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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不走正门 # 第二十 ...

  •   # 第二十七章不走正门

      第二日一早,青渡镇又起了雾。

      不是旧渡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白雾,也不是花朝渡水里浮出来的冷雾,只是寻常春晨里贴着河面的薄雾。雾气绕着桥墩,慢慢漫到长街脚下,被馄饨摊的热气一冲,很快便散了。

      陆听春开门时,周老头已经在摊前等着。

      他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色不太好看,像谁欠了他八百碗馄饨。

      “拿着。”

      陆听春低头看布袋:“什么?”

      “路上吃的。”

      “这么多?”

      “你不是要去那个什么四时山?”周老头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山里总不能有我的馄饨摊。”

      陆听春掂了掂,里面有干饼、咸菜、煮鸡蛋,还有几包药。最上面还放着一小罐葱油。

      他看见那罐葱油,笑了。

      “老周,顾公子不吃葱。”

      周老头哼了一声:“给你的。”

      陆听春道:“你终于承认我比他重要了?”

      “想得美。”周老头指了指那布袋,“别半路饿死。饿死了,我那二十五碗馄饨找谁要去?”

      陆听春点头:“原来是为了债。”

      “要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我。”

      周老头抬手就想拿烟袋敲他。

      顾行舟从铺里出来,肩上背着竹箱,手里还拿着陆听春那只旧书箱。听见动静,他看了一眼周老头的手。

      周老头动作一顿,没敲下去。

      “看什么?我还真能打死他?”

      顾行舟道:“他手伤了。”

      周老头:“……”

      陆听春:“……”

      周老头硬生生把烟袋收回来,骂道:“你们两个,一个嘴欠,一个护短,真是凑得齐整。”

      顾行舟没听出这话里别的意思,只道:“不是护短。”

      陆听春立刻看他。

      顾行舟接着道:“是伤还没好。”

      周老头看了陆听春一眼,笑了:“听见没?不是护你,是嫌你手碍事。”

      陆听春把布袋搭到肩上,慢悠悠道:“听见了,顾公子一向说话很伤人。”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你有。”

      “那我以后少说。”

      周老头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少说?那他路上得闷死。”

      陆听春转头:“老周,你今日话有点多。”

      周老头把头一扭:“懒得管你。”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另一只小纸包塞给顾行舟。

      顾行舟接过:“这是?”

      “药。”周老头没好气道,“他那手若再裂,你别光看着。拆了,抹药,再包上。别让他自己来,他包得像绑螃蟹。”

      顾行舟认真收好:“好。”

      陆听春站在旁边,觉得这事的发展已经很不对劲。

      “老周,我还在。”

      “我就是故意让你听见。”

      这句话近来周老头常说,说得越发顺口。

      陆听春无话可说,只能低头检查自己的袖口。

      陈娘子也带着阿圆来了。

      阿圆手里撑着昨日修好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伞面重新上过一层薄油,雨雾落上去,凝成细小水珠,慢慢滑下。

      她跑到陆听春面前,把伞一收。

      “陆老板,你真要走呀?”

      “走几日。”

      “还回来吗?”

      “回来。”陆听春道,“春信铺还没卖。”

      阿圆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别在路上偷懒,早点回来。”

      陆听春叹了口气:“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阿圆看了看顾行舟:“顾公子会看着你的。”

      顾行舟点头:“会。”

      陆听春:“……”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青渡镇已经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陈娘子把一包点心递过来,没多说什么,只道:“路上小心。”

      陆听春接过:“放心。”

      陈娘子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顾行舟:“顾公子,劳你多照看他。”

      顾行舟道:“好。”

      答得太快,太稳。

      陆听春抬眼:“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比他年纪大?”

      周老头在摊前插话:“大又不等于省心。”

      阿圆点头。

      顾行舟虽然没点头,但也没反驳。

      陆听春彻底不想说话了。

      离开青渡镇时,老杏树上花开得正好。

      不多不少,薄薄一树,风一吹,花瓣落在桥边。柳枝也抽了新绿,垂到河面上,水里有鸭子扑腾过,留下几道细碎的涟漪。

      陆听春走到镇口时,停了一下。

      顾行舟也停下。

      “舍不得?”

      陆听春看着那株老杏树:“不是。”

      “那是什么?”

      “算算还欠谁的账。”

      顾行舟道:“馄饨二十五碗。”

      “现在是二十六。”

      “花饼?”

