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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回青渡 #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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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回青渡
陆听春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沉。
乌篷船顺水北上,船身轻轻晃着。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都像软了。陆听春原本只想闭眼歇一会儿,结果一闭眼,便没再听清外头黄老头的骂声。
梦里没有平芜雨。
也没有旧渡水。
他只梦见青渡镇那间春信铺,门前的铜铃终于响了一下,隔壁馄饨摊冒着热气,周老头隔着门板喊他起来吃饭。陈娘子家的阿圆抱着一把没修完的油纸伞,站在门口问他:
“陆老板,春天什么时候来呀?”
他想答,嘴唇刚动,梦里的风就把门外那株老杏树吹开了花。
一朵,两朵。
不多,也不盛。
只是该开的花终于开了。
陆听春醒来时,船已经进了青渡河。
天色将晚,斜阳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暗金色。黄老头在船尾撑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顾行舟坐在船口,停雪横在膝上,正低头擦剑鞘上的水痕。
陆听春动了动,肩上盖着一件外衫。
不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抬头:“风大。”
陆听春拎起外衫一角:“顾公子,现在这个理由你用得很顺口。”
顾行舟把剑鞘擦干净,才抬眼看他:“你睡着了。”
“所以?”
“睡着的人容易着凉。”
陆听春笑了笑,把外衫还给他:“有理有据。”
顾行舟接过,却没立刻穿回去,只搭在膝上。
船尾的黄老头听见了,哼道:“睡了一路,还挑三拣四。要不是顾小哥挡了两回风,你这会儿早吹成河边芦苇了。”
陆听春慢吞吞坐直:“黄老丈,您撑船就撑船,怎么还替他说话?”
黄老头道:“他给钱。”
陆听春顿住。
这理由过分朴实,他一时无法反驳。
顾行舟把擦好的剑重新收起,问:“还困吗?”
“不困。”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立刻补道:“真不困。”
顾行舟没有拆穿,只从旁边取过水囊递给他。
陆听春接过喝了一口,掀起船帘往外看。
青渡镇已经在前方了。
镇口那株老杏树站在暮色里,枝头不再干枯,薄薄一层白花开得正好。桥边柳枝也垂出柔软新绿,水面清浅,几只鸭子在河边扑腾,吵得很有活气。
不过两三日未归,青渡镇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冷梦里醒了过来。
陆听春看着那株老杏树,久久没有说话。
顾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春回来了。”
“嗯。”陆听春道,“回得还算听话。”
黄老头把船往渡口一靠,篙子在岸边一撑,扬声喊:“回来了!”
这一喊,渡口边几个人立刻转过头。
最先冲过来的是阿圆。
她手里还抱着那把没修完的油纸伞,跑得辫子乱飞,陈娘子在后头喊她慢点,她却完全没听。
“陆老板!”
陆听春刚上岸,还没站稳,小姑娘已经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你回来了!”
陆听春低头:“嗯。”
阿圆仔细看了他一圈,又看了看顾行舟:“你们去看花了吗?”
陆听春想了想:“算是。”
“好看吗?”
“有些好看,有些不好看。”
阿圆听不懂,却还是点头。
她把油纸伞往前一递:“那你现在能修伞了吗?”
陆听春看着那把伞。
伞骨还断着,伞面也破着,还是几日前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想笑。
折腾了旧岁井、请春帖、花朝宴、旧渡水,到头来青渡镇最要紧的事,依旧是这把午前该修好的伞。
“能。”他说,“明日给你。”
阿圆狐疑地看他:“真的?”
陆听春道:“真的。”
阿圆更狐疑:“你上次也这么说。”
陆听春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顾行舟:“顾公子,替我作证。”
顾行舟道:“他明日修。”
阿圆立刻放心了。
陆听春看她:“你倒是信他。”
阿圆认真道:“顾公子看起来不像会赖账。”
陆听春:“……”
他觉得自己在青渡镇的信誉,已经彻底不如一个刚来没几日的外乡人。
陈娘子这时也赶了过来,见陆听春和顾行舟都好端端站着,先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立刻看见陆听春手上缠着的白布。
“陆老板,你手怎么了?”
