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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久别重逢人不知 江 ...

  •   江望一怔,雪落唇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令他心神一颤的预感。

      江望缓缓回头。

      漫天飞雪揉碎的天地中,一道红色身影站立,像是寒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烈火,硬生生劈开了整片单调的白,灼得人眼生疼。

      那人立在风雪之中,飞雪簌簌落在他的眉骨发梢,脸上是被风雪浸透的清白,衬得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凌厉。

      身上的道袍是红的,却不是全红,红色只在胸口间烧得烈,像炼狱中的业火。可这烈色到了腰际以下便渐渐沉了下去,像是被魔气浸透的火焰,越往下越暗,烧到尾端便沉作墨黑,最终在衣摆处彻底归为浓得化不开的玄黑。

      红色偏被玄黑压着,红得妖异,黑得沉敛。如墨色的江潮盖过那焚天的火,如那从灰烬里长出来的浓烈绯红的花。

      寒凉的风雪扑面而来,江望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莫名觉得那一抹红衣滚烫,清冷与炽热撞在一起,禁欲与惊艳竟然能在一个人的身上,揉得那般惊心动魄。

      江望缓过神,身形一晃,衣袂轻扬,利落自槐树之上纵身跃下。

      足尖轻点地面,落在那红衣修士面前三尺之处。

      垂眸敛神,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晚辈仙盟丹器部度支司会稽署署正江望,不知前辈驾临,还望前辈见谅。”

      仙界虽然有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合体,渡劫八个大境界。

      但对于修士来说,也可以分成三个境界,前辈境,道友境,蝼蚁镜。或者领导境,同事境,下属境。

      若不是这红衣修士主动“出现”,江望甚至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明明近在咫尺,却令他根本不敢轻易窥探。

      而且,江望越看这人越像那天圣宗的合体修士......

      “嘶,也不知道刚才他说的话,有没有犯什么忌讳。”江望心里打鼓,却又暗自镇定下来。”这可是斩了镇岳部部长的合体大修,身份矜贵,应该不会和他这个小角色计较。“

      江望想着,不由得姿态更加恭谨。

      对面的人沉默了两息。

      “姬衡。江望,吾名姬衡。”姬衡立于风雪之中,哑声道。

      江望一愣,下意识抬头。

      修真界中,高修为者对低修为者,基本不会这样郑重其事地报上全名。要么是“本座”,要么是一句“嗯”。

      姬衡报了自己的名字,不过他没有说道号,也没有说宗门,也没有说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而且姬姓是大衍仙朝皇室之人的姓氏,怎么还会和天圣宗扯上关系?

      “姬前辈。”江望斟酌着,正要回话问问他是不是要去仙盟,就被姬衡打断。

      “江望,叫我姬衡。”

      “我也不过大你八十余年而已。相较于你我的寿命,八十年很长又很短。我还十分年轻,不太想听你叫我前辈。“姬衡莞尔,清晰缓慢道。

      江望心脏仿佛跳漏了一拍,也不知是被这四百零二岁就合体的妖孽吓到了,还是被姬衡的气场震撼到了。

      只觉姬衡这清浅一笑,像是漫天风雪中的圣主,清寒、孤绝、肆意又张扬。

      眼前的飞雪如碎玉般自九天云巅倾泻而下,洋洋洒洒,只为他一人而落。

      气场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这是一种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人灵魂的模样。

      拥有的比展现的多,溢出来的那部分就是气场。

      江望此刻基本已经确认,这个妖孽肯定是个合体期。

      至于和天圣宗有什么关系,以后肯定能知道。

      毕竟仙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人都来仙盟了,就凭仙盟这些“八卦”修士,什么背景都能给扒出来。

      只是不知道这位合体大能,突然出现在这里作什么,难道是专门来打击他的自信心的吗?

      至于直接叫这位合体期大能名字,江望哪里敢。

      他在仙盟工作两百年,讲政治、重规矩是第一位的。规范严谨的称呼,则是维护秩序的第一体现,这是一门很见功力的‘学问’。

      首先,两个大境界的差距压着,他怎好直呼其名。其次,他若是叫姬衡了,以后叫他练虚期的领导怎么叫。

      最后,这两个字,江望好像有些难以说出口。仿佛这里面有种更深层的东西,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会发生些他意想不到的事。

      姬衡看到江望脸上有些纠结的神情,轻声道:“没关系。”他说,“不急。”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姬衡在自己回答自己。

      江望悄悄松了一口气,正想开口接话,就听姬衡说,“江望,我饿了。”

      一张靠窗的方桌,两把椅子。就在两人在各自坐下时,江望也没想明白,堂堂合体境大修士为什么会说随便吃点,就和他进了来兮村的凡人酒馆吃涮羊肉。

      是的,这间酒馆的名字就叫凡人酒馆。

      不仅他们两个进来了,见姬衡没有反对,江望把那九个孩子也带进来了。

      毕竟这种一点灵气都没有的凡羊都吃了,还差身边再坐一桌凡人吗?

