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风月与君同》一只竹子精

30、不可言说的青铜尊（六） 小姑娘，你

　　和外面正厅陈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不同，郭子文的书房倒显得格外干净整洁。入门是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面光可鉴人，不见什么划痕。案上的砚台却是旧的，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

　　书案后面是一排通顶的书架，书架的木料漆色沉郁，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架上书籍分门别类，经史子集各居其位，书脊齐齐整整。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画的是寒江独钓，笔墨疏淡，留白处占了画幅的大半。落款是一方小小的朱文印，篆着“子文”二字，竟是郭子文自己的手笔。

　　唯一与这满室的整洁不太相称的，是书架最下层角落里的一只旧木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木料普通，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匣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和周围一尘不染的书架形成了微妙的对比，像是主人刻意把它放在那里，又刻意不去碰它。

　　陈茗的目光在那只木匣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原先也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没想到风月司这次派来的人居然是你，徐阁老的外孙女。”郭子文在椅子上坐下，缓缓开口道，“昔年你外祖父突然辞官，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陈茗愣了一下，没想到郭子文此刻说话直白无比，倒不像她先前认识的那位为官多年圆滑无比的太常寺少卿。

　　“你外祖父初仕工部，后加文华殿大学士兼工部尚书，前中极殿大学士、内阁次辅与他极不对付，这位次辅就是当今户部侍郎卢桉的老师。卢桉当年曾在工部营缮司做事，后来贬到广州做了几年知府，这其中，很难说没有你外祖父的手笔。”郭子文娓娓道来，为陈茗展开一段她也许知晓但却来自另一重视角的往事。

　　郭子文手指扣着椅子的扶手，话锋一转：“你外祖父八年前忽然致仕，想来也是为了明哲保身。他致仕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我虽然不是你外祖父的学生，但与他相识多年，我想他当时一定是信任我的。”

　　“信？”陈茗恍然。

　　“不错，这信上你外祖父劝我行事谨慎为上，还说了一些话，关于次辅的。不过，次辅两年前也已经去世了，他去世前一年，调了卢桉回京。”说到这里，郭子文停了下来，像是在细细观察陈茗的反应。

　　“眼下，这封信被偷了。”

　　陈茗忙问：“那可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郭子文笑了，不像先前在正厅时那样收着、带着官员惯有的客套与分寸。这次他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地漾开，从眼底漫到鬓边，又从鬓边漫到那几缕掺杂着银丝的头发里：“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但未免小看我了。”

　　“昔年若是大家都觉得我与你外祖父交好，大概他也不会把这封信交到我手上。”郭子文悠悠道，“那保险箱里的不过是你外祖父昔年写给我的一部分，一些告别之言和为官之道，至于风声么……当年确实走漏了一些，你外祖父致仕后，有一些官员因为这些风声离开了核心层，其中几个是你外祖父的学生。”

　　“所以当年没有怀疑到您身上，这次，您是故意走漏的风声？”陈茗问道。

　　“也不能算是老夫故意，你也知道，我这人喜好收藏，时不时邀请一些官员来我府上做客鉴赏，虽然这也让我本不富裕的收藏名声雪上加霜……”郭子文说着，颇有些自嘲的意味，手里又把那一绺胡子捏了一捏，“那么保险的保险箱，在我的藏品小筑里却实在罕见，但凡往来的人员难免不会注意到，嘿嘿。”

　　陈茗看着郭子文脸上偶尔露出的那点快意，想来他也一直没有机会跟人分享自己的小心思。

　　“确实，如果知道您用的是七星锁，再做好万全的准备过来，也就简单了。”

　　“这些年笑话我弄那么个破锁的人不在少数，但细细打听这锁的玄妙之处的就只有两人，其中之一只是想向我请教哪里可以做出上好的锁，而另一个，我倒是有些意外。”郭子文摩搓着指腹，“罢了，先不说这个。”

　　郭子文从书架底下拿出方才陈茗一进门就注意到的木匣，递给陈茗，意味深长地道：“最重要的东西当然要放在显眼的地方，打开看看。”

