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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可言说的青铜尊(四) 仿品 ...


  •   陆臻和陈茗不可置信地看了谢倦一眼,眼下也没有更适宜的方法,干脆死马当活马医,装装样子还是可以的。

      “这家看着像老字号。”

      陆臻走到一家木行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挂的那块匾。匾上写着“好木头”三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但笔画粗犷有力,想是勤快的店家用扫帚蘸着漆刷上去的。

      谢倦从后面踱过来,在那堆木料前蹲下,随手拈起一根刨花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木料的截面,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松木,水料,不是山料,晾了不到半年,便宜是便宜,不经用。”

      “这你也懂?”陈茗看了看那堆刨花,没什么头绪。

      谢倦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小时候跟我爹跑过两年木材生意,略懂。”

      这话是假的,来的路上,谢倦和陆臻就专业问题交流了半天,勉强拼凑出来了一些能唬人的东西。陆臻其实更懂,但他不适合演戏,这活就落在了谢倦身上。

      那伙计本来还在门口吆喝,听见谢倦这几句,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几分,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从谢倦那身素衣短衫扫到陈茗腰间的玉带,最后落在陆臻那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的鞋上,心里大约有了数,堆起笑脸迎上来:“几位客官,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松木杉木楠木都有,刚从上游运来的,水料足,价钱公道。”

      谢倦没搭腔,背着手往里头走。铺子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大,纵深很深,光线昏暗,伴着各式木头的味道。松木的清苦、樟木的辛烈、还有一种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旧木料才有的醇厚味道。

      转了几圈,谢倦走到一根粗大的楠木前停住了。

      那根楠木横在架子上,两人合抱那么粗,截面的年轮一圈一圈密密匝匝的,颜色发红,油亮有光泽。谢倦伸手在木料上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不像松木那样脆。

      “这根。”谢倦问道,“什么价?”

      伙计脸上的笑更真诚了些,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金丝楠,从川蜀运过来的,光运费就——”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谢倦看了那只手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对着伙计朝陈茗使眼色。

      伙计当然没看见,急忙追上来:“客官客官,价钱好商量,您出个价?”

      谢倦头都没回:“你报的不是卖价,是宰客价。我要是还价,我还多少你都是赚,我还不如去别家看看。”

      陈茗跟在后头,嘴角压了压。谢倦此时砍价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谢倦又软又懒散、万事不上心。可现在谈起生意来,他说话又快又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人脸上打,偏偏脸上还带着笑,让人发不出火。

      伙计果然被噎了一下,但步子紧跟着走在谢倦身侧,这次态度老实多了:“客官您说个数,我去问问掌柜的。”

      谢倦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根楠木,又看了看陈茗。陈茗微微点了下头。他们不是真来买木材的,但戏要做全套。

      谢倦没有急着报价,反倒是往前凑近了那伙计,神神秘秘地道:“我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哪家卖瓦卖的好的?”

      伙计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谢倦又摆了摆手,像是忽然改了主意:“不对,不要好的。要那种,对,便宜的。”

      他说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事,眼神却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这一眼瞟得快,收得也快,像是随口一问,不值得在意。

      伙计也是个机灵人,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表情,也压低声音回他:“客官要便宜的,往巷子最里头走,过了石桥左手边,有家周记,那家的瓦是出了名的实惠。”

      他把末尾两字咬得很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盖个鸡窝狗棚还行,住人嘛……可就差点意思。”

      谢倦“哦”了一声,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根楠木,漫不经心地问道:“五两,送到城东珲春巷巷口。这根料,卖不卖?”

