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不太习惯住外面 江 ...
-
江望认真听完了。
姬衡说的这个故事,很像他穿越前的一个西汉典故。汉成帝曾宠爱妃子班婕妤,但后来又有了新欢赵飞燕。班婕妤就写了一首《团扇诗》,以夏日用不到的团扇自比。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后世人也会用“秋凉团扇”来形容女子失宠。
江望看着姬衡那受尽天道偏爱的美貌,又想起姬衡那大陆天花板级别的修为。
这么妖孽的人竟然也会存在幸福缺失的烦恼吗?
不是,他修为提升的这么快,竟然还有时间“谈恋爱”?
江望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达到了他职业生涯的巅峰。
他的眉眼微微垂下,眼神里又恰到好处地透出一点柔和,嘴巴微微张了一度,不多不少,像是在认真消化这番话,表现了一个合格倾听者应有的素养。
作为仙盟官场老手,江望很清楚“被上司或前辈主动剖白情感”属于高危场景。
你既不能显得太共情,对方有可能在挖坑画饼。也不能显得太冷漠,这会直接得罪人。更不能露出“原来你也有今天”的“吃瓜感”,那样以后肯定会小鞋被穿到合脚。
只有江望自己知道,他此刻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酸得太明显。
姬衡这个妖孽怎么还能有时间“谈恋爱”,他怎么能有这么朴实无华的烦恼?
只是此时姬衡正看着他,似乎是正等着江望接话。
江望只好映着头皮回道:“晚辈自从进了仙盟,两百年间沉迷于公务与修炼,实在不懂这些人间的男欢女爱。”
姬衡似笑非笑道:“你真的不懂这些?”
“嗯。”江望视线移向桌子下方。
“你在仙盟两百年间真的沉迷于公务与修炼?”姬衡追问道。
“真的。”江望抬头,回答的异常坚定。
这两百年间,江望从元婴中期修炼到了化神后期,还从仙盟的底层职员连升两级到了署正。进步快的不知让多少人红了眼。
有如此进境,多亏江望数百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干公事,潜心于修为,未尝有一夕之懈怠。说一句沉迷于公务与修炼都是太谦虚了。
“嗯。”姬衡殿头,似乎是很满意江望的回答。
看着姬衡没有继续出题给自己的意思,江望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吃完了涮羊肉。
铜锅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嗞”。
江望起身结了账。见姬衡并不急,就先给九个小孩分别发了红包,又夸了夸他们,叮嘱他们好好回家。
两人走出凡人酒馆,离开来兮村,向仙盟内城方向飞去。
漫天飞雪翻涌如絮,天地间皆是一片苍茫素白,两人很快行至仙盟内城边缘。
江望想着姬衡这位合体大修,自天圣宗而来,自是会有仙盟专员接待。再不济,天圣宗也会有随行修士安排好这位的行程。
于是江望便装模作样欠身行礼,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说道:“前辈此番前来仙盟,定是有要事在身。晚辈不敢多扰,若没什么吩咐,晚辈便先退下了。”说完垂着眼等答复,心里已经在规划回去的路线了。
话刚落,姬衡侧身,靠近江望几步,伸手将江望扶起。
风雪掀起两人衣摆时。沉淀了血与霜的红与黑,白与蓝,四色交织,艳烈与沉敛,清冷与风骨,在天地间醒目得无可忽视。
如此近看,江望更觉姬衡俊美惊人,更是带着藏不住的桀骜锋芒,孤傲又惊艳,夺目至极。茫茫风雪,万般景色,都比不上这一人模样。
只与姬衡对视了片刻,江望便招架不住了,微微低头。
见他低头,姬衡嘴角微弯,道:“还真有一件事。我不太习惯住外面,能住在你那里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江望觉得与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些。一阵风吹过,姬衡的袖袍拂过他的手指,将往怔了一下,微微后退半步。
然后江望就听到自己鬼使神差答道:“前辈所言,晚辈自然无有不应。”
话刚出口,江望就后悔了。
姬衡可是合体大修,到哪里都要被供着的人物。更何况这位还是天圣宗的合体大修,仙盟与天圣宗一战,刚打了败仗。
他一个化神期的署正,“招待”这样一尊大佛。
这和甲方爸爸突然说要来你工位坐坐,你还答应了,有什么区别?
万一哪里没伺候明白,明日他去仙盟,不经意间点评我几句怎么办?
