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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问灯旁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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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五章问灯旁
手帕放进小抽屉以后,春信铺的人都知道了。
不是顾行舟说的。
是阿圆发现的。
她第二日一早来擦铜铃,擦完铃,又照例检查门内新挂的纸。检查到“空手可以递手帕”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柜台旁,踮脚去够那个小抽屉。
顾行舟正在磨墨,抬眼看她。
“做什么?”
阿圆手停住,老实道:“看看手帕在不在。”
顾行舟把抽屉拉开一点。
素白手帕安安静静地叠在里面,边角那道青穗纹露出一点,像一根细细的回线。
阿圆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在。”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话,随口道:“手帕还能自己跑?”
阿圆认真说:“要在拿得到的地方。”
周老头:“……”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低头笑。
顾行舟把抽屉重新合上。
“不锁。”
阿圆又满意了一点:“对,不能锁。”
周老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你们春信铺现在连手帕都讲规矩。”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以后若哭,也可以用。”
周老头差点把碗放歪。
“谁哭?”
阿圆抬头看他:“周爷爷也可以哭。”
周老头胡子一抖,转身去门口看街。
“吃饭。”
这日早饭后,春信司来灯。
不是温清芜,也不是沈微明。
来的是许知微。
灯影落在柜台上时,许知微站得很端正。比起前几日问审时,他脸色好了些,却仍旧有种压不下去的拘谨。
“陆师弟。”
他开口后,又像觉得这个称呼不妥,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着他:“许师兄,怎么了?”
许知微眼眶微微一动。
大约是很久没有听陆听春再这样叫过他。
他低头行礼:“问灯今日整理旧副灯,发现平芜案后还有三盏未归类疑灯。温司主问你是否愿意来问灯旁看一看。”
陆听春放下杯子。
“和我有关?”
许知微点头:“有一盏与你有关。另两盏与春信司旧灯房有关。”
顾行舟抬眼:“急吗?”
许知微道:“不急。温司主说,今日只是问愿不愿看,不看也可先封存。”
陆听春沉默了一会儿。
阿圆在旁边小声问:“问灯是不是昨天说下次去看的那个?”
“嗯。”陆听春道,“有疑可问,问不定罪。”
阿圆点点头:“那可以去看一看。”
周老头站在门口,背对着灯,硬声道:“不急就吃完午饭再去。”
许知微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春信司传灯来,青渡这边第一反应是饭。
陆听春看着许知微的神色,低头笑了。
“听见了吗,许师兄?青渡这边有规矩。”
许知微轻轻点头,竟也笑了一下。
“听见了。”
顾行舟问陆听春:“愿意去吗?”
陆听春看向春信灯。
正门已经看过。
小门也看过。
问灯在侧廊里,门口写着“问不定罪”。
他轻声道:“愿意。”
顾行舟点头:“我陪你。”
陆听春看他:“问。”
顾行舟停了一下。
陆听春笑着问:“顾行舟,你愿意陪我去问灯吗?”
顾行舟答:“愿意。”
阿圆立刻道:“这次对了。”
许知微站在灯那边,眼神微微发怔。
大概春信司从前从不会这样把一句“陪你去”拆开来问。
陆听春看见了,却没有解释。
因为有些东西解释一百遍,不如让人亲眼看一次。
午后,雨停了,青渡地面仍旧潮湿。
顾行舟撑伞送陆听春进春信灯路,伞沿还是微微偏向陆听春那边。陆听春这次没提醒他,只在进入灯路前,轻轻把伞柄往顾行舟那边推了一点。
“别总湿一边肩。”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好。”
伞面轻轻正了一些。
两人从春信司侧廊落下。
这回沈微明没有站在正门,也没有站在药灯房小门。他站在问灯门前,手里果然拿着那方手帕,眼睛还没红,已经先把手帕备好了。
陆听春一看见,笑了。
“微明,你这是提前防着?”
沈微明很认真:“今日问灯,可能会用上。”
顾行舟看向他手里的手帕,点了点头。
“位置对。”
沈微明像被考核通过一样,立刻松了一口气。
温清芜站在问灯室内。
她今日没有多说,只指了指门口。
“先看门。”
陆听春看向门牌。
问灯。
下面仍是那句:
有疑可问,问不定罪。
旁边又多了一张纸。
疑不是罪,压疑才是错。
陆听春读完,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谁写的?”
