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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小门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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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四章小门
第二日,阿圆一进门,就把纸铺到了柜台上。
“顾公子,今天写这个。”
顾行舟低头看。
纸上已经歪歪扭扭写了一行草稿:
空手可以递手帕。
“递”字她不会,写得像把东西塞出去,“帕”字右边的白写得太大,整句话看起来挤在一起。阿圆自己也觉得不满意,皱着脸把纸推到顾行舟面前。
“这个你写。”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听见“手帕”两个字,立刻道:“你们现在连递手帕都要写?”
阿圆认真道:“因为沈公子会哭。”
周老头:“……”
陆听春正喝水,差点呛住。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立刻把杯子放下:“没事。”
阿圆继续说:“顾公子昨天说,下次沈公子哭,就递手帕。所以要写。”
顾行舟没有反驳。
他取纸,提笔写下:
空手可以递手帕。
这几个字比前几日那些“空手可以开门”“空手可以端碗”更柔一些。尤其“递”字,他写得很稳,提手旁落得轻,不像推,也不像塞。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笑道:“这个递字写得好。”
顾行舟问:“哪里好?”
“不急。”陆听春说,“像递过去,等人接。”
阿圆立刻点头:“对,不能把手帕拍到人脸上。”
周老头哼了一声:“谁会这么递?”
阿圆看他:“周爷爷可能会。”
黄老丈刚好从门外探头,听见这句,当场笑出了声。
周老头气得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吃饭!”
阿圆把“空手可以递手帕”挂到那一排空手小规矩下面。
于是门内变成:
空手可以开门。
空手可以写字。
空手可以端碗。
空手可以接人。
空手可以递手帕。
阿圆仰头看了很久,觉得满意,又去看“春信司正门,不刺眼。能进,也能出”。
“陆老板,今天去看药灯房小门吗?”
陆听春一怔。
他昨夜只是说“下次或许可以看药灯房小门”,没想到阿圆一早就记住了。
顾行舟也看向他。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先送青穗。”
方青穗今日要回下游绣坊。
雨停了,河雾还在。
她来得很早,身上背着小包袱,袖口青穗纹被熨得很平整。方绣娘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里面装着米糕、干饼和一小罐青渡腌菜。
方青穗进门后,先看自己的名字。
方青穗。
青穗纹。
回线布。
几张纸都还在。
她看完,像确认过什么,才转身对陆听春和顾行舟行礼。
“我来告别。”
阿圆立刻纠正:“不是告别,是下次再来。”
方青穗怔了一下,笑了:“对,下次再来。”
周老头把一碗热汤推给她:“上船前喝。”
方青穗接过:“多谢周爷爷。”
周老头听见这个称呼,脸色又缓和了些。
方绣娘站在一旁,手指轻轻绞着食盒带子。她显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怕一开口就变成绳子。
方青穗看出来了,主动问:“婶,你要问什么?”
方绣娘一怔。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眶微红。
“路上有没有伞?”
“有。”
“到了绣坊先给我写信?”
“写。”
“不要熬夜绣太久。”
“尽量。”
方绣娘皱眉:“尽量?”
方青穗小声说:“有时候赶工。”
方绣娘刚要说什么,又停住,换了个问法:“那若赶工,第二日补觉?”
方青穗笑了:“好。”
阿圆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低声说:“这次没有拽。”
陆听春笑了一下:“嗯,问得很好。”
方绣娘听见,脸有些红,却没有躲。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钥匙,放到方青穗掌心。
“家里的钥匙。”
方青穗低头看着那枚钥匙。
钥匙不新,边缘被磨得很亮。她小时候大概见过很多次,却从没真正拿在自己手里过。
方绣娘说:“若哪日回来,我不在,你自己开门。若不回来,也先收着。它不是催你回来。”
方青穗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握紧钥匙,轻轻点头。
“我知道。”
顾行舟低头写下:
钥匙不是催,是回路。
陆听春看见,轻声道:“这句挂吗?”
方绣娘看了看方青穗。
方青穗点头:“挂。”
于是这张纸被夹到了“钥匙在你手里,门也在”旁边。
辰时前,黄老丈撑船送方青穗去下游。
众人一同送到渡口。
水雾很浅,船停在岸边,船头有一盏小小的渡灯。方青穗走到船边,回头看方绣娘。
方绣娘低声问:“要不要我扶你上船?”
