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5、不会再有更坏的事 如

　　如果说江望是把炼丹的“手艺”变成“工艺”。那么阵法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沟通天地的“语言”。

　　江望觉得自己只是在用另一个文明的工具箱拧螺丝。这是对修真百艺的全新理解和应用。

　　但实际上，这已经不能用太过于妖孽来形容了。

　　对于修士来说，这甚至比有人六岁就学会《钱学森力学手稿》和《工程控制论》，在燃气热水器的控制器上写一个PID算法，把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0.5度以内，实现闭环控制，还不可思议。

　　江望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试图给林砚讲明白他对阵法的理解。

　　从先天八卦如何定方位，到后天八卦如何转时序；从五行生克如何转化物质，到律吕如何调振动频率........

　　林砚每个字都认识，但每句话好像都没听懂。

　　“先天八卦定天地定位”，江望脑子里自动翻译成“维度坐标系”。空间中的任何一个点，都能用八个卦限唯一确定。方位即坐标值，朝向即向量，倾斜角即旋转矩阵，灵力输出强度即是标量场......

　　林砚瞠目结舌，一直在纠结第一句话，“乾不是西北，坤不只是西南吗？为什么乾是正正正，坤是负负负？”

　　“后天八卦定四季流转”，江望翻译成“时间轴上的动态偏移”。春天的震位和秋天的震位，在坐标系里不是一个坐标，差了三个月的相位......

　　林砚只明白“震位在东”，不明白“东”为何还会随着时辰节气移动......

　　“五行描述物质转化”，江望翻译成“输入输出的映射关系”。比如金生水是函数A，水生木是函数B，函数A的输出是函数B的输入，整个转化过程就是函数嵌套......

　　林砚只能将“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背得滚瓜烂熟......

　　“律吕是振动频率”，江望翻译成“频谱分析”。每一种灵材都有特征频率，阵法的律吕模块就是滤波器，只让特定频率通过......

　　林砚只知”黄钟大吕”是音律，不明白音律和阵法怎么扯上关系......

　　“星辰是能量投影”，江望翻译成“能量场角度偏移”。天上的星宿是能量源，地上的阵纹是接收天线。阵法要对准星宿，就像卫星天线要对准卫星。就像某个阵法的能量投影需要对准角木蛟星宿，星星们哪个方位，对应阵纹就要偏对应度数......

　　这是林砚唯一能勉强理解的，但是星象数万，还随时节变化各有周天运行规律，就算理解他也不会用......

　　“河洛是数字法则”，江望翻译成“进制转换”。河图洛书里的数字是编码。每一种灵材、每一个阵纹、每一个节点，都能用数字表示。阵法就是这些数字的运算结果......

　　林砚一头雾水......

　　“九宫是空间分割”，江望翻译成“网格划分”。坎宫管水行灵力，离宫管火行，震宫管雷行，兑宫管金行等等。阵法覆盖的区域内，灵力在不同位置的浓度、流向、属性都不同。每一宫的能量状态需要单独计算......

　　林砚只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是八个方位......

　　“卦气是阴阳比例”，江望翻译成“能量阈值判断”。阳气多阴气少，阵走阳；阴气多阳气少，阵走阴。只要设置好临界点，阵会自动切换模式。切到“阳模式”，做阳属性的事，比如聚热、爆发、攻伐。切到“阴模式”，做阴属性的事，比如凝寒、收敛、防御。阴阳各半，做平衡的事，比如温养......

　　林砚提问：“如何设置好临界点？”

　　江望答道：“先天八卦定位，后天八卦定时，五行定性，干支定坐标，律吕定频，星辰定源，河洛定数，九宫定格——八个参数有了，就设置好了。”

　　林砚：“......”

　　三天后，林砚望着满屋子密密麻麻写满推演的纸张，只觉眼前一黑，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

　　其实不是林砚笨。是江望脑子里有一套独特的逻辑。

　　得益于他穿越前的物理学副教授母亲和酷爱古典哲学的父亲，家里满墙满架都堆满了理工科和玄学术数藏书。

　　他虽然还没有上大学，但学过坐标系，学过函数，学过术数，学过频谱分析，学过九宫划分。他能将九重秩序翻译成他能理的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复变函数、矩阵论、力学建模等等。

　　江望将房间内所有的纸张整理收集起来，这他目前对阵法的所有理解。

　　他又仔仔细细誊抄了一份，留给林砚。

　　经过这三天的梳理，他发现自己在阵法上竟又生出了新的领悟。

　　学而后知不足，教而后知困。江望看着厚厚一沓手稿，满意地舒了口气。

　　林砚看着眼前这三摞半人多高的纸张，哑声道：“你就这样给我了？”

　　江望眨了眨眼，毫不犹豫点头。“嗯。”