      “那个是周老头自己收的,不算我。”

      “陈娘子的鸡蛋。”

      “你收的。”

      “你吃了。”

      陆听春转头看他:“顾公子,你现在记账很清楚。”

      顾行舟道:“跟你学的。”

      陆听春看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你学得不怎么样。记账的最高境界,是让别人替你还。”

      顾行舟认真想了想:“那你学得很好。”

      陆听春笑意一停。

      他发现这人现在顶起嘴来,已经颇有几分青出于蓝的架势。

      两人没有走官道。

      四时山在西边,按理说从青渡镇出发,沿官道三日后可到山脚,再经二十四阶入山门。但伞柄里的纸条写得清楚——归山莫入正门。

      陆听春不打算拿自己的命赌那句话是真是假。

      他们绕过官道,从青渡镇北面的茶山小路往西走。茶山旧路年久失修,石阶半埋在草里,路边有些野花,开得零零散散,倒比花朝渡那些满城桃花更顺眼。

      顾行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陆听春第三次被他回头看时,终于忍不住道:“顾公子,我还在。”

      顾行舟道:“山路滑。”

      “我看得见。”

      “你方才踩空了一次。”

      “那是石头先动的。”

      顾行舟沉默。

      陆听春理直气壮地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他脚下又有一块碎石松了。

      这回顾行舟没有回头,只把剑鞘往旁边一伸,恰好横在他手边。

      陆听春看着那截剑鞘。

      顾行舟没有看他,只道:“石头又动了。”

      陆听春:“……”

      他扶了一下剑鞘,借力站稳。

      “顾行舟。”

      “嗯。”

      “你学坏得很快。”

      “跟你学的。”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同他争。

      茶山上雾气比镇里重些。

      走到半山腰,身后青渡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灰白薄雾压着河面。前方小路绕进一片竹林,竹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很新。风从竹间过,发出细密的声响。

      陆听春走进竹林后,脚步慢了下来。

      顾行舟问:“有问题?”

      “这条路以前没有竹。”

      “你来过?”

      “许多年前。”陆听春道,“那时这里是旧茶园。”

      “怎么变成竹林?”

      “有人种的。”

      顾行舟手按剑柄:“岁师门?”

      陆听春蹲下身,拨开路边一丛竹叶。

      泥土下露出一枚小小的石符。

      石符上刻着雨水纹。

      陆听春看了一眼,道:“不是掌衡司,是掌春信的路标。”

      顾行舟问:“可信?”

      “比掌衡司可信一点。”

      “只是一点?”

      “岁师门里的人,最好都别全信。”

      陆听春把石符重新埋好,起身往竹林深处走。

      竹林越往里越静。

      原本还能听见鸟叫,后来连风声都轻了。脚下石阶变得干净起来,不像荒废多年的山路,倒像有人不久前扫过。

      顾行舟忽然停住。

      “有人。”

      陆听春也停下。

      竹林前方,一个人影坐在石阶边。

      那人穿着一身旧灰衣,背靠竹子,头上盖着一顶斗笠,像在这里睡着了。身旁放着一只竹篓,篓里堆着几卷旧历和一些草药。

      顾行舟上前一步,挡在陆听春身前半寸。

      那人却先开口了。

      “挡什么?他若真要死,也不是死在这里。”

      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年纪不小。

      陆听春看着那人,眼神微动。

      “常叔?”

      斗笠抬起。

      下面露出一张瘦削的老脸,胡子花白,眼角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他眯着眼看了看陆听春,又看了看顾行舟。

      “还认得我,说明脑子没坏。”

      陆听春笑了一下:“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多久了?”

      “昨夜来的。”

      “那还挺早。”

      老人哼了一声:“怕你走正门送死。”

      顾行舟问:“你是谁?”

      老人看他一眼:“你又是谁?”

      “顾行舟。”

      “北地顾氏?”

      “嗯。”

      老人又看向他的剑:“停雪?”

      顾行舟眼神微微一动。

      “你认得?”

      “年轻时见过你爹拿它砍过人。”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陆听春看向他:“你爹?”

      顾行舟道:“回头说。”

      老人冷笑:“顾家人都这德行,话少,手快,脑子有时不好使。”

      顾行舟没有反驳。

      陆听春倒是笑出了声。

      老人瞥他:“你笑什么?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三年不归山,一归就往掌衡司刀口上撞,你脑子也很值钱?”

      陆听春摸了摸鼻子:“我还没撞。”

      “快了。”老人从竹篓里翻出一封灰色信笺,递给他,“你昨日收到两张信,一张让你归山,一张让你别走正门。第二张是我托人送的。”

      陆听春接过信,却没拆。

      “伞柄里的?”

      “嗯。”

      “常叔,你这送信法子挺费伞。”

      “那伞不是我换的。”老人道,“我只借了那根伞柄,里面原本就有衡字。”

      陆听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也就是说,掌衡司的人先碰过阿圆的伞。”

      “是。”

      顾行舟眼神冷下来。

      老人看他一眼:“小子,别现在就想杀人。掌衡司碰那把伞,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让陆听春发现。”

      陆听春道:“他们故意把‘衡’字留给我看?”

      “是。”

      “为什么?”

      “请君入瓮。”老人说,“他们知道你查到了花朝渡,也知道宋折春会把青铜令拓图给你。既然瞒不住,不如先把门打开,让你自己进去。”

      陆听春低头看那封灰色信笺。

      “那您呢?常叔,您拦我,又是为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

      竹林里的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吹得斗笠边缘微微晃动。

      过了许久,他才道:“谢无因疯了。”

      陆听春抬眼。

      “疯?”