方青穗看了看船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
“我自己上。”
方绣娘眼底闪过一点失落,却很快点头:“好。”
方青穗上了船,站稳后,又向她伸出手。
“但你可以牵一下。”
方绣娘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伸手,握住她。
只是一下。
船还没开,两人隔着船沿握了一会儿。
不是拉住不放。
是把这一瞬间送稳。
黄老丈撑篙离岸时,方青穗朝春信铺众人挥手。
“我会写信!”
阿圆喊:“问句不烧!”
方青穗笑起来:“不烧!”
船慢慢远去。
方绣娘站在岸边,看了很久,直到船影被水雾遮住,才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
动作很轻。
停在方绣娘身侧,没有碰到她。
方绣娘怔了一下,接过。
“多谢顾公子。”
阿圆在旁边眼睛亮了:“空手可以递手帕!”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行舟看向阿圆:“挂过了。”
“用上了!”
“嗯。”
方绣娘握着那方手帕,哭着笑了:“今日真用上了。”
回到春信铺时,春信灯已经亮在柜台边。
沈微明的声音从灯里传来,还没见人,话先到了。
“师兄!药灯房小门重画好了!”
陆听春刚坐下,闻言抬头。
灯影里,沈微明展开一张新门图。
这一次药灯房小门果然画得更像门了。没有昨日那么夸张,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小得只能送药渣。门旁还画了一张小凳,一只药炉,一盏小灯,旁边写着:
可暂歇。
阿圆凑过去看,严肃地点头:“这次好多了。”
沈微明立刻松了一口气。
“那师兄今日要来看吗?”
他说完,又立刻补充:“不催!只是问。”
温清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今日若来,可以只看药灯房小门,不必再走正门。”
陆听春微微一怔。
温清芜继续道:“正门已经看过。今日看小门,也可以。”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问:“愿意去吗?”
陆听春想了想,轻轻点头。
“愿意。”
“从小门?”
“从小门。”
沈微明在灯那边差点跳起来。
“我去小门等!”
温清芜冷声:“沈微明,走路。”
沈微明立刻收住:“我走过去等!”
午后,陆听春和顾行舟再次点亮春信灯。
这次没有从春信司正门落下。
灯路尽头是一条侧廊。
侧廊很窄,旁边种着一排春灯草。草叶细长,叶尖挂着小小灯珠,风一吹,灯珠轻轻晃。再往前,是一扇青木小门。
门不高。
也不宽。
可门边新挂了一盏灯,灯下放着一张矮凳,门旁写着三个字:
药灯房。
小字:
可暂歇。
沈微明站在小门边。
他今日没有穿正服,只穿春信司常服,手里还真的握着一方手帕。看见陆听春从灯路里出来,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师兄。”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沈微明立刻抬手,把手帕按到自己眼睛上。
“我自己带了!”
陆听春忍不住笑了。
“长进了。”
沈微明吸了吸鼻子,努力站直:“接门弟子今日接小门。”
温清芜站在门内,听见这句,淡淡道:“他今日背得短。”
陆听春笑道:“小门就短些。”
药灯房小门内,药味很熟悉。
不是北顾叶婆那种冷苦,也不是青渡陈娘子的温软,而是春信司特有的灯草药味。草药、灯油、旧纸、松子糕残香混在一起,竟让陆听春想起很久以前被温清芜按在药灯房喝药的日子。
那时候他嫌药苦,沈微明在旁边跟着皱脸。温清芜冷着脸说:“看什么,你下次也喝。”
沈微明吓得再不敢笑。
这些记忆本不重,只是离开三年后,连药苦都成了一种旧味。
药灯房里坐着一位年长药师,姓岑。
岑药师头发花白,见到陆听春,先上下看了看。
“瘦了些。”
陆听春:“……”
春信司的人也这么直接。
岑药师又看顾行舟。
“这位是北顾顾行舟?”