　　“你知道这东西，拿到外面去，够换一座城吗？”林砚道。

　　江望笑了一下：“换城干嘛，别的城里又没有公子。再说了，没有公子，这些东西我上哪儿学去。”

　　林砚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八岁那年，江望被卖到城主府，做了他的灵仆。说是主仆，可这十二年来，江望陪他一起修行，一起炼丹、一起布阵，一起去城外杀魔物，陪他一起长大。

　　江望遇到事情总是有别出心裁的办法，帮他在城主府长脸，从来没开口跟他要过什么。

　　林砚知道江望无私，知道他对自己掏心窝子。但他没想到，江望竟然能对他做到如此地步。

　　这不单单是几摞纸，这是修真界几十万年没人捅破的阵道窗户纸，足以和顶尖势力不外传的天阶功法媲美。

　　他林砚学不会，不代表他就能忽视这其中无可估量的价值。

　　如今被江望全摊在纸上给了自己。

　　“你这人，”林砚声音有点涩，“有点缺心眼。”

　　江望当即反驳道：“你才......我才不缺心眼。我是相信公子。公子心善，平日护着我，我是知道的。”

　　“这是“一品聚灵丹阵”的阵图。江望拿出阵图。“前期购买灵药，炼丹炉，阵法材料，店铺，开拓市场等等，都要不少投入。公子你安排人试试能不能成。”

　　林砚接过阵图，看了江望许久。

　　“江望，你是真的......只希望你以后知道这两样东西的价值，不要后悔。”

　　“不会的，公子，我永远不会后悔的。”江望坚定答道。

　　对于江望来说，这只是他在修真界阵法入门，未来他在阵道上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将不断加深自己对阵法一道的理解，创造出更多，更实用的阵法。

　　至于说，有人循着他的思路，重新看懂了这个世界的阵法，动摇了他在这条路上的先机。

　　江望倒是没有这些烦恼。

　　一来，满汉全席的菜谱都公开了，真正能当御厨的又有几个？

　　二来，这些里面很多知识是他穿越前所学，“巨人”都不曾藏私，定是希望知识能够“薪火相传”。

　　如果地球人知道他们的理论在修真界有了新的应用，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三来，哪怕在修真界过了十八年，修炼到了筑基期，他依然也会害怕自己哪一天“夭折”了。

　　若能在这天地留下点什么，让后来者踏着他的铺的路走得更远。那这一世穿越，也不算白活。

　　四来，就算自己未来能有很高修为，活很多年，他也相信，比起藏私，这是更好的选择。

　　毕竟集体智慧的汇聚，带来的将是阵法一道更快的迭代、更广的应用场景，以及对创新边界的不断拓展。

　　林砚接过阵图，整了整边角，放在他储物戒最中间的位置。

　　“江望，以后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窗外阳光正好。半边城的春风从魔域无尽的黑土地吹来，带着沙砾和肃杀。

　　林砚忽然觉得，那风吹在脸上，没那么糙了。

　　三个月后，林砚将五千下品灵石和一块通体漆黑的不规则矿石递给了江望。

　　江望盯着掌中这块黑色矿石，不可置信道：“公子，这不会就是传送阵必须的空间石吧。”

　　“嗯。”林砚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江望瞳孔微震。“你太厉害了！公子，真真太有本事了！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宝材你都能搞来！”

　　看着江望那股子掩不住的激动，林砚难免少年得意，忍不住自夸起来，“这块空间石可大有来头，是仙朝裴烈老祖那一脉，裴昭亲王府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的。”

　　“也不知道这小祖宗脑门抽那根筋，才筑基后期就来半边城，说是要在仙魔战场上磨练战意，要成为年轻一代最强战神。”

　　“关键他还是偷跑出来的，身上灵石花完了。只能去城主府名下的聚宝阁卖身上的宝材。“

　　“正巧那天我去寄卖聚灵丹，看他一个筑基期却身价不菲，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原委。我要赠与他灵石，他坚决不要，便赶紧掏空了家底，把他要卖的宝材都买了。”

　　“回来我就立刻告诉我爹这件事。现在我那元婴期的大哥正给人家当护卫呢。不然他一个筑基期小祖宗，要是死在仙魔战场上，仙朝怪罪，我徐家就真是天降横祸了。”

　　林砚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和后怕。这件事他告诉林城主之后，林城主连忙报告仙朝，顺便狠狠夸赞他一顿，又狠狠给了他一大笔灵石和宝材。

　　“公子，您慧眼识贵人，真真是有大福运之人。”江望看着林砚，语气真诚，“您别怕，有徐家在，半边城的天塌不了。”

　　林砚被这句话夸的十分受用，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他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又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张阵图，压低声音：“江望，这是半边城传送阵的阵图，我从城卫府偷出来的，虽然是复刻的，也绝不能流传出去。”

