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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旧水 #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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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旧水
花朝楼的地面裂开时,最先涌出来的不是水。
是花。
一片片腐烂的桃花从裂缝里挤出来,花瓣泡得发白,边缘却泛着暗红,像在水底浸了许多年。紧接着,浑水漫上地板,带着冷腥气,顺着长案底下一点点铺开。
满堂刚醒的人,原本还沉在旧梦里没回过神,见水从脚底下冒出来,终于乱了。
有人尖叫着往门口跑。
有人伸手去抓桌上的酒盏。
有人摘下脸上的春傩面,盯着那张白面红唇发抖,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戴着这种东西坐在这里。
“别碰酒!”
陆听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第一阵慌乱。
可不是所有人都听得进去。
一个春酒坊伙计大概是吓懵了,手指已经碰到酒盏边缘。顾行舟一剑鞘敲过去,酒盏在他指尖前碎开,红酒溅了半桌。
那伙计脸色惨白地抬头。
顾行舟道:“出去。”
伙计愣住。
顾行舟又道:“现在。”
他这两个字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伙计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顾行舟站在大堂中间,剑锋未出,剑鞘却横在身前。他不解释,不安抚,只把所有试图碰酒、碰面具、回头看屏风的人一个个拦下。若有人惊慌失措要撞进水里,他便用剑鞘把人挡回去。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正好回头。
“做什么?”
“让他们从正门出去。”陆听春道,“别走后门,后面连着旧渡水。”
顾行舟点头,转身把一张长案掀翻,横在裂缝前,硬生生隔出一条通往正门的路。
“沿这边走。”
有人哭着问:“外面是不是也有水?”
顾行舟道:“先出去。”
那人又问:“那你们呢?”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不问了。
陆听春蹲在裂缝旁,抬手用无春笔点了一下水面。
笔尖刚碰到水,便有一股极冷的气顺着笔锋往上爬。他手腕一沉,险些没握住笔。
顾行舟远远看见,刚要过来。
陆听春头也不抬:“看门。”
顾行舟停住脚步。
“你行?”
陆听春忍着那股冷意,慢慢将笔锋从水里抽出来。
“不行也先行。”
顾行舟皱眉,却没有再过来,只转身把一个险些被人群撞倒的小孩拎起来,放到门边。
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着一张春傩面。
顾行舟低头看见,一把抽走,扔进旁边的空酒坛里。
孩子哭得更厉害。
顾行舟顿了顿,道:“那个不好。”
孩子还是哭。
顾行舟看起来有些无措。
陆听春在另一头听见,忍不住道:“顾公子,小孩不是这么哄的。”
顾行舟沉默一瞬,低头对那孩子道:“出去给你买新的。”
孩子哭声小了点。
顾行舟像是终于找到法子,又补了一句:“买两个。”
孩子抽噎着被人抱走了。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他看着笔尖上凝出来的一滴水。
水色浑浊,里面浮着细小的红点。那不是普通河水,是三年前旧渡水患留下的梦水,被春酒和忘梦压了太久,如今花朝楼这一场春宴被破,它便顺着所有缝隙翻上来了。
宋折春站在长案另一端,没有动。
水已经漫到他的鞋边,他却像感觉不到冷。
他看着那些清醒过来的花朝渡人,一个个从他身边逃离,眼神很空。
沈玉娘被两个伙计扶着往外走,经过他身旁时,忽然停下。
“阿远呢?”
宋折春垂眼。
沈玉娘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宋先生,我弟弟呢?我记得了……旧渡发水那日,他去给你送酒坛。他是不是没回来?”
宋折春没有答。
沈玉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让我忘了他,是不是?”
顾行舟侧目看去。
陆听春也抬起眼。
宋折春终于开口。
“是。”
沈玉娘怔住。
宋折春声音很轻:“他在桥上,被水冲走了。你找了他三个月,后来不吃不睡,差点跳河。我给你喝了春酒。”
沈玉娘眼泪瞬间落下来。
她扬手想打他,却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攥着他的袖子哭得弯下腰去。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宋折春任她攥着,没有躲。
花朝楼里越来越乱。
旧水已经漫过桌脚,红酒盏一个个漂起来,又被顾行舟用剑鞘扫进角落。莲花灯在长案上晃得厉害,灯里的梦息也开始躁动。
“水来了……”
“桥断了……”
“别回头……”
“别喝酒……”
陆听春伸手按住灯面。
“别吵。”
灯里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又更低地响起来。
“旧桥……”
陆听春一顿。
他凑近灯面:“什么?”
