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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备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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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六章再备
阿圆很快把陈娘子叫来了。
她跑得急,进门时小木铃都差点撞到门框。陈娘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半包没收好的药草,以为春信铺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阿圆指着柜台小抽屉,语气十分严肃:“手帕空了。”
陈娘子一怔。
周老头在门口差点笑出声:“我还当什么大事。”
阿圆回头看他:“这是大事。”
周老头张了张嘴,见她神色认真,到底没有再笑,只嘀咕了一句:“行,大事。”
顾行舟把抽屉拉开。
里面只剩一张纸。
递出去,也要再备。
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抽屉底,字迹很稳,像一方还没放进去的手帕。
陈娘子低头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原来是这个。”
她放下药草,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
不是很新,却洗得干净。帕角绣着一小片药叶,针脚细密,颜色很淡。
“这方先放着。”
阿圆接过来,先摸了摸。
“软的。”
“旧布才软。”陈娘子说,“新布有时候太硬,擦眼泪会疼。”
阿圆听得很认真,立刻转头问顾行舟:“那手帕也要挑?”
顾行舟看着那方帕子:“要。”
“不能随便递?”
“嗯。”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听到这里,低声笑了一下:“顾先生现在连手帕都懂了。”
顾行舟抬眼:“有用。”
陆听春笑意更深。
陈娘子把那方药叶帕叠好,放进抽屉里,又看了看顾行舟那张纸。
“这句也好。递出去,不是用完就算了。若还会有人哭,还会有人需要,就要再备。”
阿圆立刻道:“要写在外面。”
周老头道:“抽屉里不是已经写了?”
阿圆摇头:“里面是给手帕看的,外面是给人看的。”
周老头彻底没话说。
顾行舟取出一张小纸,将那句话又抄了一遍。
递出去,也要再备。
阿圆把它夹到“空手可以递手帕”旁边。
这样一来,门内那一排空手小规矩下面,又多了一句补充。
空手可以递手帕。
递出去,也要再备。
阿圆站在下面念了两遍,满意了。
“这样就不空了。”
陈娘子笑道:“抽屉也不空了。”
顾行舟把小抽屉合上。
合到一半,阿圆忽然按住他的手。
“不能全合。”
顾行舟停住。
阿圆认真道:“要留一点。别人要拿的时候,知道这里有。”
陆听春微微一怔。
陈娘子也看向阿圆。
阿圆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继续说:“哭的人不一定会问。抽屉开一点,就像告诉他,可以拿。”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周老头站在门口,原本想说“抽屉开着落灰”,话到嘴边,忽然咽了回去。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个小抽屉,过了片刻,把它重新拉开一指宽。
“不锁,半开。”
阿圆点头:“对。”
陆听春轻声道:“这句也记吧。”
顾行舟提笔写下:
不锁,半开。
陈娘子看着这四个字,轻声说:“这不只是手帕。”
陆听春点头:“是。”
不锁,半开。
像门。
像问灯。
像青渡春信铺。
不是把东西推到人脸上,也不是藏起来让人找不到。
只是放在那里,让需要的人知道,可以来。
午后,方绣娘来了。
她是来送新手帕的。
早晨方青穗走后,她一个人在家里坐了许久,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得厉害,结果只哭了一小会儿。后来她想起春信铺小抽屉空了,便翻出几块软布,裁成手帕大小,沿边简单锁了线。
一共三方。
一方绣青穗纹。
一方绣回线。
还有一方什么也没绣,只在角落压了一道很浅的灰边。
“这方给不想被人看见哭过的人。”方绣娘说。
阿圆不懂:“为什么?”
方绣娘把灰边帕展开。
“有时候人拿带花纹的帕子,别人一眼就看见了。素一点,他擦完眼泪,收起来,也没人知道。”
阿圆恍然大悟。
“这个也要有。”
顾行舟把三方帕子一一接过,叠得整齐。
他叠手帕的动作并不熟练。
从前他的手更习惯握剑、执笔、开锁。如今叠布角,开始时甚至有一点生硬。方绣娘看了,忍不住提醒:“边对齐就好,不必太用力压,压重了有折痕。”
顾行舟低头重新叠。
这一次轻了一些。
方绣娘点头:“这样。”
阿圆看得高兴,小声说:“顾公子空手还可以叠手帕。”
周老头在门外道:“你别写了。”
阿圆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想了想,说:“今天先不写。”
阿圆遗憾地点点头:“好吧。”
三方手帕放进抽屉后,原本空荡荡的小抽屉一下子像有了温度。
药叶纹。
青穗纹。
回线。
灰边素帕。
四方手帕叠在一起,旁边压着那张“不锁,半开”。
陈娘子看了看,道:“再放一小包干草,防潮。”
她取出一只小小的药草包,塞进抽屉角落。
阿圆低头闻了一下:“像陈娘子家。”
陈娘子笑了:“那就好。”
方绣娘看着抽屉,忽然轻声道:“青穗若写信回来,我也给她寄一方。”
陆听春问:“什么纹?”
