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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刺眼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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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三章不刺眼
陆听春说春信司正门不刺眼,阿圆琢磨了很久。
她坐在柜台边,面前放着一张纸,纸上已经写了三个字:
不刺眼。
“不刺”两个字还算顺,“眼”字写得最难。她写到目字旁时,横画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扇没开好的小窗。
阿圆盯着那几个字,皱起小脸。
“陆老板,什么叫不刺眼?”
陆听春刚坐下喝了半杯热水,闻言抬头:“你不是写出来了吗?”
“写出来不算懂。”阿圆很认真,“春信司正门很亮,可你说不刺眼。那是因为门变暗了吗?”
顾行舟把春信司复名副册放回小木匣,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着阿圆那张纸。
不刺眼。
他想了想,道:“不是门变暗了。”
“那是什么?”
“是我这次不是被赶出来的。”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头正在摆饭,动作也慢了一点。
阿圆抬头看他。
陆听春语气很轻,像只是在说一件终于可以说清楚的事。
“三年前那道门也很亮。可那时候我身后是旧判,门里是沉默,门外不知道要去哪里。灯越亮,越像把所有人都照着看我走。”
阿圆抱紧小木铃。
陆听春继续:“今日不一样。门还是亮,但我可以站在门口看,可以决定进不进。进去以后,也可以出来。”
他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不刺眼。”
阿圆像听懂了一点。
她低头看纸,又在“不刺眼”下面慢慢补了一句:
能进,也能出。
这几个字写得比前面顺些。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道:“挂。”
阿圆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
陆听春也笑:“挂吧。”
于是“春信司正门,不刺眼。能进,也能出”被夹到了春信司门图旁边。
阿圆站在下面念了两遍,又觉得不够,转头问顾行舟:“北顾正门是不是也可以写这个?”
顾行舟想了想。
“可以。”
阿圆立刻又取纸。
周老头看见,冷笑:“你们两个别惯她,一写就是一墙。”
阿圆认真道:“墙也可以写。”
周老头:“……”
黄老丈在门口笑出了声。
陆听春低头喝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伸手把热水杯往他那边推近。
“慢点。”
陆听春抬眼:“我只是笑。”
“会呛。”
“顾先生,我现在连笑也要提前报备?”
顾行舟看着他:“不用报备。”
陆听春刚要松口气,就听见顾行舟又道:“我看着。”
周老头端着碗过来,听得直摇头:“一个愿管,一个愿被管。”
陆听春耳根有些热,低头看碗。
阿圆完全没听出其中不对,还在认真写北顾那张。
北顾正门,能进,也能出。
她写完以后,又想了想,补上一句:
门边有灯。
顾行舟看了很久,轻轻点头。
“也挂。”
这两张纸挂上去以后,春信铺门内的“门”越来越多。
春信司正门。
北顾正门。
青渡春信铺。
药灯房小门。
还有阿圆画的各种门。
周老头站在灯架前看了半天,忍不住道:“你们这铺子,现在到底是春信铺,还是门铺?”
阿圆立刻说:“门也可以传信。”
陆听春轻轻笑起来:“阿圆这句说得好。”
顾行舟已经取笔写下。
门也可以传信。
周老头:“……”
他发现如今自己说十句话,能被他们挂三句,干脆闭嘴去盛汤。
春信司回来之后,陆听春并没有像出门前那样紧。
这让阿圆放心,也让周老头放心。只是众人放心的方式都不一样。
阿圆是隔一会儿就问:“陆老板累不累?”
陈娘子是摸脉。
周老头是催他吃饭。
顾行舟则什么都没问,只把水、药、披风和钥匙一件件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陆听春看见,心里有些软,又有些想笑。
“顾行舟。”
“嗯。”
“我今日确实没怎么怕。”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道:“真的。”
顾行舟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点头:“嗯。”
“你不问?”
“你已经说了。”
陆听春笑了一下。
“那你呢?”
“什么?”
“今日陪我回春信司,站在正门外,进问灯,看旧灯房。你觉得如何?”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手边的钥匙,像在想一个很准确的说法。
“春信司的门,比我想的多。”
陆听春忍不住笑:“你也学会看门了?”
“嗯。”
“还有呢?”
顾行舟道:“沈微明很会等。”
陆听春一怔。
随后笑意轻下来。
“是,他今日站得很好。”
“没有拽你。”
“嗯。”
“也没有哭到挡路。”
陆听春终于笑出声。
“这句可千万别让微明听见。”
顾行舟低声道:“事实。”
阿圆在旁边听见,立刻抬头:“沈公子今天哭了吗?”
“哭了。”陆听春道,“不过哭得很会挑时候。”
阿圆点头:“那就是长进。”
周老头在旁边道:“你们现在夸人都一套一套的。”
顾行舟忽然抬眼,看向周老头。
“你今日也没催他进门。”
周老头一愣。
“我催什么?又不是我春信司的门。”
陆听春看着他。
周老头被看得不自在,硬声道:“我是说,能回来吃饭就行。进不进春信司门,我管那个干什么。”
阿圆小声道:“周爷爷也长进了。”
周老头:“……”
这一天晚上,春信铺饭吃得比平日热闹。
不是为了庆祝,也不是为了特意摆宴,只是周老头多煮了馄饨,陈娘子带来了一碟药香糕,黄老丈从船上拿了两条小鱼,阿圆把米糕分成小块,认真给每个人都放了一份。
方青穗也来了。
她要回下游绣坊了。
这一次,她不是夜里匆匆来,也不是哭着写名字。她白日里已经同方绣娘说好,明日清早搭黄老丈的船去下游,学完这一季花样再回来。
方绣娘跟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有青渡的糕,几卷丝线,还有方绣娘昨夜写的一封信。
不是催她回来。
只是写清楚家里门钥匙放在哪里,若回来时无人应门,可以先开门进去。
方青穗把那封信给陆听春看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婶说,春信铺的钥匙能带,家里的钥匙也能带。”
陆听春看着信末那行“钥匙在你手里,门也在”,笑了笑。
“这句很好。”
顾行舟低头写下:
钥匙在你手里,门也在。
方绣娘连忙道:“这个也要挂?”