温清芜道:“梁鹤。”
陆听春点头:“他现在很会写。”
许知微在旁边低声道:“这几日旧灯房整理出许多旧疑灯。梁鹤师弟说,若从前不敢送,至少现在要把疑问写明。”
顾行舟道:“很好。”
温清芜看了他一眼:“你们青渡这两个字,也传得很快。”
陆听春笑道:“有用。”
温清芜淡淡道:“确实。”
问灯室比上次来时更整齐了些。
一格一格疑灯纸按年份排开,新的在前,旧的在后。每一格旁边都写着状态:
待问。
已问。
待转。
已答。
不可问,须明因。
陆听春站在那一排小格前,忽然觉得这里不像从前的灯房。
从前春信司许多话都是往上呈。
能不能上呈,是规矩说了算。
如今问灯却像把许多尚不成案、尚无定论、尚未有人敢说出口的东西先放下来。不是立刻判,也不是立刻责,只是先承认:这里有疑。
温清芜取出第一盏疑灯。
“这盏与你有关。”
疑灯很小,灯纸旧得发黄。
上面没有完整署名,只有一行极小的记录:
陆听春离山后第九月,青渡春信铺曾传回一盏短灯,问春信司是否仍留其旧灯位。未答,归入逐山弟子私问。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怔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问过这个。
或者说,他记得那段时间自己传过很多没有回声的短灯,却不记得每一盏问了什么。
春信司是否仍留其旧灯位。
这句话比他想象中更轻,也更狼狈。
像三年前的自己明明说着不回山,却还是隔着青渡雨夜偷偷问了一句:那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沈微明已经红了眼眶。
他低头攥紧手帕,没有说话。
温清芜看着陆听春:“这盏疑灯,当年没有送到我手里。旧灯房只记了首句。如今问灯重开,梁鹤整理出来,问是否要答。”
陆听春沉默了很久。
顾行舟没有叫他。
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
春信司问灯室里,也有青渡带来的习惯。
陆听春接过茶杯,指腹贴着杯壁,温度慢慢压下那点旧涩。
“答吧。”
温清芜问:“你愿意由谁答?”
陆听春抬眼。
这个问题很细。
若按春信司规矩,自然该由司主答。
可这盏灯问的是旧灯位。
旧灯位不只属于春信司名录,也属于当年那些看着他离开、却没有回他灯的人。
陆听春看向沈微明。
沈微明愣住,眼泪一下子没憋住,落下来一颗。
他赶紧用手帕按住。
“师兄……”
陆听春道:“你先答。”
沈微明眼眶红得厉害,却努力站直。
他看着那盏小小疑灯,声音哑着,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留了。”
陆听春指尖轻轻一紧。
沈微明继续:“我以前偷偷去看过。你的旧灯位没有拆,只是被盖了灰布。师姐没让拆,我也不敢问。我以为不拆就是留着,可我没有告诉你。”
他说到这里,手帕已经被他攥皱了。
“师兄,对不住。那时候你问了,我没听见。现在答你,留了。以后也不盖灰布。”
问灯室里静下来。
温清芜闭了闭眼。
随后她开口:“春信司司主温清芜答:陆听春旧灯位已复明,不再盖布,不再入疑。本人愿用则用,不愿用则空置,不作催召。”
许知微低声道:“许知微答:当年未传此疑,是旧灯房之失。今日补记。”
梁鹤不在,却由许知微将他的回条念出:
“梁鹤答:疑灯首句已见,未敢转,是旧守灯之惧。今日问灯收,不焚,不暗。”
陆听春听着这些答,眼眶有些热,却没有掉泪。
那盏三年前的短灯,大约已经等得太久。
如今终于等来好几个答。
留了。
复明。
不盖布。
不催召。
不焚,不暗。
顾行舟低声问:“你要答吗?”
陆听春看向那盏疑灯。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见了。”
温清芜点头。
林知年的岁录灯不知什么时候接入,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已记。”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林司主真是一点不落。”
岁录灯那边安静片刻,林知年道:“此类灯,尤其不能落。”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陆听春便没再笑。
第二盏疑灯与旧灯房有关。
记录的是一个春信司低阶弟子三年前想问的一句:
若旧判已下,低阶弟子还可否举疑?
这盏灯没有送出。
因为当年旧规里,低阶弟子不得越阶举疑。
温清芜看着那行字,面色沉了些。
“答。”
她没有问别人,自己先答。
“可。”
一个字落下,问灯室里的春信灯亮了一瞬。
温清芜继续:“从今日起,低阶弟子可入问灯举疑。问灯不问阶位,只问其疑是否清楚。若疑不成案,亦可存。不得因阶低压疑。”
许知微低声道:“春信司旧灯房接。”
沈微明握着手帕,也道:“春信司弟子接。”
陆听春看着沈微明,忽然想起从前那个只敢偷偷写名字又烧掉的小师弟。
如今他站在问灯旁,说“弟子接”。
很好。
第三盏疑灯,是梁鹤自己留下的。
灯纸上只有一句:
若我当年只敢不烧,不敢送,这一点算不算太少?
问灯室安静下来。
这不是问案。
也不是问责。
更像一个人迟了三年,终于敢把压在心底的话放进问灯。
许知微轻声道:“梁鹤师弟今日在旧灯房,不敢来。他说,若诸位愿答,就答。若不愿,也可先放着。”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
只敢不烧,不敢送。
算不算太少?
