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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两江粮案(五) 好胆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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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阎王礁的水匪!”船公见状,面如土色,“他们专劫盐船......”
“错了。”谢倦懒洋洋倚在船头的身体瞬间挺直,眼底那抹笑意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冲我们来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般,几艘快艇从芦苇中窜出。当先船头立着个戴青铜面具的汉子,手中九环刀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柳当家?!”陈茗失声惊呼。那铁手套、那青灰眼白——分明是津门镖局的当家!
“倒还认得我,不错。”柳当家满是笑意地点头心情似乎很好。
柳烟儿突然尖叫着扑向谢倦:“小心!”
一道银光自她袖中射出,“叮”地击落暗中袭来的飞镖。那飞镖通体幽蓝,显是淬了毒。
谢倦猛地转头,却见柳烟儿腕间金铃已化作利刃,正抵在自己喉间。
“好闺女。”柳当家哈哈大笑,面具下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不枉为父养你十五年!”
“你果然有问题。”谢倦冷笑半声。
众人围在周围试图救下谢倦。
“都别动!”柳烟儿厉喝,手上稍一用力,文鹤舟颈间立刻现出一道血线,“我要的是谢家少爷,与旁人无干!”
朱月棠正要上前,被陈茗死死拽住。
“津门镖局接的什么镖?”杜先生突然高声问道,那破锣嗓子在杀机四伏的河面上竟格外清晰,“总不会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柳当家一挥手,水匪们齐齐举起弩箭。“有人出三千两黄金买谢公子项上人头。至于各位……若肯现在跳河,或许能留个全尸。”
三千两,买谢家少主的项上人头,的确不是什么亏本的买卖。
陈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这群水匪。
都没来得及害怕。
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那些“水匪”持弩的姿势太过规整,倒像是……军营里的制式!
“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谢倦猛地后仰,带着柳烟儿一起栽进河里。几乎同时,陈茗掀开货箱,数十个陶罐呼啸着砸向敌船。
罐中火油遇水即燃,河面顿时腾起丈高烈焰,拦住了柳当家的视野。
“走!”杜先生拽着仅剩的一个姑娘跳上备用小舟。老人枯瘦的手指牢牢扣住朱月棠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气喘得不行,却还是第一时间照顾到她们。
身后传来柳当家暴怒的吼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船家把桨划得飞快。
没了柳烟儿这个内应,大家逃起来容易得多。何况周围围着各家盐船,错过了固定角度,想要射杀众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残阳如血时,他们似乎终于甩开了追兵。
朱月棠欲哭不能地跪在船边,死死盯着浑浊的河水:“他会不会……”
“那小子命硬得很。”杜先生往伤口上泼着烈酒,疼得龇牙咧嘴,“倒是你,”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陈茗,“早看出那丫头不对劲了吧?”
“是我大意了。”陈茗心情跌到了谷底,嗓音发涩。她总觉得没事的没事的,即使有所怀疑也不当回事,没想到居然真的……
远处忽然传来船公的惊呼:“有船过来了!”
暮色中,一艘黑帆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挺拔的身影,腰间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江行之。
或者,对于陈茗来说,是胡江。
暮光将河水染成绛紫色,陈茗望着渐近的黑帆船,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胡……”她刚要启唇,便被杜先生一把拽到身后。老人浑浊的眼底精光迸射:“丫头当心!”
原来一支流矢正破空射向她后心!