“小伤。”
顾行舟在旁边道:“裂过几次。”
陆听春侧头看他。
顾行舟神色平静。
陈娘子脸色顿时变了:“怎么还裂过几次?你等着,我去拿药。”
“不必——”
话没说完,陈娘子已经抱着阿圆转身走了。
陆听春叹了口气:“顾公子,你现在告状也很顺手。”
顾行舟道:“她问了。”
“她问的是我。”
“你会说小伤。”
“本来就是小伤。”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自动闭嘴。
黄老头在旁边看得直乐,背着手下船,把缆绳往木桩上一系:“我算看明白了,陆小子你这张嘴,也有被堵住的时候。”
陆听春道:“黄老丈,我会记账。”
黄老头挥挥手:“记去吧,反正顾小哥付钱。”
陆听春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竟还点头:“可以。”
陆听春揉了揉眉心,决定先回铺子。
周老头没有来渡口。
不是他不想来,是馄饨摊上正忙。
春一回来,青渡镇的人像突然想起自己饿了似的,晚饭时分全都涌到街上。馄饨摊前坐满了人,热汤白雾滚起来,把半条街都熏得暖和。周老头一手端碗,一手骂人,骂完小孩挡路,又骂大人占座,骂着骂着,看见陆听春从街口过来,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回来了?”
陆听春走到摊前:“回来了。”
周老头上下打量他,又看顾行舟,最后目光落在他们空荡荡的手上。
“花饼呢?”
陆听春一怔。
周老头怒了:“去一趟花朝渡,你不给我带花饼?”
陆听春慢慢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从竹箱旁取出沈玉娘送的那包花饼,递过去。
周老头立刻接过,脸色缓和不少。
“还是顾小哥懂事。”
陆听春道:“老周,这是我带的。”
周老头拆开油纸闻了闻:“你带的怎么在他手里?”
“他拿着。”
“所以是他带的。”
陆听春无言片刻,转身就走。
周老头在后头喊:“哎,别走啊,给你们留了馄饨!”
陆听春脚步一顿。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若无其事地转身:“既然留了,也不好浪费。”
周老头哼笑:“就知道你走不远。”
两碗馄饨端上来时,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也沉下去了。
春信铺还没开门。
门前那串哑了很久的铜铃垂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隔壁棺材铺掌柜也探出头来看热闹,见陆听春回来,第一句话便是:“陆老板,活着呢?”
陆听春抬眼:“让您失望了。”
棺材铺掌柜慢悠悠道:“不失望,你活着也要买棺材。”
顾行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棺材铺掌柜立刻把头缩回去了。
周老头在旁边笑得汤勺都晃了。
陆听春低头吃馄饨,吃到一半,忽然看见顾行舟把碗里的葱挑到一边。
“你不吃葱?”
顾行舟动作一顿。
“不常吃。”
“为什么?”
“军中有时行夜路,葱味重。”
陆听春看了他片刻,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往旁边挪了挪。
“那你早说,我让老周不给你放。”
顾行舟道:“不碍事。”
陆听春正要说话,周老头已经在旁边插嘴:“这有什么,下回不放就是。”
顾行舟抬头:“多谢。”
周老头一摆手:“客气什么,比某些欠二十五碗馄饨还挑葱的人好伺候多了。”
陆听春抬眼:“老周。”
“怎么?”
“我现在欠多少?”
周老头立刻警惕:“你要还钱?”
陆听春摇头:“确认一下,方便继续欠。”
周老头抄起汤勺。
陆听春端起碗,往顾行舟那边让了半步。
顾行舟看着他:“你让我挡汤勺?”
“顾公子,你会挡。”
顾行舟道:“这次不挡。”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低头喝汤:“你欠的。”
周老头听得大笑。
青渡镇的夜,终于恢复了寻常的吵闹。
吃完馄饨,陆听春回到春信铺。
铺门一推开,屋里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几日没人在,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修完的油纸伞还摊在那里,旁边的细竹篾和伞线原封不动。窗边那只粗瓷缸空着,先前那几枝蛀春桃枝已经被带去花朝渡,水面只剩一点干涸的痕迹。
陆听春走进去,把灯点上。
昏黄灯火一亮,铺子便又像活了过来。
顾行舟把竹箱放到柜边。
“这些新历放哪?”
