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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餐 温故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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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故发现自己开始注意纪述,是在那周之后。
不是刻意的。是纪述太显眼了,不是那种张扬的显眼,是相反的。所有人都三五成群,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走在操场的边缘,像一条不会汇入主干的支流。
温故以前没注意过,因为纪述从来不制造噪音。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
周三早上,温故在食堂买豆浆的时候,看到纪述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个白煮蛋、一碗白粥。他剥蛋壳的样子很认真,把碎片拢在一张纸巾上,没有一片掉在桌上。
温故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纪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早上好。”温故说。
“嗯。”
“你每天都吃这个?”
“嗯。”
“不腻?”
纪述想了想,说:“没想过。”
温故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几下,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纪述没有要聊天的意思,他喝粥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温故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磨毛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有薄薄的茧,是下棋下的。
“你的手……”温故说。
纪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没事。”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纪述吃完了,把碗和盘子叠好,纸巾上的蛋壳包起来,站起身。
“我走了。”
“等等。”温故叫住他,“中午一起吃饭?”
纪述停了一下。
“为什么?”
温故被问住了。“为什么”这个问题太难回答。因为他不能说自己注意到纪述总是一个人,觉得他应该有人陪。那听起来像怜悯。
“我请客。”温故说。
纪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然后走了。
那天中午温故在教学楼门口等纪述。等了十五分钟,纪述没来。温故以为他忘了,正要走,看到纪述从楼梯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什么东西?”温故问。
“棋。”
“带棋干嘛?”
“等你的时候可以摆。”
温故愣了一下。他等了十五分钟,纪述就在楼上摆了十五分钟的棋?
“你怎么不……算了,走吧。”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小面馆。纪述点了一碗清汤面,不要葱,不要香菜,不要辣。温故看了一眼自己的酸辣面,觉得他们吃的不是同一种食物。
“你就吃这个?”
“嗯。”
“你是不是只吃没有颜色的东西?”
纪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又看了看温故的碗。红油、辣椒、醋,颜色很重。
“太刺激了。”纪述说,“吃完下棋会分心。”
“你下午有比赛?”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怕分心?”
纪述没回答。他把面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吃面的样子很斯文,不发出声音。
温故吃了一口自己的酸辣面,辣得吸了口气。他看着纪述安静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一个没有噪音、没有颜色、没有多余情绪的维度。
“纪述。”温故叫他。
“嗯。”
“你平时跟谁下棋?”
“自己。”
“不觉得无聊?”
纪述停下筷子,想了想。
“不会。棋是下不完的。每一盘都不一样。”他顿了一下,“人不一样。棋就不一样。”
温故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纪述在自言自语。
“那我呢?”温故问,“我跟你下过棋。你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吗?”
纪述看了他一眼。
“你布局太慢。”
“这个你说过了。”
“你太急了。该等的时候不等,该冲的时候不冲。”纪述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你不是不会下。你是没学过。”
温故看着纪述。他低着头,侧脸被面馆的灯光照得很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那你教我?”温故说。
纪述抬起头。
“我教不了你。”
“为什么?”
“我下棋是靠感觉。”纪述说,“说不出为什么。所以教不了。”
温故沉默了。他想说“那你感觉一下我”,但觉得太奇怪了,没说。
面吃完了。纪述把碗推到一边,从布包里拿出棋盒,打开,摆在桌上。
“下一盘。”纪述说,“不用教。看多了就会。”
温故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忽然笑了。
“在这儿?”
“嗯。”
面馆的老板过来收碗,看了一眼棋盘,没说话,把碗端走了。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纪述,又看了一眼温故,也没说话。
温故执黑,落下第一子。
那天下午他们迟到了。温故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问了几句,他说吃坏了肚子。班主任没多问。纪述呢?温故不知道。他只记得在面馆的那盘棋,他撑到了官子阶段。还是输了,但比第一次少输了二十目。
纪述收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有进步。”
温故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纪述已经把棋盒装进布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好。
“下周五,棋馆。再下一盘。”
然后他走了。背影还是空荡荡的。
温故坐在面馆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桌上还有纪述擦过嘴的纸巾,叠得很整齐,像一块小豆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纪述约他下棋,是因为觉得他能进步,还是因为纪述也想要一个人陪?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前者。
但他希望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