方绣娘想了想:“不绣太满。她在外头,手帕要自己用,不是给我看的。”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我以前总爱在她衣边绣很满,好像绣满了,她就还在我眼皮底下。”
阿圆认真道:“绣太满,布会皱。”
方绣娘点头:“是,会皱。”
陆听春看着她,轻声道:“方婶长进了。”
方绣娘被他说得脸红:“我这把年纪,还长进什么。”
周老头在门口哼了一声:“谁说年纪大不能长进?”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看向他。
周老头立刻转头去看街:“我说别人。”
阿圆小声道:“周爷爷也长进了。”
周老头装作没听见。
傍晚时,春信司来灯。
这次来的是沈微明。
他灯影一落,先举起那方青穗纹手帕。
手帕已经洗过,晾干后叠得很整齐,只是边角仍看得出被握过的褶痕。
“师兄,顾公子,我把手帕洗好了。”
顾行舟抬眼:“说过送你。”
沈微明立刻点头:“我知道。我不是还。”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把手帕握在手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它用上了,也洗好了。以后还会用。”
阿圆凑到灯前:“沈公子今天哭了吗?”
沈微明耳根红了:“一点点。”
“用手帕了吗?”
“用了。”
“那很好。”
沈微明像被小先生考核过关一样,认真点头。
温清芜的声音从灯外传来:“他今日在问灯旁哭了一回。”
沈微明立刻回头:“师姐!”
温清芜没有露面,只声音淡淡:“事实。”
陆听春忍不住笑。
“问灯又问出什么了?”
沈微明收了笑,神色认真了一些。
“梁鹤师兄今日来问灯旁收答。他看见自己的那盏疑灯旁写着‘守要记,失也要记’,站了很久。后来他问,旧灯房有没有一方地方,放给以后还没送出去的信。”
陆听春微微一怔。
“还没送出去的信?”
沈微明点头:“不是暗柜。是待送格。写清楚为什么暂时送不了,谁负责再问,何时再问。梁鹤师兄说,不能让‘暂时’变成‘永远’。”
顾行舟低声道:“很好。”
陆听春也点头:“这个很好。”
沈微明眼睛又有些红,却用手帕按住了。
“师姐已经同意了。问灯旁新添一格,叫待送格。每一封暂时不能送的信,都要写三行:为何未送,何时再问,谁来负责。”
阿圆认真听完,问:“那会不会忘?”
沈微明道:“不会。因为问灯会亮,若过期没问,它会提醒。”
阿圆这才放心。
顾行舟提笔写下:
暂时不能变成永远。
陆听春看着这句话,心里轻轻一动。
这句适合太多事。
暂时不回春信司,不是永远不回。
停雪暂时留北顾净裂,不是永远失去。
方青穗暂时去下游,不是永远不归。
旧信暂时未送,最怕的就是有人把“暂时”悄悄放进暗柜,等它落灰,等它无人再问,然后变成永远。
阿圆看着这行字,声音很小却很清楚:“要挂。”
顾行舟把纸夹到“能送一步,多送一步”旁边。
沈微明在灯里看见,眼睛亮起来。
“青渡也挂了?”
陆听春道:“挂了。”
沈微明笑了。
“那春信司问灯旁也挂。两边都挂,就更不容易忘。”
温清芜这时终于露面。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道:“春信司已挂。”
沈微明小声道:“师姐刚才亲手写的。”
温清芜看他。
沈微明立刻闭嘴,用手帕挡住半张脸。
陆听春看见,笑意软了些。
“师姐。”
“嗯。”
“待送格很好。”
温清芜道:“从青渡学的。”
陆听春一怔。
温清芜继续:“不锁,半开。问灯也该如此。”
阿圆立刻抬头:“师姐知道了?”
温清芜看向她,淡淡应:“沈微明传回来了。”
阿圆骄傲地挺直腰。
“这个是我说的。”
温清芜点头:“说得很好。”
阿圆脸一下子红了,抱着木铃坐回去。
沈微明在灯那边小声道:“阿圆姑娘,问灯旁也写了不锁,半开。”
阿圆眼睛亮得更厉害:“真的吗?”
