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风月与君同》一只竹子精

54、消失的铁衣宗（三） 毫无头绪

　　谢倦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石阶上：“走吧，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到了那边，先找个车马行打听一下铁衣宗旧址的位置，再找当地的老人问问这些年的事。”

　　几人重新上了马车。陈茗坐在车帘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黄土和矮树。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像是沙土、枯草和远处的山混在一起，被太阳慢慢地烤着，再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来。

　　孟观澜在她身旁安静地翻着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目光里带着些新奇又克制的打量。陆臻和谢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话音混着车轮滚过土路的辘辘声，断断续续地飘进风里。

　　原来塞外风光，并非只有漫漫黄沙和哀怨的琵琶声。

　　陈茗和很多汉家女子一样，从小听过不少和亲出塞的故事。除了昭君，还有去到更远的西州的细君和解忧公主们。

　　这其中自不可否认女子们的牺牲，但边塞乃至西域，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她听说过灵帝朝的昭西公主为了不远嫁和亲在宫中自焚而亡的故事。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昭西公主年幼时丧母，自来无宠，一生之见过灵帝几面。她宫中赏赐最多的时候，就是和西州回纥王子定亲的那会。一箱箱珠宝、一摞摞丝绸往她偏僻的住处搬运，灵帝甚至专门派了远超规格的侍从们来，可终其一生未曾踏出过京城半步的昭西公主居然就甘愿葬身于火场。

　　陈茗知道公主有天家的骄傲，也知道她不接受西域那些不及汉家的风俗，但是，难道她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去看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不想感受一下马车在荒原古道上行驶的感觉？不想亲自勒马骑羊纵跃高山大川？哪怕只是去见一见从未见过的昆虫鸟雀，尝一尝与众不同的美食小吃。

　　那些逼迫她、用天养之尊胁求她出嫁的朝臣们固然可恨，可若是男子无能，女子更该自强，光是哀怨自苦有什么用？

　　便是她未来的夫君对她不好，那又如何，离了汉家宫苑，自有一番天地。若是有所不幸，到不了千里之外，总也好过死于囚身之处。

　　陈茗知道她没什么资格置喙昭西公主，但她觉得公主不该只有这样的一生。

　　“问题来了——”

　　陈茗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大师讲学的样子。

　　这是她们到达凉州的第三天晚上。这里的人口远不及京城或是扬州，有些地方疏疏落落，走个几里都是荒无人烟。

　　好不容易找到盛安客栈几个人谨慎起见也没敢住，而是选择在了附近的一处小店。

　　林凛几人先前应该住过盛安客栈，可眼下他们集体失踪了，陈茗等人不得不防。

　　樊掌柜大概没问题，但如果是消息走漏住过去会被盯上就不好了。

　　客店二楼，陈设简单的室内，陈茗坐在床头，其余三人排排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苹果，掌门卫衡闭关走火入魔，宗门群龙无首，弟子自行离散。”

　　“香瓜，门派内讧，副掌门与掌门争权失败，带人出走。”

　　“桃子，铁衣宗得罪了当地某股势力，被迫解散避祸。”

　　“咳”，陈茗面不改色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说吧，哪个选项是正确的。”

　　“我选苹果！”

　　“桃子！”

　　“香瓜。”

　　陈茗将手边刚买来的水果逐一分给大家。

　　这是她们这两天来打听的结果，众说纷纭，无一相同。眼下陈茗等人拿着这些破线索干脆自暴自弃。

　　“虽然但是，真的好甜啊。”孟观澜一边啃香瓜，一边懒散的往后倒，越发没了淑女的规矩，“好像去西州，那里的瓜肯定比这里的更甜！”

　　“是啊，原本还不想来，来了倒不想走。”谢倦三下五除二就把桃子咬干净了。

　　“亏你之前还说什么羊肉膻、哎不好吃。”陆臻递过去几个白眼。

　　“所以问题来了，大家是不是觉得，这些说法都很有道理？”陈茗最近发现了大家在一起要是没有合理的线索和推断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好像这样答案就会自己跑出来，于是只好想办法把思路拉回正轨。

　　“嗯，差不多，这些说法彼此之间又不冲突。”

　　“可是人呢？人呢？光打听到这些有什么用？”陈茗累了，往后栽倒在榻上。

　　“其实不是没用。”谢倦食指在下嘴唇上敲了敲。

　　陈茗示意他往下说。

　　“你想，三拨人，三种说法，说明什么？”