      江望每年都会在冬至这天来到来兮村,除了给孩子们发糖,陪他们玩一会,还会带着孩子们来这里吃涮羊肉,吃完再给他们每人包一个十块下品灵石的红包。

      来兮村每个村民的一生,都会有这么特殊的一天。

      今年那九个小孩坐在另一桌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能坐在整个修真界排名前五的顶级大修士身旁吃涮羊肉,够这些孩子吹嘘一辈子的了。

      江望暗暗打算将这件事作为一个“小惊喜”,以后讲给他们听。

      桌上架好黄铜锅子,底下的炭烧着红彤彤。锅里的汤已经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白色的水汽顺着烟囱似的圆筒往上蹿,在两人中间散成一片薄雾。

      江望惊讶看着姬衡有条不紊地调麻酱,还加了韭菜花和腐乳。

      姬衡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竹节,干净利落。

      两盘羊肉,红白相间,薄得透光。在滚烫的汤里荡几下,边缘就微微卷起,像一朵半开的花。

      羊肉吃着很嫩,麻酱很香,韭菜花的咸鲜和腐乳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炭火的热气和锅底汤头的微甜。

      两人吃的很专注,到后来,江望都开始相信姬衡这位合体境大能是真的是饿了。

      窗外雪花漫天飞舞,姬衡突然问道,“江望,如此雪景,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江望听闻一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重新说道:“前辈,我没什么想说的。”

      姬衡继续看向窗外,视线幽黑。

      江望暗道不好,难道此情此景他还非得讲点什么吗?

      他赶紧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前辈,您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姬衡似是漫不经心道:“我以为你会说,风雪压我三百年,我笑风轻雪如棉。待到功成与名就,生吃黄连苦也甜。”

      江望暗自震惊这位合体大修恐怖如斯,竟然连他想什么都知道。只好如实作答:“前辈料事如神。晚辈本来是想这么说,但是后来想想,还是不说了。”

      “我怕老天爷觉得我还不服。”

      姬衡收回视线,看向江望,长久而安静。

      江望又赶忙反思,是自己讲的这个冷笑话不好笑吗?这位大佬不但没笑,竟然好像还有些忧郁。

      “前辈,您为何有些落寞。”仿佛是被姬衡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染,江望竟开始不知所措。

      “江望,我是在想.......”片刻后,姬衡欲言又止。

      在人类所有的情感里,久别重逢大概是最具浪漫色彩的词。

      世人理所当然地以为,离别是这世上最苦的修行,而重逢则是苦难的终点。

      只要分别的人跨越千山万水再次见到彼此,所有的遗憾都会被抹平,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治愈。

      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冷酷的命运判官,它会执笔告诉你令人窒息的真相。

      在时间的摧残面前,空间的距离根本不值一提。

      分别的人各自带着被世事雕刻出的棱角,在漫长的空白里长成了陌生的模样。

      曾经一眼就懂的默契,变成了欲言又止的沉默。

      就像一个拿着旧地图的人,试图走回一座已经消失的城。

      姬衡突然很想知道,在再次分开的二百年岁月里,江望遇到的“更好看的人”,是一段怎样的故事。

      “在想什么?”江望坚定看着姬衡,似乎并不想姬衡回避这个话题。

      铜锅冒着热气,这次江望没有叫姬衡“前辈”。姬衡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叫嚣“苦恶难夺凌云志,不死终有出头日”的江望。

      姬衡缓缓靠向椅背,阖了阖眼。窗外的风雪涌进来,卷起他的墨发,红与黑交织的衣袂翻飞如旗。

      姬衡突然笑了,“我在想,我曾听人说,凡间王朝曾有一个皇帝。这个皇帝有一个妃子,曾是后宫最受宠的女人,但后来皇帝有了新欢,那个妃子就被冷落了。”

      “于是,那个妃子就写了一首怨歌行,把自己比作一把夏天用来乘凉的团扇,到了秋天,天气凉了,这把扇子就被随手扔进了箱底。”

      “夏天需要扇子,冬天需要暖炉,是这是扇子做错了什么吗?还因为是暖炉更好吗?”

      “都不是,仅仅是因为,季节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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