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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春流 # 第十八 ...

  •   # 第十八章春流

      酒盏推到陆听春面前时,满堂灯火都静了一瞬。

      那酒色太红。

      红得不像酒,倒像有人把许多场春雨、许多朵烂在泥里的花、许多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并熬进了这只小小的杯盏里。

      陆听春没有碰。

      他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男人生得很清秀,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像常年不见日光。眼尾那颗淡痣落在灯下,叫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意。

      他不像旧渡那些纸人,也不像戴面具的引客人。

      他是活人。

      至少此刻看起来是。

      陆听春问:“你叫什么?”

      男人垂眼看着酒盏。

      “宋折春。”

      陆听春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三年前,平芜春乱后,岁师门曾收到过一封来自花朝渡的信。信上说,花朝渡旧渡收留了一批平芜流民,请岁师门派人前来安置春息错乱之症。

      那封信的落款,就是宋折春。

      只是那时平芜案已定,岁师门忙着封卷、除名、平息非议。至于那些逃往花朝渡的流民后来如何,卷宗里只有一句:

      花朝旧渡水患,生还者寥寥。

      寥寥两个字,轻得像灰。

      可灰底下埋着多少名字,没有人再问。

      陆听春看着他:“你还活着?”

      宋折春笑了一下。

      “陆岁师觉得,我像活着吗?”

      陆听春没有回答。

      他取出无春笔,笔尖悬在掌心上方,像是在听什么。

      没有死气。

      也没有活人身上该有的完整春息。

      宋折春身上的气息很怪,像一截从树上折下来的枝,明明已经离了根,却仍被人强行插在水里,逼着它年年开花。

      陆听春道:“半活。”

      宋折春笑意更深:“陆岁师好眼力。”

      满堂戴面具的宾客都静静坐着。

      他们不说话,不饮酒,只用那一张张白面红唇朝向长案正中。红灯照在他们身上,照不出影子,仿佛这满楼宾客,都只是宋折春摆出来的一场旧梦。

      陆听春低头看那盏酒。

      “你说,让我看当年那场春流到哪里去了。”

      宋折春道:“是。”

      “怎么看?”

      “饮下去。”

      顾行舟若是在这里,听见这三个字,大概会立刻把剑鞘拍在桌上。

      陆听春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抬手,将酒盏推远了一寸。

      “宋公子,你既然查过我,应该知道我这人胆子小。”

      宋折春道:“我知道陆岁师不敢饮。”

      “不敢是一回事,不傻是另一回事。”陆听春淡淡道,“你这酒里盛的是平芜、旧渡、青渡三处被牵来的梦息。我喝了,便算入席;入了席,便得认债。宋公子算盘打得不错。”

      宋折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陆岁师不认?”

      “我认该认的。”陆听春道,“但你想把活人的春也算进来,我不认。”

      宋折春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笃。

      堂中一个戴面具的宾客站了起来。

      他走到长案前,摘下脸上的春傩面。

      面具后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那人眼神空茫,像还在梦里,却有活人的呼吸。陆听春认得这张脸。

      白日卖桃枝的摊主。

      那个说“春不到别处,花朝渡总有春”的人。

      宋折春道:“他叫周长福。花朝渡新渡人,三年前,他父母死在旧渡水患里。他记不清了。”

      周长福站在桌前,低着头。

      宋折春又叩了一下。

      第二个宾客站起来。

      是客栈掌柜。

      她摘下面具,脸色苍白,眼神同样空茫。

      “花满楼掌柜,沈玉娘。三年前,她弟弟在旧渡失踪。她也记不清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宾客摘下面具。

      有卖花的小孩,有搬花篮的青年,有春酒坊的伙计,也有白日里在街边笑着买花饼的妇人。

      他们都是活人。

      都在梦里。

      宋折春声音很轻:“花朝渡的人,每年饮春酒,便会忘一点旧渡的事。忘到如今,他们只记得春宴热闹,花朝繁盛,却不记得旧渡死过人,也不记得那些平芜来的流民曾经在这里求过一场春。”

      陆听春看着那些人。

      灯火照在他们空茫的脸上,比那些面具更像面具。

      “你让他们忘的?”

