灶器具。我自己则关在厨房里试了三日,把每一样点心的配方都调到了最满意的程度。
第一笼百合酥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香,翠锦馋得连吃了三个,说少夫人这点心比京城最有名的百味斋还好吃。
“往后别叫少夫人了,”我笑着纠正她,“叫东家。”
翠锦愣了一下,随即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东家”,又笑弯了腰。
二月初八,铺子开张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沈记点心铺”,招牌是请街口的陈先生写的,字迹端正方圆,挂在门上倒也气派。
开张那日我立在柜台后面,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里全是汗。翠锦在门口吆喝,母亲在后厨帮忙看火,周叔忙前忙后地张罗。
头一个时辰几乎没什么客人。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有些发凉。翠锦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还是没有几个人肯进来看一眼。
就在我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门口忽然停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簪子,看打扮便知是个殷实人家的主母。
她走进铺子,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看了看,开口道:“可是新开的铺子?”
“正是,”我笑着迎上去,“夫人请随意看看,今日新开张,各样点心都有试吃。”
我端了一碟切好的百合酥递过去。那妇人拈起一块尝了,眼睛顿时亮了,又尝了一块松仁枣泥饼,连连点头,说这点心做得比扬州城里头的老字号还地道。
她当下便要了四样点心各两斤,又问我可接不接宴席的单子,说她府上过几日要办春宴,想定些精致的点心招待客人。
这便是我在扬州的第一个大主顾——扬州知府刘大人的夫人,方氏。
方夫人是个爽利人,说话做事都不拖泥带水。她吃了我的点心觉得好,第二日便带了七八个夫人娘子过来,把我的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那些夫人都是扬州有头有脸人家的主母,出手阔绰,你三斤我五斤地买,一日的功夫竟把我备了三日的存货全买光了。
打烊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数铜钱,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这一日竟赚了三两银子。翠锦高兴得直蹦,母亲也笑得合不拢嘴,说咱们檀微有出息了。
我把铜钱一个一个码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三两银子,在程家的时候不过是我一个月的脂粉钱,连程砚书书房里一方砚台都不止这个数。
可这是我靠自己赚的第一笔钱,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都是我自己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
沈记点心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名气也渐渐传开了。先是东关街上的街坊邻居,再是扬州城里的富户官家,到后来连盐商家的太太们都专程派人来定点心。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忙到深夜才能歇下,手上磨出了茧子,人也瘦了一圈,可精神却比在程家时好了不知多少。
母亲心疼我,总说不要那么拼命。我笑着说这哪里是拼命,这是过日子。
三月里的时候,方夫人又来了。这回她不是来买点心的,是来跟我说一件事。
“沈娘子,”她坐在我铺子里喝着茶,神色有些郑重,“你可听说过容钰这个人?”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容钰这个名字,在京城无人不知。
容家是京城世家中的世家,世代列侯,容钰的祖父是两朝帝师,父亲是当朝太傅,他本人年纪轻轻便入了内阁,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
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太多了,说他冷面无情,说他杀伐果断,说他不近女色,说他不苟言笑。他是京城贵女们最想嫁的人,也是她们最不敢靠近的人。
“听过,”我放下手中的活计,“容大人之名,京城谁人不知。”
“容大人这几日来了扬州,查一桩盐务的案子。”方夫人放下茶盏,“前日在我府上赴宴,尝了你做的百合酥,说了一句‘尚可’。”
“尚可”两个字从容钰口中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方夫人又道:“容大人说,他要在扬州待些时日,府中每日的点心想由你这铺子供应的。”
这是一个大主顾,一个大到不能再大的主顾。
容钰虽然只是暂住扬州,可他身边带着的随从幕僚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每日需要的点心数量不小。这笔生意做下来,抵得上我平日里一个月的进项。
我连忙应了下来,方夫人又叮嘱了我几句,说容大人性子冷,饮食上也挑剔,让我千万仔细些,莫要出了差错。
第二日一早,我便亲自提着食盒去了容钰暂住的何园。
何园是扬州首富何家的宅子,借给容钰做了行辕。我从前院被引到偏厅,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自称姓陆,是容钰的幕僚,说话客客气气的,仔细问了我的出身来历和铺子的情况。
我一一答了,他点头记下,又交代了每日送点心的时辰和分量,便让我从侧门离开了。
从头到尾,我没有见到容钰本人。
这样也好。我在心里想。容钰那样的人物,和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高高在上,如寒夜孤月,我不过是个开点心铺子的和离妇人,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
接下来半个多月,我每日卯时便起来做点心,辰时准时送到何园侧门,交给陆先生查验。
陆先生话不多,每次只是微微点头,偶尔会说一句“容大人今日多用了一块”,那便是我最得意的时候。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无波地过下去。
三月十八,到了母亲的生辰。我提前收铺,做了一桌好菜,又特意蒸了一笼寿桃,一家人在楼上吃了顿团圆饭。
母亲喝了点酒,眼角泛红,拉着我的手说檀微,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我也红了眼眶,说娘你放心,女儿往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正说着话,楼下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翠锦下楼去开门,片刻后蹬蹬蹬跑上来,脸色古怪得很,说话都不利索了:“东、东家,楼下有人找。”
“谁啊,这大晚上的。”
“是……是容大人府上的人。”
我愣了一愣,连忙擦了擦手下了楼。门口站着的是陆先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陆先生的脸色有些严肃,见了我也不寒暄,直接开口道:“沈娘子,容大人请你过府一趟。”
“现在?”我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有些犹豫。
“现在。”陆先生的语气不容置疑,“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是我今日送的点心有问题?还是容钰查案查到了什么与我有牵扯的事?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跟母亲和翠锦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陆先生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驶过扬州寂静的街巷,到了何园正门。这一回陆先生没有带我走侧门,而是直接从正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在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前停下了脚步。
“容大人在里面等您。”陆先生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四壁皆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和卷宗。正中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墨黑的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轮廓分明。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公文,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在椅子上坐了,背挺得笔直,心跳得厉害。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容钰本人。他和传闻中一样冷,光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周身便有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块千年寒玉,冰冷而遥远。
过了许久,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公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淡,像是冬夜里的月光。
“沈檀微。”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冽。
“民女在。”我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
“你做的百合酥,”他顿了顿,“和京城百味斋的方子不太一样。”
我没想到他开口竟是说这个。容钰这种人,深夜把我叫到书房,总不可能是专程来和我讨论点心方子的。
“回容大人,民女在京城时未曾尝过百味斋的百合酥,方子是民女自己琢磨的。”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像是在审视什么。我和容钰从未有过交集,在京城时我不过是个深居简出的程家少夫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内阁重臣,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你可会做梅花糕?”他忽然问。
“会的。”
“明日送一盒过来。”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低下了头,拿起了另一份公文,好像我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我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过了片刻,陆先生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容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娘子。”
我回过头去。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公文,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天色已晚,让陆丰送你回去。”
我道了谢,跟着陆先生出了何园,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回到东关街时已经将近亥时。母亲和翠锦还亮着灯等我,见我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母亲拉着我问容大人叫我去做什么,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明日多送一盒梅花糕过去。
翠锦在旁边撇嘴:“就为了这个?大半夜把人叫过去,这位容大人也太不通人情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笑着催她们去睡觉。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