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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破门 #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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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破门
花朝楼的大门被踹开时,满堂春灯都晃了一下。
顾行舟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长街上满天红灯,身前是花朝楼里一整堂戴面具的宾客。停雪剑出鞘,霜白剑光压过门槛,冷意顺着地面漫进来,逼得最靠近门边的几个春傩引客人齐齐后退半步。
陆听春看见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心一跳。
“顾行舟。”
顾行舟看着他:“线断了。”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无春笔尾那根细红线已经断成两截,一截垂在他袖边,一截挂在顾行舟腕上。断口泛着一点焦黑,不是被扯断的,是被花朝楼里的春酒气烧断的。
顾行舟又道:“半个时辰也到了。”
陆听春闭了闭眼。
“你倒记得准。”
“嗯。”
“我有没有说过,线断再拔剑?”
“说过。”
“那你怎么还踹门?”
顾行舟看着堂中那些端起酒盏的宾客,声音很平。
“门挡路。”
陆听春一时没能接上话。
宋折春站在长案尽头,慢慢看向顾行舟。
他脸上那张四枝春傩面已经摘下,露出苍白清秀的脸。灯下,他眼尾那颗淡痣像一粒快要融化的墨。
“顾氏剑修。”
顾行舟没有理他,只看向陆听春面前那盏酒。
“你喝了?”
“没有。”
顾行舟这才把剑锋压低一点。
陆听春看见他这个细微动作,心里那点被花朝楼逼出来的沉重,莫名松了一寸。
宋折春轻声道:“持剑者不得入宴。”
顾行舟道:“我不赴宴。”
“你已入楼。”
“我来接人。”
宋折春笑了一下:“入了花朝楼,便是宴中客。”
话音落下,顾行舟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道红线。
红线从门槛处浮出,像一根活过来的丝,迅速绕上顾行舟的靴底,又顺着衣摆往上缠去。
陆听春脸色一变。
“别动!”
顾行舟本已抬剑要斩,听见这一声,硬生生停住。
红线趁机攀上他手腕。
他手腕上原本那半截断线也亮了起来。
花朝楼长案旁,一只新的白瓷碗无声出现。
碗边纸签上,慢慢浮出三个字。
顾行舟。
陆听春低声骂了一句。
宋折春道:“顾公子既然进了楼,自然也该入席。”
顾行舟看见那只碗,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砸了?”
陆听春道:“你闭嘴。”
顾行舟便闭嘴。
陆听春抬笔,在顾行舟脚边红线上落下一道虚令。
“持剑不饮,入楼不入席。”
青光压下,红线立刻一顿。
那只写着顾行舟名字的白瓷碗微微震了一下,却没有裂。
宋折春看着他:“陆岁师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满堂吗?”
他抬手。
满堂宾客再次端起酒盏。
那些面具后的活人,眼神空茫,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酒盏里的红液晃着,一寸寸往他们唇边送。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
顾行舟看向他:“我能做什么?”
“别让他们喝酒。”
“打晕?”
“活人。”
“那就打手。”
陆听春顿了顿:“轻点。”
顾行舟应了一声。
下一瞬,他身形掠出。
停雪剑没有落刃,剑鞘却如冷风扫过长案。最前排宾客腕上一麻,酒盏脱手,叮叮当当摔在桌上。红酒溅出,还未落地,陆听春笔锋已经压下。
“酒不沾身。”
青痕沿着桌面一卷,把溅出的红酒全都拢回空盏里。
宋折春眼神一沉。
第二排宾客同时举盏。
顾行舟回身,剑鞘横扫。
三只酒盏落下。
第四只离得太远,他来不及挡。
陆听春抬手掷出一截红线,红线缠住那人手腕,硬是把酒盏拽偏半寸。红酒擦过面具下沿,落在桌角,烧出一点焦痕。
那宾客身体一颤,眼神里竟短暂地浮出一点清明。
他看了陆听春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听春道:“别喝。”
那人手指发抖,慢慢放下酒盏。
宋折春忽然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落下,方才清醒片刻的宾客又低下头。
满堂乐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曲调比先前更急。
陆听春心口一沉。
“顾行舟,屏风后。”
顾行舟没有问,剑鞘压过桌面,逼退两个端酒的宾客,随即直掠向那面桃花屏风。
宋折春抬手一拦。
他手腕上的红线骤然绷直,化成一张细密的网,挡在屏风前。
顾行舟剑锋一转,剑背拍在红线上。
红线没有断,反而缠住剑身。
宋折春道:“持剑者既入宴,剑也该留席。”
停雪剑身上,霜光骤暗。
顾行舟眉头微皱。
陆听春立刻看见不对。
“别跟它争剑!”
