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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伞骨 # 第二十 ...

  •   # 第二十六章伞骨

      第二日清晨,青渡镇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从屋檐上一线一线落下来。若放在前几日,这雨大概会叫人心惊,怕它又带着什么不该来的春息;可今日不同,雨里没有寒气,也没有旧水腥味,只把长街洗得干净了一些。

      周老头照旧在馄饨摊前骂天。

      “刚回来就下雨,老天爷也不知道挑日子。”

      陆听春推开春信铺的门,站在檐下打了个哈欠。

      “下雨还不好?省得您洗摊子。”

      周老头抬眼:“你今天起得倒早。”

      “我一向勤快。”

      周老头把汤勺往锅沿上一磕:“顾小哥呢?”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你问他做什么?”

      “问问不行?”周老头哼道,“人家比你靠谱。昨晚还特意来问我今日要不要不放葱。”

      陆听春动作一顿。

      “问什么不放葱?”

      “他说他不吃。”周老头道,“还说你也知道。”

      陆听春回头看了一眼铺里。

      顾行舟正从柜边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捆细竹篾,显然听见了这句话,却没什么反应。

      陆听春转回来,慢慢道:“顾公子倒是挺会照顾自己。”

      周老头道:“比你强。你手伤成那样,还敢答应阿圆今日修伞。”

      话音刚落,街那头便传来阿圆的声音。

      “陆老板!”

      小姑娘抱着那把油纸伞跑过来,陈娘子撑着伞跟在后头,边走边喊她慢些。阿圆却跑得很快,一到铺门口,便把那把破伞递给陆听春。

      “今天能修好吗?”

      陆听春低头看那把伞。

      油纸伞在她怀里抱了几日,伞面边缘都被蹭皱了。三根伞骨断着,其中一根还被她拿红绳胡乱缠过,像给断腿绑了根红腰带。

      “能。”陆听春接过伞,“午后。”

      阿圆警惕地看他:“真的?”

      陆听春正要说话,顾行舟已经从铺里走出来。

      “真的。”

      阿圆立刻点头:“那我午后来。”

      陆听春看着她跑远,抬手捏了捏眉心。

      顾行舟道:“你让我作证。”

      “我昨日让你作证,不代表你今日可以替我担保。”

      “有区别?”

      “有。”陆听春抱着伞往铺里走,“区别在于,这样显得你比我有信誉。”

      顾行舟跟进去,把竹篾放到柜上。

      “本来就是。”

      陆听春脚步一停。

      他回头看顾行舟,半晌笑了:“顾公子,看来花朝渡一行,你学坏不少。”

      顾行舟想了想:“跟你学的。”

      陆听春:“……”

      他决定不再给这人继续顶嘴的机会,低头摊开油纸伞。

      修伞是细活。

      断骨要拆,旧线要剪,新的竹篾要削薄,再一寸一寸接回去。伞面若破了,也不能直接糊纸,得先把破口压平,用薄油纸从背面补,再重新上桐油。

      陆听春的手不太方便。

      右手指侧还缠着白布,不能太用力。拿笔还勉强,削竹篾却容易牵动伤口。他刚削了两下,顾行舟便伸手拿过小刀。

      陆听春抬眼:“做什么?”

      顾行舟道:“我来削。”

      “你会?”

      “看过。”

      “又是看过。”

      顾行舟没有解释,只拿起一根竹篾,照着陆听春刚才削好的那根比了比。

      他握剑的手很稳,削竹时却出乎意料地轻。小刀贴着竹皮往下一推,薄薄一层青皮卷起来,落在柜台上。虽然不如陆听春熟练,却没有把竹篾削断。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

      “顾公子,你还真会。”

      顾行舟头也不抬:“有用的都看。”

      “那你看过修伞?”

      “没有。”

      “那你怎么敢上手?”

      顾行舟把削好的竹篾递给他:“你会看。”

      陆听春接过那根竹篾,忽然没说话。

      这句话说得仍旧硬,也没有什么刻意的意思。

      可它落下来,却很稳。

      像顾行舟这个人。他不懂便问,不会便学,能做的就做,做不了的便站在旁边等你开口。

      陆听春低头把竹篾压进伞骨里。

      “往后若真不做剑修了,可以来春信铺当半个伙计。”

      顾行舟问:“为什么是半个?”

      “你说话不讨喜,扣半个。”

      顾行舟沉默片刻,道:“周老头也这么说。”

      陆听春笑出声。

      雨还在下。

      铺子门半开着,外头馄饨锅的热气和雨气混在一起,飘进来一点湿润的烟火味。阿圆的伞在柜上慢慢有了形状,断骨一根根接回去,破口也被薄油纸贴平。

      顾行舟削竹,陆听春接骨。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只有小刀削过竹篾的轻声,伞线穿过骨节的摩擦声,还有门外铜铃被雨风吹动时,偶尔一响。

      叮。

      不急不重。

      像春终于肯照着自己的时辰来了。

      伞修到最后一根骨时,陆听春忽然停住。

      顾行舟看向他:“伤口裂了?”

      “没有。”

      “那怎么停?”

      陆听春抬手指了指伞柄内侧。

      顾行舟低头看去。

      那处原本被旧伞线缠住,如今拆开后,露出一小段刻痕。刻痕很浅,不像装饰,倒像是很久以前被人随手划上去的。

      一枚小小的“衡”。

      顾行舟神色一沉。

      “掌衡司?”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用指腹轻轻拂过那道刻痕,眉心微皱。

      “这把伞不是陈娘子家的旧伞。”

      “什么意思?”

      “她家的伞我修过几次,伞柄不是这根。”陆听春抬头看向门外雨幕,“有人换过。”

      顾行舟手按上剑柄:“阿圆?”

