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4、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留

　　留影球中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江望最先回过神来。裴煜僵住的侧脸，师清宴紧握折扇泛白的指节，方矩沉默的侧影，周也瞳孔里的惊愕，简灵眼底的不安。房间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打破沉默的是灵器司捧着留影球的那位修士，声音嘶哑：“这群天杀的魔修，到底研究出了什么邪术，献祭了多少凡人，才能养出这样一个合体期怪物！怪不得之前屡次袭击我仙盟修士！”

　　“两百年前，天圣宗就开始传播‘体外灵根’邪法，蛊惑没有灵根的凡人。只恨我仙盟没有早些把他们灭了，竟让他们研究出此等禁忌之器！”

　　“我神武仙朝的老祖，可怜，可惜啊！”

　　“这些该死的魔修，可恨，可恨啊！”

　　裴煜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一掌狠狠拍在桌上。

　　杯盏叮叮当当跳了三跳，酒食泼洒了半桌，顺着桌沿往下淌。他浑然不觉，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咯吱作响。

　　“这些天杀的魔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硬咽出来的，“来日裴某定将天下魔修挫骨扬灰，抽筋扒皮，报我神武仙朝今日之仇！”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裴煜猛地转身，朝在座众人一抱拳，力道大得衣袖带起一阵风。“诸位，裴某告罪，事发突然，不得不先走一步。”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往外走，靴底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留下厅堂里一片死寂，和一桌狼藉。

　　在座几人里，最恨的莫过于裴煜。

　　神武仙朝一共五位合体期，裴烈以征战杀伐闻名，是整个仙朝最强的战力和政治资本之一，只有他们的帝王能与之一战。

　　至于能压制裴烈的，只剩那三位渡劫期——知归宗宗主不理俗世，大衍皇朝国师世间没有几人见过其踪影，正道宗宗主、现任仙盟盟主已几千年未出手。

　　周也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愕：“这……不是说筹备了三年吗？魔域那些人搞的禁忌之器到底是什么？赵宗主可是合体期修士啊，竟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此后，空山宗恐怕……”

　　在修真界，拥有合体修士的势力，才有坐在牌桌上的资格。

　　八百年前，修真界还是一盟三宗三仙朝的局面。

　　空山宗出了一个合体修士，势力日益壮大，才慢慢变成了“一盟四宗三仙朝”。

　　周也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懂了。

　　当那位连出手都来不及的赵宗主陨落时，一个修真界排名第八的势力，便已注定了衰败的命运。利益的天平开始倾斜，桌上的牌，要重新发了。

　　“说起禁忌之器，方某倒是想起一件事。”方距若有所思道：“知归宗近代大事记中有记载，当年还上过《仙界日报》——元婴修士逆伐化神魔物，扬我修真界威名。”

　　“大约是两百年前，我修真界众修士扫荡到魔界郧仙海附近，战线横亘西域，有一处对抗化神级魔物的战场上，一名元婴修士曾以一种“裂空之器”重创化神级魔物。《仙界日报》的描述与留影石中有些相似，只是威力远不及今日。”

　　“那名元婴修士呢？”周也连忙追问。

　　“后来失踪了。有人说战死在魔域，有人说误入陨仙海。”方距眉头微皱，“如果两者真有联系，那人应该是加入了天圣宗，成了锻造禁忌之器的大魔头。”

　　江望正要说些什么，除他之外在座众人的玉简，又纷纷响起来。

　　简灵怕江望尴尬，也没看玉简内容，直接将玉简双手递给了身旁的江望，示意他先看。

　　江望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拂了简灵的好意。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原来是仙盟明日要召开高层会议，商讨解救被天圣宗扣押着的俘虏。以及决定是与天圣宗继续开战还是和谈。

　　师清宴低头看向重新亮起的玉简，沉默片刻，缓缓抬眸：“诸位，想必都接到消息了。接下来仙盟高层必定有大动作。”他顿了顿，“不如今日到此为止，来日再聚。这几日诸位各自多探听些风声，互通有无。”