顾行舟松手。
停雪剑被红线卷走,砰的一声钉在长案另一端,剑身半截陷入桌面。
宋折春微微一怔。
大概没料到顾行舟松得这么快。
陆听春也怔了一下。
顾行舟却已经反手抽出剑鞘。
霜白剑鞘在他手中翻转,直接砸向屏风前那张红线网。
砰!
红线网被剑鞘砸得一震。
顾行舟道:“你说不能争剑,没说不能用鞘。”
陆听春:“……”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觉得顾行舟学得很快。
宋折春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手指一动,满堂红灯同时亮起。
所有宾客面前的酒盏自己浮了起来,不再需要他们端。红酒在盏中旋转,化成一缕缕细细的红气,朝那些人的面具下方钻去。
顾行舟挡得住手,挡不住气。
陆听春抬笔,笔尖一颤。
要同时压住这么多酒气,除非以血写大令。
他刚要咬破指尖,顾行舟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然道:“别咬手。”
陆听春动作停住。
“顾公子,你都没看我。”
顾行舟一鞘拍碎一盏红灯,头也不回:“猜的。”
陆听春气笑了。
可他到底没有咬下去。
他把莲花灯往长案中央一推。
“灯里诸位,借个光。”
莲花灯火猛地一亮。
里面那些被旧酒坊收来的梦息像被惊醒,细碎的声音从灯中涌出。
“别喝酒……”
“酒里有梦……”
“喝了就忘了……”
“别喝……”
这些声音很轻,却很多。
层层叠叠,从莲花灯里漫出来,和花朝楼里的乐声撞在一起。
那些原本正被红气牵引的宾客,动作忽然慢了。
有些人手指颤动,有些人眼神短暂清醒,有些人伸手按住面具,像终于感觉到那张白面红唇有多沉。
宋折春脸色变了。
“闭灯。”
引客人立刻扑向莲花灯。
顾行舟回身去挡,却被红线网拦住。陆听春抬笔要写,可长案上的“平芜”纸签忽然烧起红火,像要反过来吞他的笔锋。
就在引客人的手即将碰到莲花灯时,灯里那枝泡白的桃花忽然飘了起来。
花瓣散开。
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花瓣里,都传出一个名字。
“梁叔平。”
“阿榕。”
“沈三娘。”
“许禾。”
“平芜看花人。”
最后那个名字落下,花朝楼里所有酒盏同时一晃。
陆听春眼神一动。
“顾行舟!”
“说!”
“拿剑!”
