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片雪花是你》槐霦

5、哪片雪花是你 同学 你是

　　一月的风带着浸骨的湿冷，盘踞在整栋教学楼里。天色常年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雾，细碎的雪沫子混在寒风里悠悠扬扬飘落，把期末考的日子压得沉闷又漫长。
　　初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场大考，还在日复一日的笔尖沙沙声里推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试卷、错题、即将出炉的期末排名里，只有沈疏的心底，藏着一份见不得光的惦念，随着冬日寒风与漫天落雪，越藏越深。
　　考场依旧是分开的。
　　她在一楼五班，泠怡在二楼三班。
　　这几天的每场考试间隙，沈疏都会习惯性走上二楼。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考完试等着闺蜜一起，结伴下楼、闲聊几句，再奔赴下一场考试。
　　泠怡从未多想，只当是寻常好友的陪伴，丝毫察觉不到，每一次上楼，沈疏心底都藏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期许与忐忑。
　　午后的课间很短，走廊大半都是安静的。
　　学生们大多留在考场里复盘题目，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楼道走动透气。冷风穿过镂空的栏杆，呼呼地灌进楼梯间，吹得台阶冰凉刺骨。栏杆外，漫天白雪簌簌飘落，白茫茫一片笼住远处的楼宇树木，天地间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雪白，碎雪被风卷着，时不时扑在玻璃窗上，转瞬便消融不见。
　　沈疏考完试，收好文具，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灰白干净的台阶上，步子轻缓，心里干干净净，只想着早点到八班门口等泠怡。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楼梯转角会突然撞上人影。
　　汪白律是从楼下上来的。
　　他和宋文丞并肩走着，一路随意闲谈，背影挺拔松弛，步履不急不缓。他全程背对着楼梯下方，视线朝前，专注听着身边兄弟说话，根本没有留意转角的位置。
　　沈疏抬步转过弯的瞬间，猝不及防。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只差一寸，就会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千钧一发的瞬间，沈疏猛地停住脚步。
　　几乎是同一秒，前方的少年也因为骤然挡住的去路，下意识驻足停下。
　　狭小的楼梯转角，瞬间死寂。
　　汪白律依旧背对着她。
　　他没有回头，没有侧身，甚至不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是谁。只是因为前路被挡，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原地，依旧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宋文丞说话，姿态随意又松弛。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她的正前方，隔着半步的距离，牢牢堵住了她的去路。
　　转角外侧的栏杆边，落雪愈发绵密，大片雪花慢悠悠盘旋下坠，灰蒙蒙的天色衬得白雪愈发素净，寒风裹挟着雪气钻进来，清冷寒意瞬间裹住周身。
　　沈疏整个人瞬间僵住。
　　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发麻。
　　这是她第二次离他这么近。
　　上一次是风携来话梅糖的酸甜，遥遥相望，不敢靠近。
　　这一次，是咫尺的距离，贴身的空气，还有漫天飞雪相伴的咫尺相逢。
　　冬日的穿堂风轻轻拂过，掠过少年干净的校服布料，一缕清浅干净的味道，顺着风，完完整整地铺进沈疏的鼻腔里。
　　是洗衣粉淡淡的清香。
　　不甜腻，不浓烈，干净、澄澈、温柔，带着被冬日阳光晾晒过的干爽气息。是最普通的味道，可因为是从汪白律身上散出来的，就变得格外特殊，牢牢缠在她的呼吸里。
　　他背对着她，脊背挺直，少年单薄又清挺的线条被校服衬得干净利落。窗外飞雪簌簌不停，细碎雪光落在他肩头，隐约沾了点点白絮，添了几分清冷孤然的气质。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前方兄弟的对话里。
　　他不知道身后站着一个女生。
　　不知道这个女生，盯着他的背影愣了神。
　　不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不知道她的脸颊已经悄悄烧了起来。
　　沈疏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哪怕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她也窘迫得无地自容。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校服后背平整的褶皱，能闻到专属于他的干净气息，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淡淡的、清冷的少年气场。抬眼便能望见栏杆外漫天飘飞的白雪，天地一色苍茫，偏偏方寸转角间，只余下她慌乱的心事。
　　她怕。
　　怕自己再站一秒，脸红的温度就藏不住了。
　　怕眼底翻涌的慌乱与心动，会暴露她藏了一整个学期的秘密。
　　怕哪怕他无意回头一瞥，就能看见她满眼藏不住的手足无措。
　　几秒钟的静止，短得不过瞬息，对沈疏来说，却漫长得煎熬。
　　她攥紧手心，指尖沁出薄汗，再也撑不住这份窘迫。
　　趁着他依旧背对自己、专注和兄弟说话的空档，沈疏轻轻敛下眼睫，放轻所有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台阶，屏住呼吸，从他身侧极窄的缝隙里，悄悄绕了过去。
　　全程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张望。
　　直到彻底错开那道挺拔的背影，踏上二楼的走廊，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冷风裹着雪花扑在发烫的脸颊上，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可鼻尖残留的洗衣液清香，却久久散不去。窗外落雪依旧纷纷扬扬，落在栏杆、屋檐之上，积起薄薄一层纯白。
　　心跳依旧紊乱。
　　她快步走到八班考场外的墙边，靠着冰凉的墙壁站定，心底一片纷乱的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于汪白律而言，这只是楼梯间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擦肩而过，一场毫无意义的短暂驻足，转头就会遗忘。窗外漫天风雪，于他不过寻常冬日景致。
　　可于沈疏而言，这是她整个冬天最盛大的心动。
　　没过多久，考场门打开，泠怡拿着文具走了出来。
　　看见靠墙安静站着的沈疏，她自然地走上前来，语气平常：“等久啦？刚才那道数学大题好绕。”
　　沈疏抬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波澜，眼底干净平静，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淡：“没有，我也刚到。”
　　泠怡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刚刚狭窄的楼梯转角，那场无声又短暂的偶遇。
　　不知道她的好友，在落雪纷飞的楼道里，为一个背对自己的少年，心慌脸红，偷偷悸动。
　　风又一次吹过走廊，卷走了楼道里残存的气息，窗外白雪依旧无声飘落，将整座教学楼温柔包裹。
　　可沈疏心里清楚。
　　从今往后，冬日寒风、漫天落雪、干净的洗衣粉味道、少年沉默挺拔的背影，
　　都成了她隐秘暗恋里，独一份温柔又酸涩的珍藏。
　　雪花落于无声，心事止于无人。
　　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一场小心翼翼的喜欢，曾在风雪漫窗、他背对人间的瞬间，悄悄盛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