      “是。”

      “为什么?”

      宋折春抬眼看他。

      “因为不忘,花朝渡活不下去。”

      这句话落下,满堂灯火轻轻一晃。

      外面乐声隐隐传来,隔着门窗,像从另一条街传来的喜庆。

      宋折春慢慢道:“旧渡水患后,新渡重建。可死的人太多,活下来的人夜夜梦见旧渡。梦见水,梦见灯,梦见那些平芜客在桥下喊名字。有人疯了,有人投河,有人把满屋桃花烧了,说春天害人。”

      他看向陆听春。

      “后来我酿了第一坛春酒。”

      陆听春道:“让他们忘。”

      “让他们睡。”宋折春纠正,“忘了,便能活。花照开,酒照卖,孩子照样长大。陆岁师,你说这算错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这世上的许多错,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是从恶念里长出来的。

      它从痛里长出来,从活不下去的夜里长出来,从一个人想救另一个人的念头里长出来。等它长得太大,枝叶遮住天,再回头看时,已经分不清第一刀该砍在哪里。

      宋折春道:“可春酒喝久了,旧渡没有安静。”

      “亡者的梦息不散。”陆听春道,“你用活人的梦压死人,压得越久,反噬越重。”

      “是。”宋折春承认得很平静,“所以我需要新的春息。”

      “青渡镇?”

      “那里有你。”

      陆听春眼神微冷。

      宋折春道:“我原本只是想请陆岁师来花朝渡。可你躲得太好,春信铺,青渡镇,三年不执笔。若不让青渡春乱,你不会出来。”

      “阿圆落水也是你安排的?”

      宋折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是。”

      陆听春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堂中灯火无风自动。

      莲花灯里那些梦息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哭声,像被这句轻描淡写的“是”惊动了。

      宋折春道:“我没想杀她。她的生辰轻,适合引蛀春。你会救她。”

      陆听春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没有温度。

      “你倒是信我。”

      宋折春看着他:“因为陆岁师从来不是不救人的人。”

      陆听春没有再笑。

      花朝楼外。

      顾行舟腕上的红线忽然微微一烫。

      他低头看去。

      线没有动,却像被火烤过一般,泛出极淡的红。

      门前的两个引客人仍站着,白面红唇,纹丝不动。

      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些。

      花朝渡的灯全亮了,许多人提着灯往花朝楼方向走,却不进楼,只在远处停下,像在等一场看不见的结果。

      顾行舟抬头看向紧闭的楼门。

      半个时辰快到了。

      红线没有断。

      可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很不对。

      他握着剑鞘的手慢慢收紧。

      楼内,陆听春把莲花灯放到桌上。

      “宋折春,你让花朝渡的人忘了旧渡,又让平芜亡者困在酒里,再借青渡春息补这场宴。你不是为平芜讨债。”

      宋折春看着他。

      “那我是在做什么?”

      “你在续命。”

      宋折春没有否认。

      陆听春看着他苍白的脸:“你半活不死,靠春酒吊着。旧渡不散,你就不能死;花朝渡不能记起旧渡,你也不能死。你一边让活人忘,一边又不许死人走。”

      宋折春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笑了。

      “陆岁师说得对。”

      他抬手,解开自己腕上的红线。

      红线一松,他手腕皮肤下便隐隐浮出许多细小的墨痕,像枝条,也像裂纹。

      “我不是不许他们走。”

      宋折春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是我走不了。”

      他抬头看向陆听春。

      “旧渡发水那日,我也在桥上。”

      陆听春没有说话。

      “我抓住了一个平芜来的孩子。”宋折春道,“他太小了,一直哭,说他娘答应春天带他看花。我抓着他的手,水太急,桥断了。我没抓住。”

      莲花灯里的桃花轻轻颤了一下。

      陆听春想起桥下那只小手。

      平芜看花人。

      宋折春继续道:“后来我醒在新渡,人还活着,可梦里全是那只手。花朝渡的人也一样。人人都有没抓住的人。后来我想,若是能让他们忘,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所以你酿春酒。”

      “是。”

      “春酒不够了,所以你找我。”

      宋折春点头。

      “平芜的春是你写来的。春息从平芜流到花朝渡,又在旧渡断了。若由你入宴,承认这场春债,我就能把旧渡亡者送走,也能让花朝渡彻底忘掉过去。”

      陆听春道:“然后呢?”