　　匣子里放了不少郭子文的家书，只有其中一封的题署上的字让陈茗觉得眼熟，她把里面的信纸倒出来。

　　“这上面……都是诰宁初年到十三年工部的一些暗账。”陈茗粗略看了一眼，便知大概。

　　“这东西你拿走，不要放在我这里了。幕后人见了我那什么都没写的信，难免不会想到别的。”郭子文挥挥手，“也不要放在郡王府里，具体哪里，你自己想。”

　　陈茗将匣子装好还回去，把这封账揣在怀里：“这么说来，那问你七星锁秘密的人并非是卢桉，所以这信被偷后你心中不安，想知道究竟是被谁所偷，又不愿报京兆府，只好假称闹鬼来找风月司。所以这青铜尊，应该也是被你藏起来了。”

　　“不过，青铜尊失窃也是事实，我没有瞒你。”郭子文脸上的那抹忧愁又回来了。

　　“不是吧……”陈茗这会是真的有点头大了。

　　“所以烦劳云山郡君，为我继续探查。”

　　陈茗步出郭府便径直回了不夜城。

　　巷口的暗哨认出了她，从墙头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她独自穿过那条窄长的两侧高墙耸立的巷子，脚下幽长的道路被夜露打得微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今晚没有月亮。

　　门开的时候，光从门缝里流出来，白天那种温吞均匀的光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夜色滤过一遍的清冷质感。

　　她跨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合拢，把那一片无月的黑夜关在了外面。

　　不夜城的夜晚，和白日是不同的。

　　头顶那片没有太阳的天空，此刻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深邃墨蓝，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

　　没有星星，是那些镶嵌在穹顶各处的发光石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疏疏朗朗地散布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又像倒悬的、凝固了的烟火。陈茗到现在也没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奇巧诡丽。

　　借着这些发光石，足够看清整个广场的轮廓。

　　广场上的青石地面泛着一种沉静的水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那些疏疏朗朗的光点。人走在上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模模糊糊的，跟着人的脚步轻轻地晃。

　　风月塔矗立在广场尽头，七层飞檐在夜色中比白日更显轮廓。檐角的脊兽被光从下方斜斜地照亮，投射出巨大的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塔身上缓缓移动。塔身那些赭色的木质在夜里变成了一种近乎墨色的深沉，只有第七层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开放的围栏间漏出来，在夜空中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恍惚看去，仿佛一只悬在半空的眼睛，安静地俯瞰着整座不夜城。

　　塔后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声音比白日更更显空灵，竹节上那些微弱的青白色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一根一根地亮着，像是无数支细长的漂浮在半空中的烛火。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光会跟着晃动，明明灭灭的，像一片会呼吸的海洋。

　　广场右边的那方水池，白日里只是清澈，到了夜晚却像换了另一副面孔。池水吸收了头顶所有的光，又以一种更为幽暗柔和的方式释放出来，整方池子像一块被凿空的墨玉，里面沉着碎掉的星星。几条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偶尔摆一下尾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些碎星星便跟着晃动起来，碎成更加细密密的光点，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厢房那边亮着几盏灯。没有了白日里人员走动，此时只是稀稀疏疏的光影晃动。廊下一片空寂，只有管天地养的几只猫。

　　白芷蜷在台阶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糯米团子，只露出一对竖着的耳朵；茯神蹲在屋檐的阴影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像两颗悬在半空中的小灯；厚朴那只橘色的胖子，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广场中央的青石地面上，肚皮朝天，睡得不省人事，浑然不顾自己挡了路。

　　陈茗伸出手，轻揉地摸了摸白芷的脑袋：“美女怎么不和你们在一起呀？”

　　白芷喵了一声，不屑一顾地看了陈茗一眼，仰着她那高贵的头颅走掉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踩厚朴一脚。

　　陈茗直起身子，和远处的茯神对视一眼，摊了摊手。那意思是：我可没招她啊，不要来找我算账。

　　“陈茗快乐！来看这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陆臻的脑袋从厢房里探了出来，他的手里高晃着一根木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