　　“说明铁衣宗出事之后，至少有三路人马在往外递消息。他们递的是同一件事，但话不一样。为什么？”陈茗思路更进一步。

　　“因为各自都不清楚全貌。”陆臻接话。

　　“对。说明铁衣宗真正发生了什么，知道的人很少，而且知道的人都不在凉州城里。”谢倦说，“在城里的这些人，要么是听说的，要么是猜的，要么是被人有意放出来的。”

　　陈茗从榻上坐起来，用手拢了拢散开的头发：“你怀疑有人故意放风？”

　　“马商那伙人干的。”谢倦说，“他们围了铁衣宗之后，卫衡不见了，宗门秘籍也没找到，宗门空了。如果这事传出去，朝廷也好，江湖也好，总会有人来查。与其让人查到头上去，不如先把水搅浑。”

　　“宗门秘籍……是指《惊风谱吗》？”陈茗回想起卷宗上的东西。

　　铁衣宗真正的立宗之本不是成品暗器，而是一套失传已久的暗器机簧图谱，名为《惊风谱》。图谱记载了一套可连发十二枚暗器的机簧结构，设计精密且杀伤力很大。

　　“多亏林凛在铁衣宗待过，不然咱们也不能知道这些。”陈茗感慨，“就是不知道这暗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

　　陆臻道：“这个难说，没有图纸光靠这一套说辞可是没谱。要是能拿到惊风谱，我说不定能做出来。”

　　这边陆臻和陈茗窃窃私语，那边孟观澜倒是紧跟谢倦的思路：“所以那三种说法，有一半是马商让人散布的？”

　　“至少桃子和香瓜都有可能是。”陆臻干脆引用陈茗的说法，“‘得罪了当地势力’和‘副掌门出走’，这两种说法都能把矛头从马商身上引开。前者指向铁衣宗自己的事，后者指向‘内讧’。没人会去查一个因为内讧散了的门派。”

　　陈茗把这三个说法在心里过了过：“那苹果呢？‘掌门闭关走火入魔’这个说法，又是谁放的？”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确实，掌门走火入魔，不像是外人能放出来的消息。这么一来，反而印证了内讧。

　　“那就假设是副掌门？”

　　陈茗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凉州城六月的夜晚并不热，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干燥而微凉，带着远处沙土的气息。

　　“那如果这个说法是林凛或者阿檀放的呢？”她转过身，“她们也很了解卫衡。如果卫衡真的练功出了岔子，她们第一时间知道，也会用这个说法打掩护。让外人以为掌门只是病了，宗门没出事。这样就能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孟观澜问。

　　“把《惊风谱》转移走。”陈茗说，“宗门秘籍嘛，至关重要。就算掌门没了问题也不大，秘籍在，传承在，早晚有新的一天。”

　　“有道理。”谢倦点头，“那问题就变成了如果卫衡确实练功出了岔子，马商的人趁虚而入，宗门散了，那谱子现在在谁手里？”

　　“阿檀。”陆臻说。

　　“为什么不是林凛？”

　　“几乎没这个可能。林凛两年前就出师了，她对宗门近况的了解不如阿檀。阿檀是最后一批撤离的弟子，她知道的东西，肯定比林凛多。”

　　“我有一个想法，”陈茗举手，“刚才陆臻跟我说他要是拿到《惊风谱》应该能做一套暗器出来，就是说有没有可能，那群马商，马匪？管他什么人也好拿到这秘籍也想做一套出来？”

　　“批量生产也有可能。”陆臻的脸色说到此处阴沉了几分，“你们知道河西地界一直不太安分，我朝西州那块地时有时无的，所以西边边境一直以凉州为主。但这里强龙也怕地头蛇……”

　　“要是这样麻烦可就大了，就是不知道杀伤力究竟如何，要是真跟军中有纠葛……你们还记不记得军靴的事？”陈茗沉吟，咬了咬指尖。

　　“虽然是军靴，但凉州管理混乱制式流出也很正常，我原本希望不要是军中的人，现在看来……凉州地界上有哪些将军？”

　　看着陆臻投过来渴求知识的眼光，陈茗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这种事情，还是我这个武家出身的人知道的清楚些。”

　　接下来，她逐一讲解了一下凉州地界上的势力划分，重点提名了一些地方家族势力和拥兵自重的一些将领们。

　　拥兵自重，按律是大罪，但这地方上常年兵荒马乱的，马匪要清缴，朝廷要用人，所以常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出大乱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