      “别急。”

      陆听春把伞柄拆下来,里面掉出一小卷极细的纸。

      纸被藏在伞柄空心处,卷得紧紧的,外头没有春息,只有一点潮湿木气。若不是今日重新接骨,根本不会发现。

      顾行舟道:“昨夜那封信?”

      “不是一拨。”

      陆听春把纸卷展开。

      上头字迹很小,却写得清楚。

      ——归山莫入正门。掌衡司内,有人欲杀你。

      没有落款。

      纸角画着一枚极淡的桃花。

      顾行舟皱眉:“宋折春?”

      陆听春摇头:“不像他的字。”

      “花朝渡的人?”

      “也不像。”陆听春看着那枚桃花,“这桃花画得太稳,像岁师门的笔。”

      顾行舟道:“岁师门里有人提醒你。”

      “也有人要我归山。”陆听春把昨夜那封信取出来,放到这一张旁边,“一张请我走正门,一张叫我别走正门。”

      顾行舟看着两张纸。

      “信哪张?”

      陆听春笑了笑:“都不全信。”

      他把两张纸都收进木匣,重新把伞柄装回去。那枚“衡”字被他用小刀轻轻刮去,又缠上一圈新伞线。

      顾行舟道:“要告诉陈娘子?”

      “告诉她也没用,只会吓到她。”

      “那阿圆呢?”

      “让她别乱收别人的东西。”陆听春顿了顿,“不过小孩子多半听不住。”

      顾行舟道:“我去说。”

      陆听春想象了一下顾行舟板着脸对阿圆说“别乱收东西”的样子,忍不住道:“算了,你去说,她可能以后连糖葫芦都不敢买。”

      顾行舟沉默。

      陆听春把修好的油纸伞撑开。

      伞面轻轻一展,破口已经补好,断骨也稳了。虽然旧,却还能遮雨。

      他抬手转了转伞柄。

      伞骨撑起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一件小事终于被还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午后,阿圆来取伞。

      她站在门口,把伞撑开又合上,合上又撑开,眼睛亮得很。

      “真的修好了!”

      陆听春靠在柜后:“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圆抱着伞想了想。

      陆听春道:“不用想这么久。”

      顾行舟从旁边道:“他说午前修好那次,没有。”

      阿圆立刻点头:“对,那次没有。”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面色如常。

      阿圆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高高兴兴地撑着伞跑到门外。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软的声响。

      陈娘子送来了一篮鸡蛋,陆听春照旧没想收。

      这一次顾行舟先接了。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你手伤着,要吃。”

      陈娘子立刻点头:“对,多吃些。”

      陆听春:“……”

      他看着那篮鸡蛋被稳稳放到柜台上,忽然觉得顾行舟在青渡镇的人缘,已经好到有些危险。

      傍晚雨停后,陆听春带顾行舟去了旧岁井。

      废社庙还是那副半塌不塌的模样,只是院中槐树多了一层新绿,井沿青苔也像活了过来。旧岁井的井盖压得好好的,井口没有再冒出白气。

      陆听春蹲下身,查看井沿上的封线。

      顾行舟站在他身后,问:“还有问题?”

      “封住了。”

      “那你来做什么?”

      “告别。”

      顾行舟没说话。

      陆听春抬手,用无春笔在井沿旁补了一道很浅的线。

      “旧岁归旧,青渡归春。”

      笔落下,井中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异动。

      倒像许多旧纸页在井底安静翻身。

      陆听春收笔时,暮色正从废社庙破墙外漫进来。远处青渡镇的灯一盏盏亮起,有人喊孩子回家,有人收摊,有人在桥头说今年麦苗或许还能补一茬。

      顾行舟忽然道:“你舍不得。”

      陆听春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在这里欠的账太多,走了也不安心。”

      “会回来?”

      “会。”陆听春道,“春信铺还在。”

      顾行舟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呢?”

      陆听春一顿,转头看他。

      “什么?”

      顾行舟神色平静,像只是问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四时山之后,我若还跟着,春信铺长凳还留吗?”

      陆听春看着他。

      废社庙的晚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槐树新叶轻轻响了一阵。

      这问题问得太直,太不拐弯,直得叫人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躲。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顾公子,你这要求倒不高。”

      顾行舟道:“长凳能睡。”

      “是能睡。”陆听春慢慢往庙外走,“就是短了些。”

      顾行舟跟上。

      “可以换一条。”

      陆听春回头看他。

      顾行舟仍旧那副认真的样子。

      陆听春看了片刻,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等从四时山回来再说。”

      顾行舟道:“好。”

      两人回到春信铺时,周老头已经把晚饭送到了门口。

      两碗馄饨。

      一碗少葱。

      陆听春看了看那碗少葱的,又看了看顾行舟。

      “顾公子,你这待遇。”

      顾行舟把另一碗推给他:“你的。”

      陆听春低头。

      自己的那碗葱花堆得很满。

      像周老头生怕他少吃一口。

      他坐到柜边,拿起勺子。

      门外雨后的长街还湿着,屋檐偶尔滴下一两滴水。铜铃在风里轻轻晃,顾行舟坐在对面,低头把碗里的热气吹散。

      陆听春忽然道:“明日走。”

      顾行舟抬眼。

      “嗯。”

      “先不走正门。”

      “听你的。”

      “别什么都听我的。”

      顾行舟想了想:“那听一半。”

      陆听春笑道:“哪一半?”

      顾行舟低头喝了一口汤。

      “不会害你的那一半。”

      陆听春拿着勺子的手停了停。

      门外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他低头笑了一下,舀起一只馄饨。

      “那你可得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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