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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1. “和离吧。 ...


  •   正值腊月初八,程府上下都在准备腊八粥,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分外热闹。

      我亲手熬了一盅百合莲子粥,端着去了程砚书的书房。他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两日,除了上朝,便是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对着满墙的书卷和案上的公文,谁也不见。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箫声。那支《玉妃引》的曲子,我听程砚书吹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收到汝阳王府送来的信笺之后。

      府里的老人都知道,他这支白玉箫是汝阳郡主亲手所赠,从年少时便带在身边,从不离身。

      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程砚书正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支白玉箫。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神色淡淡的,目光从我手中的托盘上掠过,说了句“放下吧”,便又转回去看窗外的雪。

      “夫君两日未出书房,妾身熬了粥,夫君趁热用些吧。”我将粥盅放在桌上,轻声说道。

      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程砚书生得极好,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身青色常服穿在他身上,便有了一种松竹般的风骨。

      当年程家来提亲时,京城里多少人说我沈檀微烧了高香,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女儿,竟能嫁入清贵世家,还是嫁给程砚书这样的人物。

      “今夜我去母亲那边用饭,夫君若有事,差人去叫我就是。”我又说了一句,见他依旧没有回应,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程砚书忽然开口了。

      “檀微。”

      我停住脚步,心里竟还生出一丝微末的期待。

      成婚三年,他极少唤我的名字,偶尔叫一次,我便忍不住觉得也许今日不同,也许他觉得冷落了我,想与我说几句话。

      “年节将至,府中各处用度你要仔细核对,莫要出了差错。”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不带任何温度,“母亲年纪大了,这些事你多上心些。”

      “是,妾身知道了。”我垂下眼睫,将那一点点期待按下去,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丫鬟翠锦连忙撑开伞迎上来,嘴里念叨着少夫人怎么不多穿些。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咱们去母亲那边。

      程家老夫人是个慈和的人,对我这个落魄门第出身的儿媳也算宽厚。

      腊月初八的晚膳用得很安静,程老夫人问了几句府中过年的安排,我一一答了。她点点头,又说:“砚书这两日公务繁忙,你是他妻子,要多体恤他。”

      “儿媳明白。”

      从程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提着灯笼走在回廊里,远远看见管家程安急匆匆地往书房的方向跑,神色慌张。我叫住他问出了什么事,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说汝阳王府方才送来的急信,要立刻呈给公子。

      汝阳王府。又是汝阳王府。

      我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程郎亲启”四个字,笔迹娟秀柔美,一看便是女子的手笔。汝阳郡主赵婉宁的字,我认得。

      三年前嫁入程家不久,我便在程砚书的书房里翻到过厚厚一叠这样的信,从少年时的诗词往来,到后来的互诉衷肠,一字一句都写满了两个人的情意。

      我拿着那封信站在回廊里,站了很久。雪落在我的肩头和发间,翠锦在一旁连声催我回去,我却没有动。

      我已经受够了那些掩饰,也受够了自己的自欺欺人。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程砚书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他抬头看见是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看见我手中的信,神色骤然变了。

      “汝阳王府的信。”我将信递过去,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接过信,迅速拆开,目光在信纸上扫过,脸色越来越沉。片刻后,他抬起头来。

      “婉宁病了,病得很重,我要去一趟汝阳。”

      “现在?”我问。

      “现在。”

      “今日是腊八,”我说,“母亲那边还等着夫君一同过节——”

      “替我向母亲赔个不是。”他已经拿起了架上的大氅,动作急促,甚至顾不上多看我一眼,“我明日便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系好大氅的带子,顺势拿起马鞭,而后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犹豫过一瞬,没有想过他的妻子在腊八节独自留在府中会是什么感受,没有想过这个消息传到旁人耳中会引来怎样的闲话。

      “程砚书。”

      我叫了他的名字,连名带姓。这是成婚三年来,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已经走到门口,听见我的声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不耐。

      “你一定要去吗?”我问。

      “檀微,”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像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婉宁病重,我岂能坐视不理?”

