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风月与君同》一只竹子精

29、不可言说的青铜尊（五） 买椟还珠

　　陆臻把那片陶器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仿的是前朝宫城里用的那种脊兽瓦当。但捏得太糙了，骗骗外行还行。这种仿品雨水一泡就软，日头一晒就裂。工部在诰宁十三年修订过建材规制，明令禁止在民用建筑中使用，太容易出事了。”

　　“不过材质确实便宜易得，如果不是用在承重的四面墙上，而是用于屋顶部分，只要不遇上什么强烈的风吹雨打，兴许也能凑合。”

　　诰宁十三年，正是陈茗外祖父徐锡致仕当年。徐锡在任上最后做的便是工部尚书。本朝规定，六部尚书皆入阁。这规制，说不定就是徐锡带头修改的。

　　“照这么说……郭子文家的藏品小筑顶上原本有一小片用的是这种瓦片，用手轻轻一扣就碎了，然后小偷又新贴了青瓦上去。”陈茗道。

　　她看这里仍然贩卖这种瓦的样子，想来还有不少人在暗地里使用。

　　“很有可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揭瓦没有产生什么大动静。小偷不知道怎么样避开了侍卫的眼睛跃上了房檐，然后又不知道怎么打开了箱子，我们姑且认为他是个机关高手，最后偷走了青铜尊。”

　　“那我们现在回一趟郭府，再探查仔细？”陆臻提议。

　　陈茗看天色渐晚，又是深冬，加上几人奔走一天也有些累了，于是说：“不如明天吧，郭少卿府上应该也已经休息了。再者，我们今日正式加入风月司，也该跟家里人说一声。”

　　陈茗虽然在王府中不爱与他人来往，但她这次参加风月司试炼襄王也算是比较支持，她还是要禀告一声的。

　　“你啊，就是嘴硬心软，平时不怎么搭理家里人，但其实还是挺在乎的。”谢倦眼睛弯了弯，“那明天郭府见！陆臻，你陪我把马车还回郭府去。”

　　“明天见。”

　　陈茗独自往襄王府的方向走。冬日的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两旁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间卖热汤面的小摊还亮着昏黄的油灯，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在冷风里散成一缕缕白雾。

　　她走得不算快，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线索像是有了线头，可明明捏在手里，却怎么也扯不明白。

　　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对。

　　好奇怪。

　　方才街上还能听见几声狗叫、摊贩收摊的动静，这条巷子里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像是绕开了这里，两旁的墙壁高高耸立，把天光遮得只剩一线灰白。

　　陈茗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

　　遭了！她把齐眉棍交给陆臻让他回去组装了！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至少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

　　她来不及转身，一股劲风从脑后袭来。

　　她用手格住了一柄细长的刀刃，火星在黑暗中溅开，借着那一瞬的光，她看见了一张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面孔。

　　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见过。

　　下一瞬，后脑一记闷痛。

　　陈茗的意识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猛地扯进了黑暗里。她最后听见的，是对方的短匕落在地上发出的那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陈茗醒来的时候是在襄王府，陈玦来看她，说是她走路在冰上滑了一跤摔晕了，叫巡夜的守卫送了回来。

　　陈茗心说这借口也不知道是谁编的，编得真好。

　　不过贼人只是打昏了她，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也让陈茗觉得十分疑惑。

　　刘氏遣人来看了一回，又送了一回药。张氏听说也带着陈蓉来转过一回，又拉着陈玦走了。

　　陈茗知道她找父亲的缘故，无非就是陈蓉眼看就要及笄了，让陈玦也去给蓉儿求一个郡君。

　　可是陈茗破例封为郡君已是荣宠，再封一个毫无缘由的就说不过去了。张氏的意思是好歹要去说说，可陈茗知道父亲一向行事小心，断不会拿这件小事去为难皇帝。

　　张氏也知道希望渺茫，于是又明里暗里希望陈蓉的笄礼排场大些，再就是给她这个生了一双儿女的人多些体面。

　　这些都不是陈茗需要操心的，左不过是到时候提前跟风月司请好假，回来祝贺一下三妹而已。她又让婢女出去买绣屏，想着到时候送给陈蓉做礼物。绣屏一向是不会出错的，可惜她自己不太会绣。

　　这一来二去就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陈茗本想起来去郭府上，但大夫说她看起来没什么大事但还是有轻微的脑震伤，需要平躺养护。