灯火晃了晃,里面那枝泡白的桃花慢慢转了一圈。
“旧桥还在……”
另一个声音接上:“桥心……有钉……”
第三个声音很小,像是那个忘了名字的孩子。
“钉子拔了,水就回去了……”
陆听春眼神一变。
他抬头看向宋折春:“旧桥有镇水钉?”
宋折春脸色微微一动。
陆听春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顾行舟也看向他:“镇水钉是什么?”
“旧渡桥下的镇物。”陆听春道,“水患后,花朝渡一定请人镇过旧桥。若镇水钉还在,旧水不该涌进新渡。”
顾行舟立刻明白:“有人动了它?”
陆听春看着宋折春。
“是不是你?”
宋折春沉默。
沈玉娘慢慢松开他的袖子,抬起泪眼看他。
“宋先生?”
宋折春闭了闭眼。
“是我。”
这两个字落下,花朝楼里像又冷了一层。
宋折春道:“我若不松镇水钉,旧渡亡者永远困在桥下。春酒一年年压着他们,花朝渡一年年忘着他们。陆岁师,你觉得他们还能等多久?”
陆听春道:“所以你要把旧水放出来?”
“我原本只是想借你的笔,送他们走。”
“借我的笔?”陆听春笑了一声,“你拿青渡镇活人的春息来铺路,拿花朝渡活人的梦来酿酒,再拿平芜死者的名字逼我入席。这叫借?”
宋折春看着他,脸色苍白,却没有退让。
“若我好好请你,你会来吗?”
陆听春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在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若不是阿圆落水,若不是青渡春乱,若不是请春帖一张接一张送到他面前,他确实不会来。
他会继续守着春信铺,修伞,写信,欠周老头馄饨钱,然后把平芜城那场雨关在自己不肯开的木匣里。
宋折春笑了一下。
“你看,你也知道。”
顾行舟忽然开口:“所以你就能害别人?”
宋折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站在门边,身后是正仓皇逃出的花朝渡人。他手中剑未再出鞘,可整个人冷得像一柄立在灯火里的刀。
“他不来,你可以去找他。你要旧水归桥,可以说。你要平芜真相,也可以说。”顾行舟道,“你没有说,你只设局。”
宋折春看着他,像觉得这话有些天真。
“顾公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肯听人说话。”
“那也不是你害阿圆的理由。”
宋折春沉默了。
顾行舟继续道:“你救过人,也害了人。不能因为前者,就当后者没有发生。”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说完,自己似乎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多说的,又转头去拦一个想往回跑的宾客。
“出去。”
那宾客哭着说:“我娘还在里面!”
顾行舟道:“名字。”
宾客一愣:“什么?”
“你娘名字。”
“林、林秀娘。”
顾行舟回头看陆听春。
陆听春已将无春笔落在一盏没熄的红灯上。
“花朝林秀娘,未入旧水。”
灯火一闪,二楼传来一声惊呼。
片刻后,一个老妇人被两个伙计搀扶着跑下来。
那宾客扑过去扶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顾行舟看见人出来,才回过头。
陆听春正好也抬头。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谁都没说什么。
水已经漫到脚踝。
花朝楼里的人终于撤得差不多了。
沈玉娘是最后几个走的,她被伙计扶到门口,又回头看宋折春。
“阿远在旧桥下吗?”
宋折春没有答。
陆听春道:“若他还有梦息在,我会找到。”
沈玉娘看向他,眼里还有泪,却像抓住最后一点东西。
“求你。”
陆听春点了一下头。
她这才被人扶出花朝楼。
大堂里只剩陆听春、顾行舟、宋折春,以及满地旧水。
那些戴面具的宾客走后,桌上的酒盏也不再晃,乐声彻底停了。整座花朝楼空下来,反倒能更清楚地听见水声。
从地底来。
从旧渡来。
从三年前那场断桥的大水里来。
顾行舟走到陆听春身侧。
“去旧桥?”
“嗯。”
“宋折春呢?”
陆听春看向宋折春。
宋折春已将那张四枝春傩面重新拿在手里,却没有戴。他站在水里,衣摆浸湿,像半截正在被水泡散的纸。
“我带你们去。”
顾行舟冷声道:“你还能信?”
宋折春看他:“你们找得到旧桥,但找不到镇水钉。”
“你知道在哪?”
“是我拔的。”宋折春道,“自然知道。”
陆听春问:“镇水钉呢?”
