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聚会与拒绝 “可现在不 ...
-
徐越大队长的任命下来了,但徐越不太满意,虽然后勤是多少人削破脑袋都想进的,但他不喜欢,经历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一时难以适应平静的生活。
他死也想死在一线。
马绍鹏说要给他办个聚餐,徐越没答应,李莉把他叫过去谈话,说让他好好融入集体。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地点在附近火锅店,环境不错,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小花园,服务很到位,他们很少来这么正经的地方吃饭。包间里坐满了人,徐越其实非常熟悉且精通应酬的话术,但他不太想,好在就最开始让他说了几句,他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大家就开始吃。
饭吃到一半,徐越觉得胸闷,起身去了洗手间,出来时,他走错了方向,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窗,能看到门口的情况。
徐越低下头,正好看见一楼的内庭花园里,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裴政霖走在最前面,微微侧身,正和那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他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点锁骨,脸上带着恰游刃有余的笑容。
裴政霖很少和他说工作上的事情,但他想,裴政霖姓裴,裴市长再恨,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产投的总经理,未来不可限量。
徐越想着,眼神不自觉落在裴政霖身上,中年男人显然很满意,拍了拍裴政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裴政霖笑着点头。
没一会儿,中年男人走了,裴政霖接过烟,就着别人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
意气风发、众星捧月。
这才是裴政霖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守在一个病怏怏的废物身边。
徐越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静静地看着,胸口闷痛,他习惯了,但此刻那闷痛里掺杂了别的什么——是自惭形秽,是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还有一种绝望的清醒。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这副残破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一次发病,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样的人,凭什么拖累裴政霖?凭什么让他放弃那么多?
徐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带来尖锐的痛楚,是另一种更沉重的疼。他慢慢往回走,与此同时,裴政霖感觉谁在看他,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人。
回到包间,徐越对马绍鹏说:“我先走了,身体不舒服。”
马绍鹏今天没喝酒:“越哥,我送你。”
“不用。”徐越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自己可以。”
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碰上裴政霖,走出菜馆,坐进车里,胸口闷痛得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疼痛将他淹没。
他的状态不太适合开车,索性拿起手机叫了辆车。
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先生,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徐越说,“老毛病了,回家休息就好。”
你看,人的习惯能力是很强的。
回到公寓,徐越连灯都没开,直接倒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胸口闷痛越来越明显,心跳开始不规则,快一阵、慢一阵,冷汗瞬间从额头、后背冒出来,湿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他想坐起来,想拿药,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前开始发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要死了吗?也好。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他竟然感觉到一丝解脱……直到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饭局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一点,裴政霖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散了身上浓重的烟酒气,也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今晚喝了不少,白的红的混着来,此刻胃里火烧火燎,头也沉得厉害。
马绍鹏扶着喝多的同事,一抬头看见裴政霖,吓得差点被醉汉拽倒。
“裴……裴总,您今天也在这里?”马绍鹏慌忙站直,他父亲是裴政霖父亲的下属,他们算是一派的,要不是徐越,他可能没办法认识裴政霖。
“徐越也来了?”裴政霖打断他,没心思寒暄。
马绍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来了,越哥提前走的,说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提前走了、身体不舒服。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裴政霖的神经,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也没问马绍鹏为什么没送徐越,徐越不是个会麻烦别人的人。
马绍鹏看着他的背影,迟钝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把同事扶到石墩子上,拔腿追了上去。
“裴总,是不是越哥出什么事了?”