　　众人纷纷应是，各怀心事，匆匆散去。

　　长街繁华，灯火璀璨，只是这流光溢彩间多了几分肃杀，来往修士步履间多了几分匆忙。

　　江望独自行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头脑清醒得发凉。

　　方才席间他有几分心虚——如果修炼“体外灵根”邪法、制造“禁忌之器”就是魔头，那他一定是最该被千刀万剐的那个。

　　可现实中，他游走于仙盟职场，与仙盟栋梁把酒言欢，未来还要打入高层内部。

　　这都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是直接日脸上了。

　　左手手指轻轻抚过右手腕上那只繁复精致的手镯，心念微动，手镯化作一枚五彩魔方落在掌心，在指尖滴溜溜地转着。灵光流转，精巧得不像话。

　　江望看着自己这件越来越精美、功能越来越强大的“灵能转化器”，嘴角微微上扬，心底漫上一丝欢喜。

　　一朵祥云在脚下凝出，托着他慢悠悠地回家去。

　　师清宴曾赞美这手镯精美绝伦，融了空间石，能变幻为魔方掌间玩物，构思精巧。

　　若江望肯割爱，多少灵石他都愿意付。

　　江望当时神秘一笑，说这魔方如同自己的命一样重要，就算仙盟人人艳羡的“一等功”来换，他也不换。

　　作为“体外灵根”邪法的开拓者，江望手中的魔方经过三百年不断升级改造，已是修真界当之无愧最妖孽的“灵根”。

　　若有人能看出他“邪修”的身份，定能立下仙盟“一等功”，享受仙盟给予的灵石、秘籍、地位等多方面极高优待和终身荣誉。

　　只是谁能想到，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仙盟重地把玩。

　　你问江望怕不怕？毕竟离合体渡劫老古董这么近。

　　江望只会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懦弱的人将永远胆怯。

　　他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从容的。

　　三百年前，他被卖给了半边城里的一个修仙家族。在城中测灵球上测出上品灵根后，当天下午他就被那个修仙家族献给了半边城的城主府，成了城主小儿子的灵仆。

　　半边城属于神武仙朝，在这个善战的仙朝中，普通凡人若是测出灵根，就可以卖身给各大城池中的世家或者城主府做灵仆。

　　灵仆终身为主家效命，主家会根据灵仆的资质和表现每月发放修炼资源。

　　此时江望只有六岁，对自己成为仆人的接受度很好。

　　穿越前江望的父亲是个官员，母亲是位物理学副教授，自己十八岁刚高考完。也算是过了18年好日子。

　　尽管穿越后身份低微，异常贫穷，江望也很快适应了。

　　他觉得，既然这个世界上注定有人贫穷，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所以他兢兢业业，全心全意做着年仅八岁城主府小公子林砚的灵仆，并且试图乐在其中。

　　神武仙朝崇尚武力，酷爱锻造灵器。半边城位于西域三十三城，城名由来，是三千年前曾被魔物攻破，半城百姓惨死。自此，半边城人便以在战场上与魔物厮杀的勇士为荣。

　　林砚是木属性中品灵根，在半边城中已算资质上佳。作为林家排行第三、城主最小的孩子，林砚与两个哥哥不同，生得灵秀出尘。

　　他不仅修炼剑诀，对炼丹、阵法、符箓等修真百艺也充满好奇。

　　林城主为此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元婴期丹师，亲自指点林砚。

　　作为林砚最喜欢也最忠心的灵仆，江望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他竟在修真百艺中摸到了不少捷径。

　　半边城中丹师稀少，丹方十分珍贵，一个修士想学会炼丹，不仅需要大量药材作为支持，还需要经过常年累月的琢磨和总结。

　　不论是丹方，还是炼丹老师，都会用“文火”，“武火”，“片刻”，“须臾”等等，这种模糊且难以准且计量的词来形容整个炼制过程。

　　林砚判断炉温，靠的是手摸、眼看、经验。误差大，不稳定，且十分耗费精力。

　　此时江望已经来到林家两年，修为和林砚一样都到达了练气四层，有了不小的自由度。

　　江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将炎铜作为内层，寒铁作为外层，这两种受热后膨胀系数不同的灵金叠在一起，锻打成螺旋状，一端固定，另一端连接指针，通过受热后弯曲来指示温度。