      “然后花朝渡会一直有春。”

      “代价呢?”

      宋折春看着他。

      “陆岁师,这世上哪有不用代价的春。”

      陆听春抬眼:“青渡镇的人也在代价里?”

      宋折春沉默。

      陆听春便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那盏酒。

      若他饮了,平芜旧债归他,旧渡亡者或许能被强行送走,花朝渡活人也能继续忘。青渡镇那些被牵进席位的人,会失去一部分春息,轻则病一场,重则寿数折损。

      宋折春要的不是审判。

      是转嫁。

      把一场无人敢看的旧灾,重新塞进陆听春这个“误春岁师”身上。这样平芜有了债主,旧渡有了出口,花朝渡也有了继续热闹下去的理由。

      陆听春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旧雨重新落下来,落到肩上,落进骨头里,叫人连抬手都觉得沉的累。

      宋折春把酒盏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

      “陆岁师,饮了它。”

      陆听春没有动。

      宋折春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平芜那一笔到底错在哪里吗?饮了它,你会看见。”

      陆听春眼睫轻轻一动。

      “看见什么?”

      “看见春令被谁提前改过。”宋折春声音低了些,“看见当年平芜城外,谁把蛀春埋进了南城桃林。”

      无春笔在陆听春掌中微微一震。

      宋折春看着他。

      “你若不信我,也可以继续背着那场雨过一辈子。”

      满堂宾客都静了。

      红酒在盏中轻轻晃动。

      陆听春的手慢慢抬起。

      他知道这是饵。

      但有些饵,就是会勾住最痛的地方。

      三年前,平芜城南桃林。

      那场春迟之前,他确实去过那里。桃林没有花,地土冰冷,节令线迟迟不动。他以为是春信被压,便写了催春令。

      若那里早已埋过蛀春,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有人在他落笔之前,先把春写坏了。

      陆听春看着酒盏,指尖即将碰上杯壁。

      就在这一瞬,腕间红线猛地一紧。

      不是楼外顾行舟在拉。

      而是他自己系在无春笔上的红线,忽然勒了一下。

      陆听春回神。

      红线另一端,顾行舟还在楼外。

      他没有说话,也看不见这里。

      但那根线像无声提醒着他:半个时辰快到了。

      线断再拔剑。

      他答应过的。

      陆听春指尖停在酒盏前半寸。

      宋折春看着那根线,轻声道:“顾氏的剑修?”

      陆听春慢慢收回手。

      “嗯。”

      “他进不来。”

      “我知道。”

      “他帮不了你。”

      陆听春看着红线,忽然笑了一下。

      “宋折春。”

      “嗯?”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宋折春看向他。

      陆听春把酒盏推回去。

      “他进不来,不代表我就会喝你的酒。”

      宋折春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满堂宾客面前的酒盏,同时亮起红光。

      陆听春提起无春笔,笔锋悬在长案之上。

      “你说要让我看真相。”

      他一字一句道:“可以。”

      “但不是靠喝你的酒。”

      宋折春抬起手。

      所有宾客齐齐端起酒盏。

      陆听春笔锋落下。

      “酒不入喉,梦不上身。”

      青光沿着长案炸开。

      同一时刻,花朝楼外,顾行舟腕上的红线骤然绷紧。

      下一瞬。

      断了。

      顾行舟抬眼。

      门前两个春傩引客人刚要抬灯,他的剑已经出鞘。

      霜白剑光映亮整条长街。

      他没有斩人。

      剑锋落在花朝楼紧闭的大门上。

      砰的一声。

      门闩断裂。

      楼内,陆听春刚写完第二笔,便听见身后一声巨响。

      满堂宾客,宋折春,连引客人都同时朝门口看去。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顾行舟站在门口,手中停雪出鞘,腕上半截红线断在风里。

      他抬眼看向堂中。

      “半个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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