　　到了第三天陈茗再待不住的时候谢倦正好递了消息来，说他和陆臻又请人查看了一下小筑的楼顶，发现之前所用确实是仿制的轻薄挂瓦。此外郭府其他主楼上也偶有使用这些瓦，只是每片区域都不大，总用量也不大。

　　太常寺少卿府是十年前皇帝下令与其他官员府邸统一批次修缮完成的。如此看来，绝不止郭府一家如此。只不过当时负责修缮的都是宫廷能工巧匠，用料虽差，铺设却讲究，用量又分散在各处不显眼的地方，这十年来竟没有出过大事故。

　　陈茗在心里盘算着。这种大型修缮，一般是户部拨款、工部采买、由工部下属营缮司经手归账。挂瓦虽然后来被明令禁止，但十年前禁令未出，从律法上挑不出毛病。只是国家规制官府建造要统一使用青瓦，外祖父徐锡应该干不出这种违规之事。

　　她记得外祖父在世时曾在工部的奏章上批过一句“营缮司账目粗疏，恐有私相授受”，当时没深究，如今想来，怕是工部的手早就伸到户部的银库里去了。

　　但是，陈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问题出在哪里呢……

　　突然，她翻身而起，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大步往外走。

　　院门口的马厩里拴着两匹马，她选了那匹枣红色的，干脆利落地把缰绳解开，翻身上马的动作更快。左脚踩镫，右腿一跨，整个人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胭脂色的骑装下摆在风中展开，像一面猎猎的旗。

　　她把缰绳在左手掌心里绕了两圈，右手一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猛地窜了出去。

　　马蹄声沿路炸开，哒哒哒哒地飞出了巷口，街道渐宽，她也不再收着速度，马跑得更快了。

　　风从正面吹来，她的头发因为一部分被包扎在白布里面没有被吹得飞扬，只有几缕碎发打在脸上。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的脸颊被吹得发红，瞳孔里映着飞快后退的街景。茶楼的幌子、药铺的招牌、路边小贩惊愕的脸，全都被甩在身后，拖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若是有人从桥下经过抬头看，便会看见一团红色的影子从桥上掠过，像一道燃烧的箭矢，转眼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郭府在望。

　　她没有减速，一直冲到府门前才猛地勒缰。枣红马前蹄离地，在半空中踢踏了两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鬃毛在风中炸开，像一团燃烧的火。

　　陈茗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跨上台阶：“云山郡君求见郭少卿！”

　　郭子文在大门口迎上了她：“郡君这么晚了怎么还来？”

　　“郭少卿，本郡君有话问你。”陈茗看门见山。

　　郭子文的脸上挂上一抹诧异，似乎是察觉到了陈茗的不客气：“郡君有话请讲。”

　　陈茗用眼睛紧紧盯着郭子文那张老成和气的面孔，声音冷厉：“你那青铜尊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郡君何出此言啊？”郭子文神情略有闪烁，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我之前想的没错，那盗贼确实是从楼顶走的，可是就像陆臻他们说的，房顶用了不合规的可以轻易被破坏的挂瓦，但是，就重新贴补的那一片而言，地方太小了，最多也只够一个成年男子出入，他是怎么把那口青铜尊取走的？”

　　脑海里回想着那个宽各半丈余的箱子，陈茗语速逐渐加快，给出了她的答案：“除非，他根本就没有带走那青铜尊。

　　“费了这么大的劲，既要逃开侍卫视野，又要拆房补瓦，还要解开你那繁杂的七星锁，最后却没有带走青铜尊，那他究竟是为何而来？”陈茗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你那件小筑中东西颇多，大部分都是一起存放的，只有少量是单个放在保险箱中的，而只有这件，使用了七星锁。能打开七星锁，需要盗贼准备周全，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盗走青铜器，说明他的目标另有其他。”

　　郭子文在陈茗那双明亮杏眼的注视下，脸上从一开始的错愕到眉头紧锁，最后神情却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思考了一会，终于缓缓开口：“云山郡君，可否跟老夫去书房一叙？老夫有话，想和郡君单独说。”

　　在陈茗不解地眼神里，郭子文又补充了一句：“听说郡君昨日在回府的路上被人打伤了，老夫特意备好了上好的疗伤药，准备送给郡君的。既然来了，一会就顺便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