　　双金属片本质是一把“尺子”，测量的是随温度变化的弯曲位移，结构简单，只需要把这个位移量记录下来就可以。理论上能测量几千度的高温，完全能应对炼丹炉温度的精准监控。

　　至于时间的计量，江望参考了地球17世纪摆钟的单摆等时性原理，利用固定长度的石锤每次摆动时间相同的特点，通过一个叫“擒纵轮”的机关，把石锤的摆动变成齿轮一格一格的跳动。

　　再加上完整的减速齿轮链，以及三根指针，一个类似能显示时、分、秒的计时器就成了。

　　他将“温度监控器”和“时间监控器”做得小巧精致，分别贴在城主府的炼丹炉和药材桌案上。林砚炼丹时，他就在一旁记录每种药材熔炼和成丹时各自的温度和时间。

　　林砚学了整整半年，耗了六十多副药材，那枚聚灵丹始终没能炼成。江望只用了一个下午、三副药材，就成了。

　　“你真的是个天才，江望。”林砚激动得眼眶发亮，一把抱住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了捷径，林砚炼丹水平突飞猛进。林城主也觉得小儿子可能真的是修真百艺天才，便又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元婴阵师。

　　修士布阵，须先依阵图刻画繁复阵纹，毫厘不可偏差；最后在阵纹的关键节点，精准嵌入灵石与所需材料，方可驱动大阵。

　　林砚和江望追随那位元婴期阵法师，整整学了三年的阵法。

　　三年里，江望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扑了进去。他翻遍了能搜罗到的所有阵法有关的典籍，反复比对、拆解、推演，对比各种能寻到的阵图，总结出布阵的三条规律：

　　灵石和阵法材料是为阵纹提供灵力和属性力量，阵法材料可以用同属性材料替代，阵纹不能替代。

　　不同的阵法中存在相同的阵纹。

　　所有阵法都遵循九重秩序。

　　先天八卦描述天地定位，后天八卦描述四季流转。五行描述物质转化，干支描述时空锚点，律吕描述振动频率，星辰描述能量投影，河洛描述数字法则，九宫描述空间分割，卦气描述阴阳比例。

　　遵循这九重秩序，便能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任意条件下精确描述天地能量状态。

　　也就是说，天道是有规律的，阵纹是天道认识的词语。布阵即是和天道说话，阵成即是应答。

　　所以他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拆解足够多的阵法，学会更多的阵纹。比如如果你现在只有“火”这个字，你只能说“火”。等你学会“风”，”助”，“火”，”势”这四个字，你就能说‘风助火势’。

　　两年后，江望在聚灵阵中加入新的阵纹后，聚灵阵的效率翻了一倍。他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可以自创阵法的道路。

　　又三年后，江望来到城主府的第十年，他在修真界十八岁的那年，江望终于结合他独特的“炼丹术”创造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阵法，是一个能炼聚灵丹的小型阵法，江望给他取名“一品聚灵丹阵”。

　　“你真的是个怪物，江望。“林砚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江望。“所以说，一旦布成，只要把丹炉往阵上一放，灵药往阵法里一投，它就能按聚灵丹的炼制步骤，自动点火、取药、控温、熔炼。成丹率十成十，品阶还能稳定在中品以上。”

　　江望点点头，期待看着林砚：“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用。”

　　“公子，我们要发啦，我算过了，这个阵法的灵石消耗只有同等效率炼丹师的花费的五分之一。以后我们就有用不完的丹药，花不完的灵石了。”

　　林砚没接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江望，你知道修真界哪怕练虚期以上的大能，也不可能将不同的阵法融合成新的阵法，自创阵法这种事——已经数十万年没人做到了。”

　　江望沉默了，他与林砚都是筑基后期，林砚能熟练布置聚灵阵、引火阵、防御阵三种阵，刻画三十八道阵纹。

　　江望现在已经能刻画三百多种阵纹，布置三十八种阵法。这其实不是江望的极限，这是江望这八年间在半边城能找到的阵图数量的极限。

　　理论上江望只要灵力足够，布阵对于他来说，就和写句子一样，只要他学过的“字”他都能写出来。

　　所以对于江望来说，“一品聚灵丹阵”真的很简单，他只是写了一个句子。

　　如果用地球上编程语言打比方，这只是最基础的程序结构，输入固定，流程固定，输出固定。

　　它不需要分支，不需要循环，不需要处理异常，不需要考虑边界条件。

　　只比“hello world”复杂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