“柜底。”
陆听春蹲下身,打开柜底最深处的格子。里面原本放着无春笔的木匣,如今木匣空着,只有几张旧历纸和一些红线。顾行舟把竹箱里的新历一摞一摞取出来,陆听春用红线重新缠好,又在最上面补了一道“封”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的手微微一顿。
顾行舟看见:“疼?”
“有一点。”
这次陆听春没说没有。
顾行舟反倒停了一下。
陆听春抬眼:“怎么?我说实话,你不习惯?”
顾行舟道:“有点。”
陆听春笑了一声,把封好的新历推进柜底。
“明日再处理旧岁井。”
“今晚不去?”
陆听春看他:“你不是让我休息?”
顾行舟点头:“是。”
“那你这个语气怎么像我要偷懒?”
“你本来就会。”
陆听春:“……”
这人果然不能夸。
两人收拾完竹箱,已经入夜。
春信铺后屋仍旧只有一张床,外头仍旧只有那条长凳。顾行舟很自然地把外袍搭在长凳上,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在春信铺的位置。
陆听春站在柜台后看着他。
“顾公子。”
“嗯。”
“你真打算继续睡长凳?”
顾行舟看了一眼长凳:“可以。”
“它短。”
“我睡过更短的。”
“硬。”
“也睡过更硬的。”
陆听春沉默片刻:“你要这么说,我反倒觉得不让你睡,有些对不起你从前的经历。”
顾行舟道:“不用对不起。”
陆听春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只从后屋翻出一床旧被,扔给他。
顾行舟接住。
旧被有些薄,边角还打了补丁,却干净,带着一点晒过的皂角味。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
“你晒过?”
“我又不是不洗被子。”
顾行舟道:“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顾行舟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安静了一下,道:“我脸上没有。”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公子,你现在会顶嘴了。”
顾行舟把旧被铺到长凳上,语气仍旧很平:“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意更深,摇了摇头,转身进后屋。
后屋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床边旧箱,墙角书堆,窗边空瓷缸。
陆听春把无春笔从袖中取出,放回那只木匣里。笔锋暗淡,笔杆上那些烧过似的裂纹仍在,像一道道旧伤。
他看了片刻,盖上木匣。
指尖碰到匣面的节气纹时,他忽然想起宋折春给他的那张青铜令拓图。
掌衡司。
谢无因。
当年平芜城南桃林,到底是谁先埋下蛀春,又是谁在后来定了他的罪?
他闭了闭眼。
外屋传来顾行舟很轻的脚步声。
“陆听春。”
“嗯?”
“有人来过。”
陆听春立刻睁眼。
他走出后屋,见顾行舟站在铺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纸。
门闩没有坏。
窗户也没有破。
那张纸被压在门缝里,若不是顾行舟收拾长凳时走近,未必能发现。
陆听春接过纸,没有直接拆,而是先闻了闻。
顾行舟道:“有问题?”
“没有春息。”
“那就是普通信?”
“未必。”
陆听春隔着旧历纸把信拆开。
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四时山门开,掌衡司候陆听春归。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有一枚极浅的印。
衡。
顾行舟看见那个字,神色冷了下来。
“他们知道你在查。”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反倒笑了一下。
“也可能是知道我迟早会查。”
顾行舟问:“去吗?”
陆听春把信纸折回去。
“去。”
这次答得很快。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听春把信压在柜台上的旧砚下,抬手拨了拨门口那串铜铃。
铜铃轻轻一晃。
叮。
很清脆的一声。
两人都停了一下。
这串铃,终于不是在四时失序时才响了。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春寒,也带着青渡镇刚刚回来的花香。
陆听春看着那枚轻轻晃动的铜铃,过了片刻,道:“顾行舟。”
“嗯。”
“明日先修伞。”
顾行舟看向柜台上那把断骨油纸伞。
“然后呢?”
陆听春转身,往后屋走去。
“然后去四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