这句话他们在青渡其实已经说过。
算一点。
但太少。
可这一次,是梁鹤自己问。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着那盏灯。
片刻后,顾行舟道:“算。”
许知微抬笔记。
顾行舟继续:“但少。”
许知微的笔停了一下,又写下。
陆听春轻声道:“这一点,让旧信没有成灰。太少,是因为信本该到人手里。”
温清芜道:“春信司答:不烧是守,不送是失。守要记,失也要记。以后不能只守不送。”
沈微明小声道:“我也答。不烧比烧好,但以后要问。”
许知微写得很慢。
写完后,他抬眼看向陆听春。
“这样答,可以吗?”
陆听春道:“问梁鹤。”
许知微一怔。
陆听春轻声道:“这是他的问灯。答写好,也要问他愿不愿意收。”
温清芜点头:“对。”
她转头吩咐弟子:“送旧灯房。问梁鹤愿不愿收答。”
那弟子应声去了。
问灯室里,陆听春看着那三盏疑灯,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比昨日看正门更安静,却也更深。
正门是人走进去。
问灯是旧话终于能落下来。
许久后,梁鹤的回灯来了。
他没有亲自到问灯室,只传了一张纸。
愿收答。
纸上另有一行字:
以后多送一步。
温清芜看完,将那张纸夹到他的疑灯旁。
“旧灯房新规再添一条。”
她提笔写下:
守灯者不得以“未焚”为足,须问可否送达。能送一步,多送一步。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忽然低声道:“这句也适合很多人。”
沈微明立刻道:“我也多送一步。”
陆听春看他。
沈微明耳根红了红:“以后我若想写信,就送。若想问,就问。不偷偷烧。”
顾行舟看他一眼,把抽屉里的那方青穗纹手帕递了过去。
沈微明这一次没有等眼泪落下来才接。
他接过手帕,按了按眼角。
“多谢顾公子。”
顾行舟道:“不必还。”
沈微明愣住。
“这是春信铺的。”
顾行舟道:“送你。”
陆听春也有些意外。
那方手帕是方青穗留在春信铺给人用的,顾行舟平日收得很仔细。
沈微明低头看着手帕边角的青穗纹,有些不知所措。
“这……可以吗?”
陆听春笑了笑:“可以。手帕本来就是递出去的。”
沈微明眼泪又落下来。
这次他有手帕接住了。
阿圆若在,定会说:空手可以递手帕,用上了。
温清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从问灯室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
温清芜问陆听春:“今日还看别处吗?”
陆听春摇头:“今日够了。”
“回青渡?”
“嗯。”
沈微明立刻跟上:“我送门。”
陆听春看他手里那方新得的手帕,笑道:“接门弟子今日收获不少。”
沈微明小声道:“我会好好用。”
顾行舟低声道:“别省着。”
沈微明认真点头:“不省。”
他们从侧廊往外走。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经过正门,而是从问灯旁的小侧门出去。侧门外有一条细石路,路边春灯草微微亮着,尽头就是灯路。
沈微明站在侧门内,挥着手帕。
温清芜站在他身后,淡淡道:“别把手帕挥掉。”
沈微明立刻把手放下。
陆听春笑出了声。
春信灯路亮起。
回到青渡时,春信铺已经点灯。
阿圆守在柜台边,一看他们回来,立刻问:“问灯怎么样?”
陆听春想了想:“问灯很会等。”
阿圆眼睛亮了:“有新话吗?”
顾行舟把今日记录拿出来。
疑不是罪,压疑才是错。
能送一步,多送一步。
不烧是守,不送是失。
问灯很会等。
阿圆一张一张看,最后抬头问:“哪个挂?”
陆听春笑道:“你定。”
阿圆认真思考了很久,先把“疑不是罪,压疑才是错”挂到“问”字旁边,又把“能送一步,多送一步”挂到“接人不是拽人”旁边。
最后,她拿着“问灯很会等”,犹豫了一下,夹到了“等人也算接人”旁边。
“灯等人,也算接人。”
陆听春点头:“很对。”
阿圆这才满意。
周老头从门口端来热饭,瞥见那一排新纸,已经懒得数了。
“春信司也送完了?问完了?”
陆听春道:“今日问完了。”
“那吃饭。”
顾行舟把小行匣放下,坐到陆听春身侧。
他的手边没有剑,只有钥匙、记录纸和空了的手帕抽屉。
阿圆打开抽屉一看,惊了。
“手帕呢?”
顾行舟道:“送沈微明了。”
阿圆张了张嘴,随后点头:“他需要。”
周老头在旁边道:“那抽屉空了?”
阿圆立刻皱眉:“不行,要补。”
她说完就跑去找陈娘子,说要一方新手帕。
陆听春看着她跑出去,低头笑。
顾行舟道:“我再备。”
陆听春看向他:“顾公子现在很懂了。”
顾行舟低声道:“递出去,就要再备。”
陆听春笑意慢慢软下来。
“这句也该写。”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没有推辞。
他取纸写下:
递出去,也要再备。
这张纸没有立刻挂。
顾行舟把它放进空抽屉里。
像在等下一方手帕回来,与它一起待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