合体大修心中的成见,压在每一位化神修士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江望赶紧找补:“只是晚辈住所比较简陋,怕是委屈了前辈。”说完便暗暗观察姬衡的神色,希望姬衡知难而退。
其实说简陋都是谦虚了,他那小院里的正房有三间,平日里他一个人住着算是宽敞自在。
只是一间他住,一间做厅堂,但是另一间,连一桌一椅一架,甚至一床薄被,都没有。
要拿来招待一位合体大修,怎么看都像是粗瓷盛御酒,寒碜得不像话。
“无妨。”姬衡他语气很淡,很难叫人听出情绪。
“前辈若不嫌弃,请先随晚辈在内城购置些必须物品,再回去收拾收拾。”江望语气中带着一种“我认命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的无奈,和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姬衡听罢,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那点莫名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个洞,不知不觉就泄了气。
姬衡跟着江望在仙盟内城采买了不少东西,天色渐暗时,才来到江望的小院。
院门口那株柳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绒,风一吹,细碎雪沫飘落,枝桠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江望抬手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内青砖地面早已被雪掩埋,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洒落在正房与两侧厢房的青瓦上,将整个小院裹在无边的素白里。
二人修士缓步踏入空荡荡的院中,径直走向正房。推开房门,寒风夹着几片雪花卷进屋中。
厅堂陈设极简,中央一张木方桌,旁侧两把素椅,再无多余摆件。
转头看向右侧房间,靠墙的高柜上,层层叠叠的书籍直抵屋角,一旁木架上码满卷轴,旁侧错落摆放着各式半成品灵器,桌案上摊着数张阵图,墨迹清晰。雪花从窗缝钻进来,落在纸角,转瞬化为一丝湿痕。
而另一侧屋子,却是四壁光洁,无桌无椅,无一件杂物,床上连一件被褥都没有,更显空空荡荡。
江望抬腿走入左侧的房间,将刚刚购置的一张小几、两把素木坐凳放在屋中窗边,靠墙处放置矮格置物架,床上又铺好了松软的月灰色云锦被褥,挂上素色床幔。
床边安置好鎏银灵玉灯,窗边小几上摆上香炉,点好燃香,一缕青烟渺渺升起,不疾不徐地展开,宛如山间的朦胧青黛。
姬衡站在窗边,抬眼便能透过敞开的窗子,看见房间外无休止飘落的雪。白雪覆了小院,覆了柳枝,裹着这方极简院落,藏着很多年清冷无扰的修行时光。
“条件简陋,还望前辈海涵。”江望面上挂着明显歉意。
“挺好的,和以前住的地方差不多。”姬衡泰然自若,红色的外袍衣摆如水波般荡开,露出暗红的里衬。姬衡拉开一张椅子,从容落座。那袍角又静默垂落,覆住了一切风流。随后他微微抬颌,示意江望也坐。
灵玉灯的灯火昏柔,一室寂然。
“江望,你这些年在仙盟还顺利吗?”姬衡抬起手,袖口顺势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清瘦手腕。他将那只手轻轻搭在小几上,语气轻缓。
江望没想到姬衡会问他这个。他回想这两百年在仙盟的日子,虽然辛苦了些,但得益于他写材料,喝酒,平账的三项基本功都很扎实,混得不算风生水起,倒也如鱼得水。
江望斟酌了一下措辞,“晚辈在仙盟工作还算顺利,仙盟从不从克扣灵石俸禄,一年能休四天,同僚们又个个都是人才。”
二人灯下对坐,灵光微颤。姬衡背对着光,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时投出浅浅一层阴翳。眼波幽深似浸了星子,偏偏添了几分易碎的缱绻。
片刻后,姬衡点点头。“没有说好,那就是不好。”
香炉里燃香的青烟袅袅浮起。
“前辈,您问的是还顺利吗?”江望轻声道。
“嗯。”
灵光漫过姬衡的轮廓,江望看到他眉宇间那缕说不清的郁色,那股情绪太浓,裹在安静的对视里,明明他一言不发,周身却漫开淡淡的落寞。
江望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此时若是再不回过味来,他这两百年的仙盟工作就白干了。
“前辈,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在很多年前。”江望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眼睛黑白明澈,清凌凌。
江望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屋子安静地能听到窗外雪花簌簌飞舞的声音。
姬衡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眼睫极轻颤了一下,带着一种堪称脆弱的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姬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这句话会碎。
“我的记忆是连贯的。可我有一种直觉,我的记忆并不完整。就像一本书,被人在某些页中删掉了一些字,导致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些事。”
“只是冥冥之中我觉得,会有一个人亲口告诉我找回“那些字”的方法。我一直在等。”
“所以,前辈,你是我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吗?”江望手肘撑在小几上,澄澈如月的眼看向姬衡,脑袋不自觉向姬衡的方向倾了倾,那束墨色马尾便顺着肩侧滑落,沿着手肘铺散在小几上,像被随意搁置的旧墨。
姬衡垂眸看着他,微光从他眼底漫出来,原本的落寞被欢喜代替,像星域一般在他周身炸开。
“其实方法你已经知道了,江望。”姬衡语气温柔,甚至可以说是蛊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