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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两江粮案(六) 老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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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鹅毛大雪连下了三天,谢家的茶摊早早收了篷。
“小娃娃,你在这里看店?”
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少年抬起头,看见年过花甲的老人蹲在自己面前,青布直裰下是一双双磨得发亮的皮靴。
“是。”少年接过谢家仆从递来的一双鹿皮手套,“去去去,已经打烊了。”
“哼,娃娃小小年纪,口气不小。”
老人却不急着谈生意,反而指着旁边食肆的招牌问:“你家这茶铺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难听。”少年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嘴。
雪地上突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老人抖着胡子站起来:“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东西!跟老夫读书去罢!”
少年这才知道自己的老子娘要送他去上私塾,还是在晋州和绛州临界的太平县。
就这样,谢家小哥儿成了杜方学生。
杜方的教学方式很特别。读完《论语》和《孟子》后,他让别的学生接着读《中庸》,却让谢倦看《市贾便览》和《五曹算经》。等到大家一起读《史记》的时候,他又让谢倦把《货殖列传》背诵下来。至于五经选读,他给谢倦推荐的是《易经》。
“先生。”谢倦某天忍不住问道,“我娘想让我科举入仕,光宗耀祖,你为何总教我这些治生之术?”
杜方正在喝酒,闻言眯起眼睛:“你当范蠡、白圭为何能名垂青史?圣贤书教你做人,这些教你活命。更何况,你小子的聪明劲儿一心也不在学习上,要我说啊,科举就不适合你。”
十岁的时候,谢倦第一次见到了朱月棠。
县令的女儿来私塾听学总是个新鲜事。女子读私塾本不多见,何况这私塾还是朱县令帮着盖起来的。
他觉得朱月棠长得精致又可爱,好像一个刚上了颜色的瓷娃娃。
朱月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心,每天不好好上课就老回头看谢倦。
于是杜先生每每只好把谢倦赶出课堂。
到了谢倦十三岁的时候,杜方觉得他又要换一处教书了。
正是春分时节。
“先生。”归途马车的窗外,谢倦望着杜先生新添的白发,“您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您老家在哪啊?”
“老家,嘿嘿,谢小子,老夫就不告诉你,有本事你自己打听!”杜先生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回去好好研读,是孤本哟。”
谢倦刚要推辞,却被老人按住手:“臭小子,记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漕船解缆时,谢倦站在码头上像棵孤松。
杜先生隔着春风向他挥手:“去做个陶朱公!莫学老夫穷酸一辈子!”
“学生知道了,学生,回来晚了。”
谢倦回过神来,朱月棠正拿着一把鎏金错银刀指着柳烟儿的脖子。
“让柳烟儿把话说清楚。”谢倦从杜先生身畔起身,目光冷然。
柳烟儿几乎是被朱月棠架着走进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此时任由别人绑着自己。往日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低垂着,手腕上的绳索勒出几道红痕。
她一见到谢倦与陈茗,就羞愧地把头埋得更低,哑着嗓子开口: “……我、我对不住你们。”
“我……我有自己想干的事情可是,柳林他是我养父。他培养了我这么多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我很感激他。但是,他想禁锢我的自由。想用我的能力,我的人身,去换取对镖门更大的利益。这是我万万接受不了的。我想要逃,但是我没有办法。你的到来是我的一次机会。唉……”
少女轻轻叹气:“但是,我爹他接了别人的镖要杀要杀谢公子。他让我配合他,我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假意配合他,让他觉得我的心还在镖局,等到金蝉脱壳之际我才能远走他乡。我确实伤害了谢公子,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陈姑娘你手里有我的身契。我以后就想跟着你混了好不好?不知那份契约是否还作数?”
陈茗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对于现在的陈茗来说柳烟儿尚且可信,但谢倦不可信。谢倦跳下水活命,又把柳烟儿完好不动的带了回来让她怎么能不起疑心?
“先说好,我并不信你。但我毕竟破费了五十贯。”陈茗如今深深敬佩杜先生,对柳烟儿自然没有好气,至于那个柳掌柜,更是杀心难抑:“你要是想跟着我,以后就不要姓柳了,我给你起个名字。”
“就叫烟柳吧。烟柳画桥,参差十万人家。”
舱外江行之执剑的手忽地一僵。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这十个字像一把薄刃,猝不及防挑开他裹着冰甲的心防。船窗外暮光斜照,给她的鬓角镀了层金边,这句诗从她一个弱女子的口中念出来竟有金戈铁马之气。
“你胡说!是你害死了先生!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胡说八道!”朱月棠红着眼睛。
她与烟柳在差不多年纪,此时两人面面相对,剑拔弩张。
“月棠。”谢倦伸手按住了朱月棠的肩膀,“你信我吗?”