      “不是疯话的疯。”老人道,“是他近几年一直在改四时账。他觉得岁师门错得太久,该重立春秋。”

      顾行舟皱眉:“什么意思?”

      老人看向他:“小子,你懂四时账吗?”

      顾行舟道:“不懂。”

      “那你听了也不懂。”

      陆听春道:“常叔。”

      老人这才继续:“四时账,记的是天下各处节令平衡。哪里春迟,哪里秋早,哪里冬息压了春信,哪里暑热侵了寒露,都在账上。掌衡司负责校验,不该随意改。”

      “谢无因改了哪里?”

      老人看向陆听春。

      “平芜。”

      陆听春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呢?”

      “花朝渡,青渡镇,以及……”老人顿了顿,“四时山。”

      顾行舟道:“四时山也乱了?”

      老人点头。

      “山门内,春秋相抵,冬夏不分。外头看着还好,里面已经压不住了。谢无因不许人外传,只说是在修正旧账。”

      陆听春道:“所以他要我回去。”

      “他不是要你回去。”老人声音沉了些,“他要你的笔。”

      顾行舟立刻看向陆听春袖中的无春笔。

      陆听春却没有太意外。

      “无春?”

      “当年平芜案后,你被逐出岁师门,无春笔本该收回。谢无因没有收,是因为那时它已经坏了。”老人道,“可这几日你重新执笔,青渡、旧渡、花朝三处春息都被你写回来了。无春笔醒了。”

      陆听春低头。

      无春笔在袖中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样。

      “他要无春做什么?”

      老人抬头看向竹林深处。

      “开四时账。”

      陆听春脸色终于变了。

      顾行舟问:“四时账能开?”

      “不能。”陆听春声音很轻,“四时账不是书,也不是门。它是岁师门压在四时山底下的总账。若强行打开,天下各处被记在账上的旧错,都会被翻出来。”

      老人道:“所以他需要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平芜那一笔,是你写坏的,也是你背下的。无春笔认了那笔旧错。”老人看着他,“只有你能把那一页翻开。”

      竹林静得厉害。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没有说话。

      陆听春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常叔,您这些话若早点告诉我,我会少做很多噩梦。”

      老人眼神一暗。

      “我告诉不了你。”

      “为什么?”

      “平芜案后,替你说话的人都被调离四司。我被罚守山北旧道,三年不能下山。”老人道,“这次若不是四时山也乱了,我还出不来。”

      陆听春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问下去,也只是旧账叠旧账。

      顾行舟忽然道:“那现在怎么进山?”

      老人从竹篓里取出一枚竹牌,扔给他。

      “山北旧道。”

      顾行舟接住。

      竹牌上刻着一个细小的“春”字,背后是一道裂纹。

      老人道:“正门二十四阶有掌衡司的人守着。你们走山北旧道,能避开第一道关。但进去后,我不保证。”

      陆听春道:“您不跟我们一起?”

      老人嗤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们进去送人头?”

      陆听春笑了笑:“也是。”

      老人看着他,脸色却没有轻松。

      “陆听春。”

      “嗯?”

      “别逞能。”

      陆听春眨了眨眼:“怎么每个人都爱同我说这句?”

      老人看向顾行舟:“看来还有人说过。”

      顾行舟道:“我说过。”

      “有用吗?”

      顾行舟想了想:“偶尔。”

      老人冷笑:“那就是没用。”

      陆听春叹气:“你们两个聊得倒投机。”

      老人懒得理他,把竹篓背起来。

      “再往前十里,是折春亭。那里有人接你们。”

      陆听春听见这个名字,眉头一动。

      “折春亭?”

      “怎么?”

      “刚从花朝渡回来,听见这个字有点晦气。”

      老人道:“地名又不是今日起的。”

      他说完,压低斗笠,往竹林另一侧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还有一件事。”

      陆听春看向他。

      老人没有回头。

      “谢无因身边有个新收的弟子,叫沈微明。若你遇见他,别信他笑。”

      陆听春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跟你年轻时很像。”

      陆听春怔了一下。

      老人已经走进竹影里。

      竹叶晃动几下,很快看不见人。

      顾行舟手里握着那枚竹牌,转头看陆听春。

      “继续走?”

      陆听春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才道:“走。”

      “你信他?”

      “信一半。”

      “哪一半?”

      陆听春接过竹牌,看了看上面的“春”字。

      “不会害我的那一半。”

      顾行舟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抬眼:“怎么?”

      顾行舟道:“这话我昨晚说过。”

      “我知道。”陆听春把竹牌塞进袖中,往竹林深处走去,“借来用用。”

      顾行舟跟上。

      竹林重新有了风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北旧道,石阶在竹叶下若隐若现。远处云气压着西山,隐隐能看见一座高山的轮廓。

      四时山就在云后。

      陆听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顾行舟也停。

      “怎么了?”

      陆听春抬头看向远处山影。

      “没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就是忽然想起,我三年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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