      珲春巷,那是陆家所在的地方。这地方比襄王府合适。

      伙计的脸苦了下来:“客官,五两连运费都不够……”

      “够了。”谢倦打断他,“你这根料搁这儿少说半年了,上头都落灰了。金丝楠不假,但纹路不整,做不了大器,只能做小件。五两,我今天就带走。你不卖,下个月还得落灰。”

      伙计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谢倦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那根楠木,咬了咬牙:“客官您稍等,我去问问掌柜。”

      说完,他一溜烟跑进了后院。

      陈茗趁这工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靠里的墙角堆着几捆细长的木条,颜色发黑,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看起来不是常见的建筑材料。

      陆臻跟在她身边帮忙做讲解:“这是榉木,刻模子用的。这家铺子不光是卖建材,还给附近的匠人供工具料。”

      陈茗点了点头,记下了。

      伙计从后院跑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愁容:“掌柜的说五两二钱,不能再少了。”

      “成交。”谢倦干脆利落,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抛给伙计,“这是定钱。剩下的送到地头结。

      “这查案还得自己搭钱进去,不划算啊。”陈茗在心里嘀。

      付完钱,几人依言来到周记。

      巷子最里头,过了石桥,左手边果然有一家铺面。说是铺面,其实更像是个棚子。几根碗口粗的竹子撑着顶,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下面胡乱堆着各式各样的瓦片。青瓦、筒瓦、板瓦,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有的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就那么散在地上,像一堆没人收拾的残局。

      门口没有人。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柱撑起一片漏光的油毡,下面堆着大大小小的瓦片,踩碎了的边角到处都是。

      檐下的立墙上是一整排挂瓦,从大到小,从左到右,挂了整整一面墙。每一片都不重样,有刻着云纹的,有刻着兽面的,有刻着莲花的,还有几片刻着她看不懂的图形。

      “这是什么?”

      “挂瓦。”陆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陈茗身后,“也叫蚌壳瓦。轻薄,省料,但不经用,一般都是在屋檐上做装饰的。”

      谢倦没有理会二人的对话,目光落在棚子深处的一道半掩的木门上。

      “有人。”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沾满了灰白色的泥浆。他的脸圆乎乎的,五官挤在一起,看着有些憨厚,但那双眼睛却不怎么憨厚。他从陈茗身上扫到陆臻身上,又从陆臻身上扫到谢倦身上,最后落回那排被翻动过的挂瓦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不快的东西。

      “几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很少言语的人才有的生涩,“买瓦?”

      谢倦笑着迎上去,拱了拱手:“周老板?”

      对方没有否认,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泥浆,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看看。”

      棚子里的四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瓦当和脊兽,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上了釉,有的还是素坯。正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堆着几团没捏完的泥巴和几把工具。墙角有一座小泥窑,窑口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烧过一炉。

      谢倦又是那副“我就是个贪便宜的小工头”的做派:“老板,听说你这儿的瓦便宜,我那边棚子漏雨漏得不行,想买一批盖盖。”

      周老板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陈茗在瓦堆里慢慢走动,目光从一块块瓦片上扫过去。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青瓦,有的釉面还算完整,有的已经起了毛边,确实都是些卖不出去的次品。

      她往里面走了几步,目光一转,停下了脚步。

      棚子最深处,靠着墙根的地方,堆着一小摞颜色不一样的瓦片。

      那是一排倒扣着的陶器,形似瓦片却又比寻常瓦片大出一圈。颜色发灰,表面粗糙,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状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指尖触到一种细密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这些瓦片是灰中泛白的颜色,没有上釉,应是只经过粗略烧制的半成品。形状比普通瓦片更薄、更宽,边缘不是整齐的直线,而是略带弧度的曲线,像一片片被压扁的蚌壳。

      重量很轻,比正常的瓦轻了将近一半,薄得能透光。

      陆臻也蹲了下来,目光落在眼前陶器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也是挂瓦?”陈茗把手里捏着的那片瓦拿给他看。

      陆臻接过她手里的瓦片翻到背面,用手指沿着边缘的弧度摸了一圈,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用指甲用力一掐。瓦片的边角应声碎了一块,粉末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陆臻摇摇头:“这不是正常的挂瓦。挂瓦是贴在屋檐边上做装饰用的,底下有挂钩,能扣在瓦当上。但这个……”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片陶器的边缘,“这个没有挂钩,底部是平的,边缘的锯齿也不是雕出来的,好像烧之前用手捏的。”

      “那是什么?”

      “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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