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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鲸鱼 周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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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温故在走廊里遇到纪述。
纪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没拆,只是捏着。看到温故,他停了一下脚步。
“怎么了?”温故问。
“成绩。”纪述把信封递给他,“你帮我看。”
温故愣住:“你自己不看?”
纪述没说话,把信封塞到温故手里,转身走了。
温故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样。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成绩单。纪述的名字在第一行,总分年级第三。
他追上纪述,把成绩单递回去:“第三。挺好的。”
纪述看了一眼,没表情。
“你觉得好吗?”温故问。
“不是第一。”纪述说,“第一才是好。”
温故想说什么,但纪述已经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朝教室走了。
那天晚上,温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纪述说“第一才是好”的时候,语气不是不甘心,是陈述事实。好像在他心里,世界只有一种标准:做到最好,否则就是不够好。
温故不知道这个标准是谁给他定的。
周二,围棋社。
温故到的时候,纪述已经在了。他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不是他自己下的那种,是棋谱上的。
温故坐下,纪述没抬头。
“这盘棋,黑棋赢了半目。”纪述说,“半目。你猜黑棋赢在哪?”
温故看了看棋盘,他看不出。他的水平还不到能复盘残局的程度。
“不知道。”他说。
纪述落下一子,在黑棋的一个角落里点了一下。
“这里。黑棋在这里多走了一步。不是必要的,正常棋手不会走这里。但他走了。多这一步,多了半目。”
他抬起头,看着温故。
“你觉得他为什么走这一步?”
温故想了想:“因为他想赢。”
“不是因为想赢。”纪述说,“是因为他不想输。不想输和想赢,不一样。不想输的人,会走多余的路,做多余的事。因为怕。”
温故看着纪述。他觉得纪述不是在说那盘棋。
“你在说你自己吗?”温故问。
纪述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他把棋子收回去,“我在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别走多余的路。”
温故没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反复想起这句话,每一次都觉得纪述说的不是棋,是别的什么。但他始终没能完全明白。
周四,温故收到一条消息。
纪述:“周末有空吗?”
温故看着屏幕,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纪述主动发消息,这是第一次。
他回:“有。干嘛?”
纪述:“有一个小比赛。你来不来?”
温故:“来,在哪?”
纪述发了个定位,是一个社区棋馆,不在市中心,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温故:“几点?”
纪述:“九点。”
温故:“行。”
纪述:“嗯。”
又是“嗯”。但这次温故觉得这个“嗯”不一样,不是敷衍,是“收到了”的意思。
周六早上,温故七点就起了。他坐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八点四十。棋馆不大,门口贴着手写的比赛海报“社区围棋交流赛,欢迎参加”。
温故推门进去,看到纪述已经到了。
纪述坐在最里面,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还是那个深蓝色卫衣。他看到温故,点了点头。
“你真来了。”纪述说。
“你约的我,我能不来?”
纪述没接话。他把旁边的一把椅子拉过来,放在自己旁边。
“坐这里。”
温故坐下,发现纪述的手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给你的。”纪述说,“你上次说我吃得少。你吃。”
温故打开塑料袋,包子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味道不错。
“你呢?”温故问。
“吃过了。”纪述说,“一样的。”
温故笑了。他嚼着包子,看着纪述。纪述在看棋盘,侧脸被晨光照着,很安静。
比赛九点开始,人不多,十几个。纪述的对手是一个中年男人,下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纪述坐在对面,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只是等。
温故坐在旁边看。他发现纪述下棋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纪述是待机的,像一盏没开灯的屋子。下棋的时候,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你知道屋子里有人了。
纪述赢了。两盘都赢了。最后拿了个小奖杯,塑料的那种,金色漆有点掉。
温故看着那个奖杯,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纪述问。
“没有。就是觉得……这奖杯配不上你。”
纪述低头看了看奖杯,把它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标签“参与奖”。
“不是参与奖。”纪述说,声音很轻,“是第一名。只是他们用了参与奖的奖杯。”
温故笑得更大声了。
走出棋馆的时候,阳光很好。纪述把奖杯放在包里,只露出一个角。温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纪述。”温故叫他。
“嗯。”
“你为什么约我来?”
纪述走了几步,没回答。温故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要换话题。
“因为你说过,你赢了,我替你高兴了一下。”纪述看着前面的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替我高兴。”
温故停下来。
纪述也停下来。
“那你现在知道了?”温故问。
纪述点了点头。
“嗯。”
他转过头,看了温故一眼。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确认”,现在是“看见”。
温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
“走吧。”温故说,“请你吃面。”
“不饿。”
“那就喝汤。”
纪述没再拒绝。
面馆还是那家,纪述还是清汤面,不要葱不要香菜不要辣。温故点了牛肉面,加辣。
吃面的时候,纪述忽然说了一句:“温故,你的小鲸鱼还在吗?”
温故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上面挂着那只深蓝色的小鲸鱼。线已经有点起毛了,但颜色还在。
“在。”温故说。
纪述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
“磨了。”他说。
“嗯,天天挂钥匙上,肯定磨。”
“下次……”纪述停了一下。
“下次什么?”
“下次给你做一个新的。”
温故看着纪述,他的脸被面汤的热气蒸得有点红,耳朵也是红的。
“好。”温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