      “她是汝阳郡主,府中有太医,有仆从上百,不缺你一个。”我说,“可你今夜若踏出这个门,京城里明天就会传遍,程侍郎为汝阳郡主抛下妻子夜奔汝阳王府,你让母亲的脸面往哪里放?你让程家的名声往哪里放?”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耐,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视。

      “沈檀微,”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我娶你入门,是信守婚约,是看在你父亲与我父亲当年的情分上。这三年你在程家,锦衣玉食,无人亏待于你。婉宁与我自幼相识,她如今病重,我若不去看她,才是不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听着他说完,忽然觉得那些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那些我拼命维持的体面和自尊,一下子变得可笑至极。

      三年夫妻,我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妻子。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说得还不够清楚,“你应当知道,你早已不是沈家的大小姐了。当年若不是程家认下这门亲事,你和你母亲如今身在何处还未可知。檀微,做人要知足,要懂得感恩。”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大氅的下摆在风雪中扬起一个弧度,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书房的门口,风雪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翠锦吓得脸都白了,小跑过来要关门,嘴里说着少夫人快进来,外面冷。我冲她摆了摆手,说你先出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案上那盅早已凉透的百合莲子粥上。

      是啊。

      我是被程家收留的人,是程砚书勉强接纳的妻子,我没有娘家可依靠,没有退路,所以应当感恩戴德,应当知足。

      *

      程砚书次日傍晚回来的。他在汝阳王府待了整整一夜,回来的时候眼眶微红,神色疲惫,一看便是一夜未眠。

      程老夫人问了他几句,他只说公务繁忙,搪塞了过去。

      昨夜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多事。想我父亲在世时的风光,想家道中落后的冷眼,以及当年程家派媒人上门时母亲喜极而泣的眼泪,更想成婚这三年来每一个独守空房的夜晚。

      我想等到过了年,再心平气和地跟程砚书谈和离的事。年关将至,我不想让程老夫人太过难堪,毕竟这三年来她待我还算不错。

      腊月十五那日,京城下了一场更大的雪。我正和翠锦在对账,管家程安忽然来报,说汝阳郡主登门了。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程砚书已经大步从书房里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那是我成婚三年来从未见过的表情。

      汝阳郡主赵婉宁穿着一身大红的狐裘,在一众侍女仆从的簇拥下踏进了程府的朱漆大门。她病体未愈,面色苍白,可明眸善睐,举手投足间尽是金枝玉叶的气派。

      她看见程砚书迎出来,眼眶立刻就红了,轻声唤了一声“程郎”,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依恋。

      程砚书快步走上前去,当着满府上下几十号人的面,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病还没好,怎么不好好在府中歇着?”他语气是那般温柔,低头看着赵婉宁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就站在回廊下,手中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府中的丫鬟仆从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我。

      汝阳郡主的眼波流转,落在我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笑。

      她没有向我行礼,也没有开口问候,只是挽着程砚书的手臂,轻描淡写地说:“程郎,我有一件事想与你商议。”

      程砚书点了点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便引着赵婉宁往正厅走去。走过我身边时,赵婉宁的裙摆扫过我的绣鞋,带起一阵冷风。

      翠锦气得浑身发抖,小声说少夫人,她们也太欺负人了。我没有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出声。

      正厅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程砚书扶着赵婉宁在主位上坐下,我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程老夫人也被请了过来。

      赵婉宁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抬眼看向程老夫人,笑盈盈地开口道:“程伯母,婉宁今日登门,是有事相求。”

      程老夫人的脸色有些复杂,但面对汝阳王府的郡主,场面上的礼数倒是一样不少,笑着说郡主请讲。

      “婉宁想请程郎陪我去江南住一段时日。”赵婉宁的语调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父亲在南边有几处庄子,冬日里比京城暖和得多,正好适合养病。只是我一人去总觉得孤单,若是程郎能陪同,那便再好不过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程老夫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汝阳郡主这话说得虽然客气,可其中蕴含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年关将至,让一个有妇之夫陪她去江南,这算什么?

      “郡主,”我放下茶盏,开了口,“年节在即,府中诸事繁杂,夫君恐怕不便远行。”

      赵婉宁仿佛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转过头来,带着笑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冰冷。

      “程少夫人,”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在程家三年,应当知道程郎与我自幼相识的情分。我如今病体不愈,只想请故人相伴几日,程少夫人不会连这个都要拦着吧?”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程砚书开口了。他看向我,微微蹙眉,仿佛我才是不懂事的那一个,语气淡漠又随意地说道:“江南之行不过月余,年后便回。府中年节的事你多操持些,母亲那边你多上心。”

      我是他的妻子,他却非同我商量,而是通知。

      程老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眼程砚书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

      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一个与我有关的决定,从头到尾无人在意过我的感受。

      我勾起唇角,忽然轻笑了一声。

      “夫君。”

      程砚书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和离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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