顾行舟行礼:“岑药师。”
“手腕给我看看。”
顾行舟沉默一息,乖乖伸手。
陆听春低头笑。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小声道:“顾先生,医者门前无剑。”
顾行舟低声:“我没带剑。”
“所以更该伸手。”
顾行舟没再说话。
岑药师看了顾行舟的手腕,又看陆听春的脉,最后道:“北顾药太苦,青渡药太温。你们两个这几日春信司这边也要补一副。”
陆听春一听“药”,眉心就动了一下。
顾行舟却很快答:“好。”
岑药师满意地点头:“这个倒听话。”
陆听春看向他:“岑药师,我也听话。”
岑药师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最不听话。”
沈微明在旁边小声道:“这个是真的。”
陆听春:“……”
温清芜轻轻咳了一声。
药灯房小门没有正门那样亮,也不像旧灯房那样沉。
它有药炉,有凳子,有热茶,有一条可以从侧廊慢慢进来的路。陆听春坐在矮凳上,忽然觉得这扇门不是让人逃避正门的。
它只是给走不动的人、怕冷的人、刚喝过药的人,留一处缓一缓的地方。
他看向门口那句“可暂歇”。
“这句好。”
温清芜道:“沈微明写的。”
沈微明立刻挺直腰。
陆听春笑了:“写得不错。”
沈微明眼睛又红了,赶紧把手帕按上。
顾行舟看着他:“有用。”
沈微明闷闷道:“确实有用。”
岑药师不明所以,看了看这几个年轻人,只当他们都有病。
她转身煎药去了。
陆听春在药灯房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往里走。
沈微明问:“师兄,还看别的吗?”
陆听春摇头。
“今日只看小门。”
“好。”沈微明立刻点头,“只看小门。”
温清芜看着陆听春:“觉得如何?”
陆听春想了想。
“小门不是躲,是缓。”
温清芜眼神微微一动。
顾行舟低头写下:
小门不是躲,是缓。
沈微明凑过去看,眼眶又红。
“这句要挂在药灯房。”
岑药师从药炉后回头:“挂可以,别挡药柜。”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春信司里,原来很多东西也不是不能笑。
药端上来时,陆听春的笑停了。
顾行舟端起自己的那碗,仍旧一口喝完。
陆听春看着他,叹气:“顾先生,你现在喝药真是越来越熟。”
“苦,快喝。”
“这句是你从北顾学的?”
“嗯。”
陆听春只好端起药。
春信司的药没有北顾那么苦,却多了一点灯草的涩。喝完以后,沈微明立刻递上松子糕。
陆听春接过,挑眉:“接门弟子还管这个?”
沈微明认真道:“管喝药后的甜。”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这个职责是否合理。
最后点头:“有用。”
沈微明顿时十分骄傲。
离开春信司时,他们仍从药灯房小门走。
沈微明送到门口,没有跟太远。
温清芜也只站在小门内。
陆听春站在小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门内药灯亮着,矮凳在灯下,岑药师正低头记药方,沈微明把那张“小门不是躲,是缓”拿去问能挂哪里,温清芜站在门边看着他。
这一切不大。
却很稳。
陆听春轻声道:“下次再来看问灯。”
温清芜点头:“好。”
沈微明举着手帕挥手:“师兄,下次我还接!”
陆听春笑:“你先别把手帕挥掉。”
顾行舟低声道:“他快哭了。”
沈微明赶紧把手帕按回眼睛上。
春信灯路亮起时,陆听春和顾行舟并肩走进去。
回到青渡,已是傍晚。
春信铺门前,阿圆正趴在门槛边写字,见他们回来,立刻站起来。
“药灯房小门怎么样?”
陆听春道:“有药味。”
阿圆皱眉:“很苦吗?”
“有一点。”
顾行舟补充:“不如北顾苦。”
阿圆点点头:“那还好。”
陆听春笑道:“还有一句新话。”
顾行舟把纸拿出来,放到柜台上。
小门不是躲,是缓。
阿圆念了一遍,立刻说:“要挂!”
周老头从摊子那边过来,看了纸一眼,哼道:“你们这门铺真是越开越大。”
陆听春笑道:“老周,今日这个门可以暂歇。”
“歇归歇,饭还是要吃。”
“知道。”
顾行舟把那张纸夹到春信司门图旁边。
小门不是躲,是缓。
下面是阿圆今日新写的:
空手可以递手帕。
这两句话并在一起,倒像都在说同一件事。
不必硬撑。
也不必把人从门里拽出来。
可以递一方手帕。
可以让人在小门边坐一会儿。
夜里,春信铺关门前,陆听春取出一方新的手帕,放到顾行舟手边。
顾行舟看他。
“给我?”
“嗯。”陆听春笑了笑,“今日沈微明自己带了,但以后未必每个人都带。”
顾行舟拿起那方手帕。
素白的,边角有一小道青穗纹。
“方青穗绣的?”
“她早上留给春信铺的。”陆听春道,“说若有人哭,可以用。”
顾行舟看着那道青穗纹。
“放哪里?”
陆听春指了指柜台旁的小抽屉。
“这里。空手要递的时候,拿得到。”
顾行舟点头,把手帕收好。
小抽屉合上时,声音很轻。
不像锁。
更像给一些还没落下的眼泪,提前留了一个能被接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