温清芜道:“真的。”
陆听春看着灯里的温清芜,忽然觉得春信司真的在变。
不是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地方。
而是从很多小处开始。
一扇门图。
一盏问灯。
一个待送格。
一方能递出去的手帕。
还有一句“不锁,半开”。
灯散后,春信铺安静了一会儿。
周老头把晚饭端上来。
“别看了,吃。”
陆听春低头看着饭碗,忽然笑了:“老周,暂时不吃,不能变成永远不吃,对吧?”
周老头冷笑:“你敢。”
阿圆立刻说:“所以现在吃。”
陆听春只好拿起筷子。
顾行舟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听春看他:“顾先生今天不说话?”
“周成说了。”
“那你省事了。”
顾行舟低声:“嗯。”
饭后,北顾来了一盏很短的灯。
灯影里,顾怀川站在净灯室外。
仍是那三个字:
“停雪稳。”
顾行舟抬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问裂线。
顾怀川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问,才又道:“雪灯未乱。寒痕未动。”
顾行舟低声道:“好。”
顾怀川看着他。
“今日只问到这里?”
顾行舟点头:“嗯。”
顾怀川神色不变,可灯影像微微亮了一点。
“长进。”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顾二先生每天都长进。”
顾怀川看向她。
阿圆立刻坐直。
顾怀川道:“你说得对。”
阿圆愣住,随后脸红了。
陆听春低头笑得肩膀轻轻一动。
顾行舟看他一眼。
陆听春立刻道:“没呛。”
顾怀川皱眉:“你们青渡笑也管?”
周老头在门口道:“他手刚好,笑大了也能牵着。”
顾怀川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沉默片刻,看向顾行舟。
“你看着。”
顾行舟:“嗯。”
陆听春:“……”
顾怀川很快收灯。
灯散前,他又补了一句:“七日后净裂,别迟。”
顾行舟道:“不会。”
北顾灯散后,阿圆跑去看门内的纸。
“暂时不能变成永远。”
“不锁,半开。”
“递出去,也要再备。”
她念着念着,忽然问:“那等停雪,也不能变成永远等吧?”
顾行舟看向她。
阿圆抱着小木铃:“七日后你会去看它,对吗?”
“嗯。”
“那就好。”
顾行舟低声道:“会去。”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
他今日没有剑,也没有频繁摸腰侧。可听到停雪稳的时候,眼底那一点松动仍然很明显。
人可以学会空手。
但不是为了忘掉剑。
是为了知道,剑不在身边的日子,人也能开门、端碗、递手帕。等到该去看剑的时候,再好好去看。
夜里关门前,方绣娘又送来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方新裁好的素帕。
“没来得及绣。”她说,“先备着。”
陈娘子也放了一包药草。
童三娘路过,听说春信铺有手帕抽屉,笑着留下一方伞布边角,说伞布不适合擦泪,但可以垫在抽屉底,防潮。
周老头嘴上嫌弃:“一个抽屉搞得像柜房。”
可转身却从摊子里拿来一块干净粗布。
“这个擦汤用。别拿绣帕擦汤,糟蹋。”
阿圆问:“也放进去?”
周老头硬声:“放旁边。”
于是手帕抽屉旁边,又多了一个小隔。
一边放擦泪的帕。
一边放擦汤的布。
阿圆看了很久,觉得非常合理。
“哭和吃饭都要备。”
陆听春笑得不行。
顾行舟低头写下:
哭要备,吃饭也要备。
周老头立刻道:“这个不许挂。”
阿圆有点遗憾。
陆听春笑着把那张纸拿过来,放进小隔里。
“不挂,放这里。”
周老头这才勉强同意。
等众人散去后,春信铺终于静下来。
小抽屉半开着。
里面已经不再空。
药叶纹、青穗纹、回线、灰边素帕,还有几方新裁的素白帕子,一层一层叠着。旁边的小隔里放着粗布,垫底是童三娘留下的伞布边角。
顾行舟站在柜台前,看了许久。
陆听春走到他身边。
“看什么?”
“再备了。”
陆听春笑了笑:“是,再备了。”
顾行舟低声道:“以前我以为,递出去就是少了。”
陆听春看着那个半开的抽屉。
“现在呢?”
“现在知道,可以再备。”
陆听春轻轻点头。
“所以不用舍不得递。”
顾行舟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抽屉又拉开了一点点。
不多。
只是一点。
让里面的手帕露出一角。
边上的青穗纹被灯照着,像一条可以绕出去、也可以绕回来的细线。
陆听春看着那一点布角,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满柜子的东西都让人安心。
因为它在。
也因为它拿得到。
晚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得灯架上的纸轻轻一晃。
暂时不能变成永远。
递出去,也要再备。
不锁,半开。
三张纸并在一起,像春信铺又给人间的小事添了一条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