这回顾行舟没有犹豫。
他弃了剑鞘,反手握住缠在停雪剑上的红线,用力一拽。
红线勒进掌心,血立刻渗出来。
宋折春道:“你拔不动。”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陆听春。
陆听春已经落笔。
“持剑者,不入席。”
青光从笔下蔓出,顺着顾行舟掌中那截红线一路冲向停雪剑。
“剑归剑主。”
停雪剑身霜光骤亮。
顾行舟一把握住剑柄,猛地抽出。
长案被剑气震出一道长痕。
宋折春脸色一白,手腕上红线也跟着断了半截。
顾行舟没有斩向人。
他提剑一转,剑锋横向满堂悬浮的酒盏。
陆听春同时抬笔。
“酒归盏。”
剑气所过,所有酒盏被霜光一压,齐齐坠回桌面。
“梦归灯。”
莲花灯青火大盛,将酒盏中冒出的红气尽数吸回。
“人归醒。”
最后一笔落下。
满堂宾客脸上的春傩面,一张接一张裂开。
咔。
咔。
咔。
裂声细密,像一场小雨。
最先摘下面具的是花满楼的掌柜沈玉娘。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酒盏,眼底空茫一点点散去,随后像想起什么极痛的事,脸色倏地发白。
接着是周长福。
卖花的小孩。
春酒坊伙计。
一个又一个人从梦里醒来。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身处花朝楼,看着面前的红酒,看着长案上燃烧过的纸签,像一时间不知自己究竟在哪里。
花朝楼的乐声彻底停了。
宋折春站在长案尽头,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手腕上那些墨痕爬得更深,像裂开的树枝顺着皮肤往上生长。
“陆岁师。”他轻声道,“你可知道,他们醒来后会记得什么?”
陆听春握着笔,没有说话。
宋折春道:“他们会记得旧渡的水,记得自己没抓住的人,记得这些年喝下的酒,记得自己为了活下去,忘掉了什么。”
沈玉娘已经跌坐在椅上,双手发抖。
她看向宋折春,嘴唇动了动。
“阿远……”
宋折春眼睫微微一颤。
沈玉娘像是终于记起来,眼泪突然落下。
“我弟弟呢?”
周长福也慢慢站起身,脸色惨白。
“我爹娘……旧渡……旧渡不是说没人了吗?”
满堂人声渐起。
起初只是低低的梦呓,后来变成惊惶、哭声、质问。
“我怎么在这里?”
“我喝了什么?”
“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旧渡……我梦见旧渡了……”
宋折春站在所有声音中央,像站在一场重新涨起的大水里。
顾行舟走到陆听春身边,低声道:“你还撑得住?”
陆听春看着宋折春。
“撑不住也得撑。”
顾行舟看见他手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他没再说“别写”,只把剑鞘捡回来,重新站到他侧前方。
不近,也不远。
刚好挡住那些因为醒来而慌乱的人群。
陆听春余光瞥见,轻轻吐出一口气。
宋折春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先前所有温和都更真实。
“陆岁师,你看。”
他抬手指向满堂惊醒的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归醒。”
陆听春道:“比醉着好。”
“醒着会痛。”
“痛也该自己痛。”陆听春看着他,“不是被你按进酒里,年年拿春天盖过去。”
宋折春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你说得真轻松。”
“我不轻松。”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
“我只是知道,忘了的人不会真的好起来。烂掉的春埋在酒里,也还是会臭。”
顾行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折春忽然抬手,重新拿起那张四枝春傩面。
陆听春立刻道:“拦住他。”
顾行舟已经动了。
但宋折春不是要戴面具。
他把那张四枝面按在了长案中央碎裂的白瓷碗上。
面具一触碗沿,整座花朝楼忽然往下一沉。
满堂醒来的人惊叫出声。
红灯一盏盏爆开。
窗外,整座花朝渡的桃花都开始无风摇晃。
宋折春看着陆听春,声音轻得几乎被灯火吞没。
“若他们都醒了,旧渡也会醒。”
陆听春脸色微变。
宋折春道:“春宴压不住了。”
长案底下,忽然传来水声。
不是酒声。
是大水漫过石阶、撞上断桥、冲进旧街的声音。
花朝楼的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浑浊的水从缝里涌出。
第一朵腐烂的桃花,顺着水流漂到了陆听春脚边。
顾行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后带了一步。
陆听春低头看那朵桃花。
花心漆黑。
他抬眼时,花朝楼深处已经传来轰然一声。
像有一座三年前就该倒塌的旧桥,终于在今夜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