阿圆立刻点头:“要挂!”
方绣娘脸红了,却没有拒绝。
那句话最后被夹在“回来看看,也算回来”旁边。
方青穗看了许久,小声道:“这样我去下游,也像带着门。”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腰侧的钥匙囊。
方青穗这句话,顾行舟应该很懂。
一个人可以离开,但只要不是被赶出去,不是被锁在外面,不是没有回路,那么走远也不是断掉。
晚饭后,方青穗把自己新绣好的一小段“回线”送给春信铺。
那是一道很细的青线,绣在白布边上,线条绕出去,又绕回来,末端没有打死结,只用一个很小的活扣收着。
阿圆看见,立刻喜欢得不得了。
“这个像路!”
方青穗笑:“师傅说,这种线不能拉死,拉死布会皱。”
顾行舟听见“不能拉死”时,低头看了一眼。
陆听春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停雪净裂时,叶婆也说过,净裂之剑不能锁死,锁死容易反裂。
如今方青穗说,线也不能拉死。
春信铺里有些话,总能从不同的人口中走到一处。
顾行舟把那块回线布夹在青穗纹旁边。
陆听春看着那道活扣,轻声道:“这也该记。”
顾行舟问:“记什么?”
陆听春想了想,道:“路可以绕回来,但不能拉死。”
顾行舟写下。
路可以绕回来,但不能拉死。
阿圆念完,眼睛亮亮的。
“这个也像门。”
陆听春笑:“怎么又像门?”
“因为门也不能锁死。”
周老头在门口哼道:“门不锁,夜里进贼怎么办?”
阿圆立刻道:“可以锁,但要有钥匙。”
周老头没话了。
黄老丈笑得不行:“小丫头真是一日比一日会堵人。”
夜深前,方青穗和方绣娘先走。
方绣娘没有拉她,只把小包袱递给她,让她自己背好。临走时,她问:“明早要不要我送你到渡口?”
方青穗想了想:“要。”
方绣娘眼睛一下子亮了。
方青穗又补了一句:“送到渡口就好。上船我自己上。”
方绣娘点头:“好。”
她们走出门时,方青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青穗纹,笑着说:“我会写信。”
阿圆立刻说:“信不要烧!”
方青穗被她逗笑:“不烧。”
顾行舟道:“问句不烧。”
方青穗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青渡夜雾里时,春信铺还留着一点热饭后的暖气。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内新添的几张纸,一时没有说话。
春信司正门,不刺眼。能进,也能出。
北顾正门,能进,也能出。门边有灯。
钥匙在你手里,门也在。
路可以绕回来,但不能拉死。
这些句子不像旧案里的判文,也不像三司卷册里的新规。
它们太小,太杂,甚至有些啰嗦。
可也正是这些小句子,把人从旧案里慢慢带回日子里。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
“累吗?”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停了一下,像意识到这句话这几日问得太多。
陆听春却笑了笑:“一点。”
顾行舟点头。
“不坏?”
陆听春笑意更深:“不坏。”
“那就好。”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觉得重复。
有些问题问得多,不是因为没有别的话,而是因为有人真的在乎答案。
他低头看见顾行舟手边的钥匙囊。
“今天摸腰侧了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
“两次。”
“比昨天多?”
“嗯。”
“因为去了春信司?”
“不是。”顾行舟道,“因为看见沈微明哭,想按剑。”
陆听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按剑做什么?”
“不知道。”
“他又不是敌人。”
“嗯。”
“那下次呢?”
顾行舟看向门内那张“空手可以接人”。
“递手帕。”
陆听春怔了怔。
随后笑得低下头。
“顾公子,长进得有点多。”
顾行舟看着他,没说话。
阿圆从门边探头:“顾公子以后可以写,空手可以递手帕。”
顾行舟点头:“明日写。”
周老头在外面收摊,听见这句,喊了一声:“你们这空手册子到底还要写多少?”
阿圆理直气壮:“慢慢写!”
夜里关铺前,陆听春取出春信司复名副册,重新放进小木匣。
小木匣合上之前,他又把今日从春信司带回来的一小块松子糕纸包放了进去。
顾行舟看见,问:“留这个?”
“嗯。”
“为什么?”
陆听春想了想:“证明我今日吃过。”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也证明春信司正门里面,不只有旧判。”
还有茶。
有松子糕。
有问灯。
有沈微明哭得很克制。
有温清芜说“你定”。
有能进,也能出的门。
顾行舟低声道:“很好。”
陆听春合上木匣,把它放到旧信匣旁边。
旧信已达。
复名已归。
春信司正门,不刺眼。
几样东西并在同纸灯下,像几条曾经分开的路,终于不再互相抵着。
门外雨已经停了。
顾行舟去落锁,钥匙转动时,声音很轻。
咔哒。
陆听春站在柜台旁,忽然道:“顾行舟。”
“嗯?”
“下次去春信司,或许可以看药灯房小门。”
顾行舟转头看他。
“愿意?”
陆听春笑了笑。
“愿意。”
顾行舟点头:“好。”
他收好钥匙,没有急着回身。
门内那些纸在灯下微微垂着,其中最新的一张回线布被风轻轻托起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像一条路,从青渡出去,又绕回青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