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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盒 温故开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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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故开始去围棋社。
不是因为他突然对围棋产生了多大热情,是因为孙阳告诉他,纪述每周二和周四的中午会在围棋社待一个小时。
“他自己一个人?”温故问。
“不然呢?谁跟他下?”孙阳说,“他下棋太快了,别人落子他恨不得帮别人按计时器。”
温故周四中午去了围棋社。
教室不大,靠墙摆着十几副棋。纪述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面前的棋盘上已经落了几十手。
温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纪述没抬头。
“你又来了。”
“你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纪述落下一子,“比别人重。”
温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运动鞋,正常走路。他不知道是该觉得纪述听力好,还是该觉得自己真的走路太重。
“自己跟自己下?”温故看着棋盘。
“嗯。”
“不无聊吗?”
纪述停了手,看着棋盘,像在端详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
“自己跟自己下最没意思。”他说,“你知道对方每一步在想什么,因为你都知道。你骗不了自己。”
温故不太懂,但没追问。他看了一会儿纪述下棋的样子,发现纪述的左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桌面,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是什么?”温故问。
“什么?”
“你的手指。”
纪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它压在棋盘下面。
“习惯了。”他说,“下棋的时候会数气。”
“数气?”
“棋子的气。”纪述说,然后像觉得解释太麻烦,抬起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又落了另一子,“这两颗棋,各有三口气。它们靠在一起,气就多了。再多一颗,就是一块棋。”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温故第一次觉得他的手不是机器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但指节上有茧,薄薄的,像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
“你学了多久?”温故问。
“记不清了。”纪述说,“从记事起就在下。我爸教的。”
“你爸厉害吗?”
纪述没回答。他把棋子收回去,重新摆,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温故识趣地没再问。
他坐在对面,看着纪述自己跟自己下棋。有时候纪述会在一步棋前面停很久,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温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觉得纪述停在那里的时候,不像机器人了。
机器人不会犹豫。
“纪述。”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
纪述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没动。
“我说在学校。”温故补了一句。
纪述沉默了大概五秒。
“跟人相处太累了。”他说,“要记住别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记住说过的话,要记住不要踩到别人的线。我记不住。”
“你记棋谱不是记得住吗?”
“棋谱有规律。”纪述落下一子,“人没有。”
温故想说“也不是完全没有”,但他看着纪述认真的侧脸,没有说。
他忽然想起来,纪述从来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不是高冷,是真的认不出来。上次在食堂,有人叫“纪述”,他转了一圈才找到那个人。那时候温故才意识到,他脸盲。
“你认不出人对吧?”温故说。
纪述的手顿了一下。
“你给每个人做小挂件,是为了认人?”
纪述没说话,但耳朵红了。很淡的红,像被风吹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他问。
“没人告诉我。我猜的。”
纪述低下头,继续摆棋。
“嗯。”他说,声音很轻,“你们都喜欢穿校服,分不清。我喜欢看颜色。每个人喜欢的颜色不一样。”
“那你给我做了什么颜色的?”
纪述抬头看他。
“还没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定想跟我做朋友。”
温故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纪述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温故觉得这句话很重,重到纪述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我想。”温故说。
纪述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动,是疑惑。他像是不理解温故为什么这么快就给出了答案。
“你确定?”纪述问。
“确定。”
纪述低下头,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进棋盒。
棋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脆,像下雨。
“那你的颜色呢?”纪述问。
“什么?”
“你喜欢什么颜色?”
温故想了想。
“蓝色。”
纪述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上课铃响了。纪述站起来,把棋盒装进布包。温故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纪述忽然叫住他。
“温故。”
“嗯?”
纪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比棋盒还小,递给他。
“给你的。”
温故接过,打开。是一个小挂件,深蓝色的小鲸鱼,针脚不算整齐,但很结实。
“你什么时候做的?”温故问。
“昨天。”纪述说,“你说喜欢蓝色的时候,我就准备做这个了。”
温故捏着小鲸鱼,忽然说不出话。
他什么时候说的?他好像昨天在食堂提过一嘴,说自己的笔袋,包都是蓝色。纪述居然记住了。
“谢谢。”
纪述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还是空荡荡的校服。
但温故手里的挂件是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