陈茗还未回神,忽觉腰身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青竹冷香沁入鼻尖,江行之不知何时纵身跃来,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箭矢失去了目标,纷纷落水。
“怎么就招惹上黄河水匪了?”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带着几分嘲弄,“陈二姑娘好胆色。”
陈茗仰头,正撞进江行之深潭般的眼里。那双眼此刻映着火光,竟像是淬了星子般亮得惊人。
陈茗飞快地从江行之怀里钻了出来。
“多谢大人。”她刚要行礼,却被对方用剑鞘虚虚一拦。
杜先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江、咳咳……江侍郎!谢家小子还在河里……”
陈茗已经顾不上问江行之的身份了,她连忙上前扶住杜先生摇晃的身子,这才发现先生的手抖得厉害。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几条僵死的蚯蚓——他一直在硬撑。
“已经去捞了,至于如何,就看他的命大不大了。”江行之向杜先生轻轻点头,就算是致意了。
几人刚要放下心来——“先生——快来人啊——”
雨点击打船篷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击棺木。
“江经略使,你说,我是军医,这要是受了箭伤或是中了毒,我都有办法。但是杜老年纪大了,经脉老了,折腾不起了,唉,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这这这,这是干什么呢!”大夫愁眉苦脸地在江行之面前好一通废话,就背着药箱离开了。
陈茗望着杜先生青白的面容,突然想起他是谁了。
杜方,字禹声。
二十四岁会试甲等入仕,在太学院任学正。五十岁后开始云游四方,先后在宣州、青州、许州、晋州的私塾任教,七十岁才回了老家。一生以任教为己任,桃李天下。
朱月棠正伏在杜先生膝头抽泣,肩膀微微颤抖。陈茗红着眼睛在翻找伤药,药瓶碰撞的声音在逼仄的船舱内显得格外刺耳。
“人老啦,不用找啦。”杜先生的声音虚弱而平静,“陈丫头,你过来。”
听到老人叫自己,陈茗还有些惊讶。毕竟,她可不是杜先生的学生。
“您的伤……” 陈茗赶忙凑到杜先生身边。
杜先生却只是微微摇头,浑浊的眼珠转动,定定地看向她。
“你的外祖,是徐锡吧。”
“您认识我外祖父?”
“本来我还在想这小丫头是谁呢,原来是,徐老头的乖孙。”杜先生这时候也仍旧没改了毒舌,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怀念。
“你刚出生那会儿,我去翰林院拜访徐老头,他年纪可比我大,名气也比我大,我等了半天才见到他。我以为他是在接待客人,你猜怎么着,他翻了一下午词典给你取名字。”杜先生回忆起那段往事,声音里带了些笑意。
“后来他致仕了,我和他老有书信往来,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还说,你是他子孙辈里,最像他的人。”
“杜先生……”陈茗听他提起外祖父,不由泪盈满眶。
老人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了故人。
“陈丫头,我看出来了,这里面,属你最有城府,你啊帮我看着点儿谢小子,要是他对朱丫头不好,你可得帮着朱丫头啊。”
“这个自然。”陈茗抬手抹去眼泪。
“谢小子,天生聪明,要我说啊,这天下的钱财要他想,可以占掉一半去。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还有,你怎么会招惹到江行之呢,那可是个阎王爷。”
“江行之?”
“当朝侍郎,京畿经略使,他正好在附近,恐怕是来查案的。”
陈茗早猜到胡江应是朝中大员,却没想到是如此答案。明明她就在风月司,却从未打听过江行之相貌如何。
杜先生的语速越来越慢了,每一个字都在耗费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先生,您撑住啊!”陈茗声音发颤。
“你别怕,他,他是个好人。我恐怕……朝里有人、有人要害他。”杜先生断断续续道。
陈茗已经开始手足无措了。
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也缓缓垂下。
“哎,看来,我是等不到谢小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消散在雨声中。
朱月棠泪如雨下。
陈浑身发冷,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哭都哭不出来。
“给先生拿件干净的衣服来。”谢倦的声音突然从舱门处传来,低沉而克制。
陈茗猛地抬头,看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朱月棠慌忙翻出一件素白的中衣递过来,手指仍在发抖。
谢倦接过衣服,沉默地走到榻前,俯身替杜先生整理衣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
陈茗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想起了杜先生家门前那两株老梅。杜先生还说,等他回了应天府,要去看花呢。
“真难过啊。”她心中无声道。
江行之还在舱外站着。
“对不起、真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先生,我没想到闹得这么大,还害了先生一条命。”
是柳烟儿的声音。
她怎么还在?!
“你怎么还活着?!”朱月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舱外。
“月棠,回来,没事的。”谢倦哑着嗓子开口。
谢倦第一次见到杜方,是在一个寒冷腊月。那年他八岁,还没有取表字,街坊都唤他“谢小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