宋折春摊开手。
他掌心空无一物。
“已经落进旧水里了。”
顾行舟握剑的手紧了紧。
陆听春却没有急着发作。
“要找回来?”
“不是找回来。”宋折春道,“要有人把它重新钉回桥心。”
“怎么钉?”
宋折春看着他。
“以春令定钉,以活人压水。”
顾行舟脸色一沉:“要人命?”
“不是要命。”宋折春看向陆听春,“但执笔的人,会被旧水认住。”
陆听春道:“认住会怎样?”
宋折春声音很轻:“你梦里从此多一条河。”
顾行舟立刻道:“不行。”
陆听春没看他。
“还有别的法子吗?”
宋折春没答。
陆听春便明白了。
顾行舟拧眉:“陆听春。”
“顾公子,先别急着反对。”陆听春道,“我还没说要写。”
顾行舟看着他:“你会写。”
陆听春一顿,偏头笑了下。
“你这么了解我?”
“桥头、旧岁井、旧渡、花朝楼。”顾行舟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听春被他说得有些没话。
宋折春看着他们,忽然低声道:“陆岁师身边有顾公子这样的人,难怪不肯饮酒。”
顾行舟看向他,眼神冷得很。
陆听春则道:“宋公子,你若再把话往奇怪的地方引,他真会拔剑。”
宋折春淡淡笑了一下。
“走吧。”
花朝楼后门已经被旧水冲开。
门外不再是白日里那条热闹长街,而是一片昏沉的水雾。旧渡的影子再次贴上新渡,断墙、腐花、红灯、旧桥的水声全都混在一起。
宋折春走在最前面。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跟上。
顾行舟走在最后。
刚踏出后门,陆听春脚下一滑。
顾行舟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将他带稳。
这次他很快松开。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顾公子。”
“赔。”
陆听春道:“我还没说。”
顾行舟看着前方:“你要说。”
陆听春笑了一声。
脚下旧水漫过青石板,没过鞋底。远处花朝渡的灯还亮着,却像隔着一层水,光晕模糊。
宋折春没有回头,只往雾里走。
三人穿过一条半真半假的巷子。
巷子两边有时是新渡花市,有时又变成旧渡废铺。花摊上还插着新鲜桃枝,一眨眼,桃枝便腐烂成泥;灯笼明明挂在檐下,再走近时却成了水里漂浮的纸灯。
陆听春一边走,一边用无春笔在墙边落下短短的“止”字,防止旧水继续往新渡铺开。
顾行舟没有再劝他省力,只在他每次落笔后,看一眼他手上的白布。
白布已经不太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陆听春注意到他的视线,道:“别看。”
顾行舟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道:“回去重新包。”
陆听春没有反驳,只道:“回去再说。”
宋折春在前面忽然停下。
雾中出现了一座桥。
断桥。
和昨夜他们走过的那座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昨夜那座桥只是旧梦里露出的一截,而眼前这座桥,像是真正从水底浮了上来。桥身断裂,桥心塌陷,两侧残留着被大水冲刷过的痕迹。桥下旧水翻涌,水中隐约有无数只手、无数张脸、无数片白面红唇的面具在沉浮。
桥心位置,有一个黑洞。
像少了一颗钉。
宋折春停在桥头。
“镇水钉就从那里拔出来的。”
陆听春走近两步。
莲花灯里的火忽然亮了起来。
灯中所有声音都静了。
只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
“我娘说,春来了,带我看花。”
陆听春看着桥心那个黑洞。
顾行舟站到他身边。
“要怎么做?”
陆听春没有答。
宋折春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长钉。
陆听春眼神一冷:“你不是说落进旧水里了?”
宋折春道:“骗你的。”
顾行舟的剑立刻出鞘半寸。
宋折春把镇水钉递向陆听春。
“若我说钉在我手里,你们未必肯让我带路。”
陆听春看着那枚黑钉,没有接。
顾行舟冷声道:“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说真话。”
宋折春笑了下。
“真话就是——”
他忽然抬手,将那枚镇水钉抛向桥心。
黑钉脱手的瞬间,桥下旧水猛地翻起。
陆听春脸色骤变:“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掠出。
停雪剑光追着镇水钉而去。
可桥下水中,一只小小的手忽然伸出,抢先握住了那枚黑钉。那手很小,苍白,掌心泡得发皱。
顾行舟剑势硬生生停住。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站在桥头,看见水下浮出一个模糊的小影子。
他怀里抱着那枝泡白的桃花。
桥下旧水翻涌。
那孩子抬起头,看向陆听春。
“陆岁师。”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