　　“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江望，这传送阵是整个半边城最高级的阵法了，够你好好学个几百年了。”

　　“江望，你等等我，终有一日，公子定会带你去仙朝皇城。皇城大有可为，我保证，你会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林砚双手背后，抬头逆着光，声音张扬。

　　半边城夏日的风从远处跋涉而来，裹着沙砾和夏日的燥热，吹过两人身旁。

　　哪怕过去三百年，江望依然依稀记得那日的正午阳光。

　　如果让江望执笔，这或许将会是两个带着主仆身份，却相知相惜的少年，以西域三十三城为起点，一起闯荡神武仙朝的故事。

　　但这是由命运执笔写的故事，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没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如果有人自觉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命运会让你惊觉，纵使你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那是初秋的一个傍晚，江望终于描刻出半边城传送阵最后一道阵纹。

　　林砚拿来的传送阵图纸，远不止他说的那么简单。

　　这是最远可以横跨三分之一个神武仙朝，最多可以同时传送三十人的大型传送阵。

　　涉及到空间传送的阵法是修真界顶尖的阵法，空间和时间是从来都是修士最难触及的大道。

　　这座传送阵足足有八百多道各不相同的阵纹构成，其中有五百多道是林砚从未触及到的阵纹。

　　江望用了整整一个盛夏，不眠不休，才将这个传送大阵的阵图记住。

　　半边城的秋日的晚霞来得迟，却走得慢。

　　一层淡淡的黄浸透了半边天。慢慢地，那黄染上了橘，橘又渗出了红。是那种被风沙磨过的、暗沉的红。

　　像旧符纸上褪了一半的朱砂，像离人袖口洗不净的血渍。

　　那是江望为数不多的几次亲眼见到半边城城主。面容冷峻的林城主毕恭毕敬跟在一名道袍华贵的修士身侧。

　　两人走得极快，步履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走近时，那华服修士只抬了抬手，指尖灵光一闪，探入江望丹田。只是一触，便收了回来，点了点头。

　　林城主的目光从江望脸上掠过，似乎是要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股磅礴的灵压已当头罩下。江望被一股无形的灵力托起，像被拎住后颈的幼兽，整个人凌空而起。

　　那修士袖口的金纹在江望眼前一晃——是神武仙朝皇室的徽记。

　　醒来时，疼痛先于意识涌来。

　　是一种江望从未体会过的撕裂的巨痛。痛的他嘴里满是铁锈味，一股一股涌上来，连发出声音呼喊都做不到。

　　丹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感，像被人连血带肉剜走了。

　　江望本能运转灵力想要镇压痛感。

　　自身的灵力在经脉中艰难流转，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流向时丹田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天品金灵根筑就的天品道基，被人生生挖走了。

　　有人像摘果子一样将他的道基从丹田中摘了出去。

　　江望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盯着头顶灰暗的天花板，他突然觉得一片虚无死寂。

　　他刚刚学会半边城传送阵的所有阵纹，要是他当时好奇试一试，把自己传送走就好了，或许后面就不会被那两人带走，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那是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悔恨，那是本有能力，却没有，若当初那般，又当如何？

　　江望已经绝望到糊涂了。他忘记了自己没有足够的阵法材料和灵石，加之修为受限，当时根本不可能复刻那个传送大阵。

　　门外有人把守。江望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如今的身体状态，神武仙朝不会让挖人道基这种禁忌之事传出风声。

　　没有道基，他无法转化新的灵力。

　　原本充斥在躯体四肢充盈的灵力，因为抵抗痛苦逐渐减少。这是一场逐渐走向死亡的消耗。

　　死了之后是会会到穿越前的世界，还是就此消无？

　　江望突然不想死，他觉得如果现在没有尽全力挣扎，在被宣判死亡的最后一刻，会不会后悔之前没有全力以赴。

　　万一呢，万一还能活呢。

　　哪怕是死在挣扎的过程中也好，至少现在没有浪费活着的这一秒钟，万一刚刚好差这一秒钟呢。

　　江望放弃了用灵力对抗疼痛，他在无法言语的痛苦中，用最后的灵力虔诚刻画一道道阵纹。

　　衣襟逐渐被暗红洇着，鲜红温热的液体从布料中渗出，沿着床沿一滴滴砸在地上，像漏了的沙漏。

　　他只刻画出九十八道阵纹，每一笔都渗着血，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不甘。

　　一个极简到不能再极简，只能容纳一个凡人，距离随机，落点随机的传送阵终于在他力竭之前完成。

　　江望打入灵石和空间石，开始他这场生死也随机的旅行。

　　阵光亮起的那一刻，门被破开了。

　　江望没有力气回头。

　　身体被虚空中伸出的力量吞没，疼痛、恐惧、怨怒都在那一瞬间都被淹没。

　　当时的他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一定比这里更好。

　　因为不会再有比这更坏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