“我不信我不信!柳烟儿你要说得是真的,就该现在给先生偿命!”朱月棠叶眉高蹙,泪光莹莹。
“果子。听话。”谢倦一把将朱月棠揽入怀中。
哭声渐闻。
半晌,归于无声。
只有朱月棠埋在谢倦怀里的□□依然起伏不定。
“谢公子,你觉得,是什么人要杀你?”率先打破沉静的是江行之。
他在舱外等这帮人哭闹了许久,终于有些不耐烦了。高大的身影转进舱内,舱门框出的天光被他身形割裂成明暗两半,阳光在他玄色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茗。”谢倦转向自己的朋友,“帮我安抚一下月棠。”
他将梨花带雨的朱月棠推到陈茗身边。
陈茗心中暗笑,从谢倦怀里接过朱月棠,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谢倦的手。
谢倦直直走向江行之,十九岁的少年面对当朝重臣毫无惧色:“侍郎呢?亲临龙门渡是要做什么?”
“不如我们听听烟柳姑娘知道些什么。”江行之斜觑了一眼烟柳。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像是注意到众人投来的不太友好的目光,烟柳连忙道,“哎哎,别瞪我!我又不是不说,嗯……我只知道,来托红镖的那个人。二十岁出头很年轻,皮肤特别白,应该是很秀气的一个青年……”
“什么叫应该?”陈茗冷笑。
“他戴着帷帽,看得不是很清楚……那天他是中午来的,说了没几句就和我爹,啊不柳掌柜进屋谈了。具体的我也没听到,但应该是他没错。对了,他自称姓陆!”烟柳道。
谢倦大吃一惊。
这样的人,他印象之中有一个。
绩溪陆家,陆令熊。
尤其是皮肤白这一点,陆家兄妹都是那种肤如粉玉的颜色。谢倦和其中的妹妹陆令蝶很早就认识,去年他出游路过绩溪还约陆令蝶同游来着,更和陈茗商定好要去江南一游。
闻言,陈茗面色古怪:“陆令蝶给我写过一封信。”
“她说什么?”江行之厉声问道,又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姑娘家,连忙补了一句:“陆姑娘给你的信中有说什么吗?”
“她说,请我明年二月开春去府上做客。”陈茗神色犹疑,她早觉此事蹊跷。
“明年是早年,二月却是已经是春天了。”谢倦算着点头,“我还想去她家再试试小米辣呢。我跟你们说,巨好吃!”
“她没有说别的?”江行之追问。
“别的?”陈茗看出二月这个月份似乎对江行之有些不一样。
“你跟我来。”江行之突然拉过陈茗肩膀,“跟我去大船上。”
大船,就是江行之来时坐的那艘官船,船上军医、军士人员俱全。
陈茗还从未上过这等威严的军船,心跳有些加快。
“不用怕,你跟我走就是。”江行之的声音出奇的温和,只这一句话,就让陈茗放下心来。
小船缓缓靠近大船。
一名全身黑甲的侍卫伸手欲扶江行之上船,江行之挥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江侍郎转过身来,向陈茗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小心脚下。”
陈茗迟疑片刻,将手轻轻搭上。江行之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助她登船。
这触碰不过瞬息,却让陈茗耳根发热。
等到陈茗稳稳站上甲板后,江行之才松开了手。
他步履如风,此时却刻意放慢速度,似乎是在等侯陈茗,确保她在自己身后不必小跑追赶。
江行之黑色的大氅在河风中翻飞,他带着陈茗穿过密密麻麻的守卫,把她带到一处僻静的舱房,舱房布置的简约又不失雅致。
紫檀木的书案上笔墨齐备,墙边书架整齐排列着卷宗,窗前茶几上还摆着套青瓷茶具,该有的陈设一应俱全。
“陈二姑娘。”一路上江行之一言不发,此时突然开口,声音在舱内显得格外清晰。
“大人何事?”陈茗神情郑重。
“你……不介意我关上舱门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