裴政霖已经坐进车里,看了他一眼:“我来处理。”
裴政霖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有些刺眼,他打给了徐越,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直到自动挂断。
他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还是忙音。
徐越不会不接电话的。
裴政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收起手机,对代驾说:“麻烦开快点。”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裴政霖丢下一句“随便找个位置停”,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门铃按了,门也敲了,里面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裴政霖觉得一梯一户的设计非常不合理,邻居都没有,他因为喝酒而迟钝的脑子想起了徐越的密码,好在徐越没防着他——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裴政霖摸索着打开灯,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的景象——
徐越侧躺在那里,身体蜷缩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一只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触到地面,脚上的鞋甚至没脱,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裴政霖喊了徐越的名字,房间里除了回音,没有多余的声音,他几乎是扑到沙发边,伸手去碰徐越的肩膀。触手是冰凉的衣服布料,和布料下僵硬冰冷的身体。
“徐越。”裴政霖的声音在抖,他用力将人扳过来,让徐越平躺在沙发上。
灯光下,徐越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紧紧抿着,眉头痛苦地紧锁,额头上、鬓角全是冷汗,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微弱、断续的哮鸣音。
裴政霖颤抖的手指伸到徐越鼻下,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他又去摸颈动脉,还好,还好,还在跳。
裴政霖酒已经醒了,生生吓醒了,刚刚肾上腺激素飙升后让他有点想吐,他拿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他没力气站起来,跪在了沙发边,只能握住徐越那只垂在沙发边的手,那只手冰凉、柔软。
裴政霖挑这里是费了心思的,因为这里离医院非常近。
医护人员来得很快,训练有素地将徐越转移到担架床上,接上便携氧气,挂上输液袋,监护仪也被小心地安置在旁边。
“家属跟上。”医生对裴政霖喊。
徐越被抬上救护车,裴政霖跟着坐在后面,看着他们给徐越调整输液速度,监测生命体征。他看见徐越的脸在晃动的车厢灯光下,依旧惨白如纸,嘴唇的绀紫褪去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血色,氧气面罩下,那点微弱的呼吸几乎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徐越在剧烈的颠簸和窒息感中,有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好疼。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堵住,只有破碎的、嘶哑的气音。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像隔着什么东西一样,根本看不清。不过,能进他家的,也就只有裴政霖了吧。
再次完全清醒时,是在病房。
惨白的灯光,嘀嘀作响的监测仪,他很熟悉。
徐越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然后,他看到了裴政霖,他正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侧脸线条紧绷。
四目相对。
裴政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醒了?”裴政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你……”裴政霖开口,又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一些,“医生说你再晚一点送过来,人就没了。”
“裴政霖,你看,”徐越说,他勾了勾唇角,“我这副样子,就是个拖累。不如当时在边境死了,还干净。”
裴政霖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徐越,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来:“你他妈……”裴政霖的声音在抖,是那种被气到极致的抖,“要想死,我救你干什么?徐越,你告诉我,我他妈拼了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是为了听你说这种话?”
裴政霖喝了酒,情绪也大起大落,他眼睛红得吓人:“徐越,你知道我什么感情。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很伤人吗?”
徐越看着裴政霖,看着他冰冷的、失望的眼神,他设想过裴政霖的反应,所以他并不意外。徐越迎着他的目光:“我没办法接受你的感情。”
“不是你不够好,也不是你做的这些没打动我,”徐越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凡早半年……我都答应。”他顿了顿,看着裴政霖,又补了一句,“可现在不行了。”
“你什么意思?”裴政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考虑,徐越,你这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我考虑什么?我还能考虑什么?”
徐越没回答。
“车、公寓,”徐越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还给你。”
裴政霖盯着徐越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徐越,你觉得我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吗?”裴政霖直起身,叉着腰,走了几步,他终于体会生气到一定程度就想笑了,他道,“我很大方的,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裴政霖咬了咬后槽牙,说了句狠话,“你以后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管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假装自己没有一丝留恋。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他没回头,但也没关门。
裴政霖料到了,刚刚和他说到一半,徐越发白的嘴唇都泛紫了,能好受才怪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醒不了,刚刚又跟他说那么一大段话,其实声音很轻,听上去也很虚弱,但他听得出来徐越特别认真,特别清晰地表达着他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是远离他。
今天徐越应该是看到他了,他想,就是不知道徐越怎么得到了这么个结论。
裴政霖站在门口,等医生出来,才微微松了口气,给李莉发了消息,让她安排人过来看着徐越。
徐越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有些刺眼,徐越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裴政霖,是马绍鹏。
“越哥,你醒了?”马绍鹏看到他睁眼,连忙凑过来,脸上满是担忧,“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徐越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在病房里扫视。空荡荡的,除了马绍鹏,没有别人。
“裴政霖呢?”他开口,声音嘶哑。
马绍鹏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裴总他公司有事,先走了,让我来照顾你。”
徐越反而放了心。
马绍鹏带了粥,小米粥,徐越勉强起身,伸手接过那碗粥,他没什么胃口,但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