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预选 周六早上七 ...
-
周六早上七点半，温故到了少年宫。
他以为自己来早了，但大厅里已经全是人。家长、选手、裁判，吵吵嚷嚷的像菜市场。温故四处张望，没看到纪述。
他发了条消息：“你到了吗？”
没回。
他拨了电话，关机。
温故站在大厅中间，被人流推来推去，像水里的一根木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纪述在哪个赛区，什么台次，什么组别。他只知道比赛早上九点开始，在少年宫。
他找了个工作人员问，查了半天，找到了。纪述，高中男子组，三楼。
三楼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像考场，走廊里没有人大声说话，选手们各自坐在候场区，有的在看棋谱，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对着空气比划。
温故扫了一圈，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了纪述。
纪述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棋谱，没翻。他看着前方的一排空椅子，脸上没有表情。
温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纪述没转头。
“你来了。”声音没有起伏。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六点半。”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纪述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温故意识到，他是真的在回忆，而不是在敷衍。
“包子。”纪述说，“白的。”
“没有颜色的包子。”温故点了点头，“符合你的饮食习惯。”
纪述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确认身份”的眼神已经变快了，他认出了温故，不需要再确认。
“你不应该是活靶子吗？”纪述问，“怎么变成查岗的了？”
“活靶子也需要知道靶子在哪。”温故说，“不然箭往哪射？”
纪述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候场区的选手越来越多，有人认识纪述，走过来打了个招呼。纪述点了点头，没说话。那人也不在意，像是习惯了。
温故注意到，纪述对所有人都一样，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嗯”“好”“谢谢”，像提前录好的语音。
但对他，似乎多说了几句。
温故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八点四十五，开始入场。
纪述站起来，把棋谱收进包里，拉好拉链。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不是校服。温故第一次见他穿校服以外的衣服。深蓝色很适合他，衬得他更白了，像一件瓷器。
“加油。”温故说。
纪述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温故说不出来、但能感觉到的，像是在确认“你真的来了”。
“嗯。”纪述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赛场，门在身后关上。
温故站在门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他下楼买了杯豆浆，坐在大厅的台阶上喝。大厅里的家长们在聊天，聊学区房、聊升学、聊孩子的棋力。温故听着，觉得这些人说的东西跟他隔了一层。他不是家长，不是选手，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下完棋。
上午的比赛十一点多结束。选手们陆续出来，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哭。
温故站在门口，等纪述。
纪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低着头，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走路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想事情。温故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到了温故。
“赢了。”纪述说。
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然后呢？”温故问。
“下午还有两轮。”
纪述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温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像是在无意识地数什么。
“你饿不饿？”温故问。
“不饿。”
“那也得吃。”
他们去了少年宫旁边的面馆。纪述还是点了一碗清汤面，不要辣不要葱不要香菜。温故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辣。
吃面的时候，纪述没说话，温故也没说。面馆里很吵，但他们坐的那桌很安静。
温故吃到一半，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下棋的？”
纪述抬起头，嘴里还有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
“四岁。”
“四岁？”温故差点呛着，“你四岁就学围棋？”
“我爸教的。”纪述低下头，继续吃面，“他说我三岁的时候趴在棋盘上就能安静一下午。四岁的时候他教我规则，五岁我就赢了他。”
“五岁赢你爸？”
“他本来就不强。”纪述说，“但他说我学得快。”
温故看着纪述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纪述说的不是围棋，是另一种东西，是“我从小就不一样”，是“我只能下棋，因为我也不太会别的”，是“棋里面有规矩，棋盘外面没有”。
“那你喜欢下棋吗？”温故问。
纪述放下筷子。
他想了很久，久到温故以为他没听到。
“不知道。”纪述说，“但除了下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这句话太诚实了。诚实到温故不知道怎么接。
下午的比赛两点开始。
温故还是等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买了瓶水，在少年宫的花坛边坐着。有个小孩跑过来，问他是不是也来比赛的，他说不是。小孩说那你来干嘛，他说等人。小孩说等谁，他说一个下棋很厉害的人。
小孩说：“那你等的人很厉害吗？”
温故说：“嗯。很厉害。”
小孩说：“比我还厉害？”
温故笑了：“你几级了？”
小孩说：“三级。”
温故说：“那他比你厉害。”
小孩不服气地走了。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轮结束。
温故站在门口，还是等到最后一个。纪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上午一样，没有兴奋，没有疲惫，就是那种机器人完成指令后的空白。
“赢了。”纪述说。
“全赢了？”
“嗯。”
“进了？”
“嗯。”
温故笑了，伸出手想跟他击个掌。纪述看着他的手，没动。他像是没经历过这种庆贺的方式。
温故把手收回来，假装刚才只是挠了挠头。
“走吧。”纪述说。
他们一起走出少年宫。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光线灰蒙蒙的。纪述走在前面半步，温故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纪述。”温故叫他。
纪述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你今天赢了三盘。”温故说，“高兴吗？”
纪述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走过了两条街，路灯亮了。
“不太高兴。”纪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觉得高兴。我应该觉得高兴，赢了应该高兴。但我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温故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纪述说的不是围棋。
他说的是他自己一个应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的人，一个应该在人群里却永远独自站着的人，一个像机器人但比任何人都敏感的人。
“走吧。”纪述说，“送你到车站。”
“你送我？”
纪述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温故跟上去，走到他旁边。他们并排走着，肩膀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故攥着口袋里的小鲸鱼挂件，硬硬的，硌着掌心。
车站到了。
“明天有安排吗？”温故问。
“复盘。”
“那后天呢？”
纪述看着他。
“你到底想问什么？”
温故被问住了。他想了半天，说：“下次下棋什么时候？”
纪述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明显了一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周二。围棋社。”
“好。”
车来了。温故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纪述还站在车站，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开了，纪述的影子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温故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给纪述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你赢了，我替你高兴了一下。”
几分钟后，纪述回了。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温故觉得，那个“嗯”比很长很长的话都重。
他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窗外万家灯火，他握着小鲸鱼挂件，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