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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停云信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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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章停云信
第五封信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停云。
陆听春看见那两个字时,手指轻轻停住了。
那不是写给温清芜的,也不是写给沈微明的,更不是写给春信司的。那封信的封口压得很轻,像当年写信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它该不该被送出去。
停云。
陆停云。
阿圆坐在柜台边,原本还在描“问”字,见陆听春忽然不动了,也跟着停住笔。
“陆老板?”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看了一眼封面,又看向他。
“愿意看吗?”
这句话这几日问了很多次,可落到这一封上时,忽然比前几封都重。
陆停云不是能回灯答话的人。
他在问令台旧室里,名痕安静,灯影微弱。陆听春每次提起他,都像在提起一盏离自己很近又很远的灯。
这封信若拆开,不会有人在灯那边说“我在”。
也不会有人回一句“听见了”。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过了许久,轻声道:“愿意。”
顾行舟又问:“现在?”
陆听春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现在。”
顾行舟把信递给他。
陆听春接过来,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停。
他记得这封信。
不是每一个字都记得,但记得写它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已经在青渡住了快一年,春信铺的门锁还没有坏,铜铃也没有现在这样亮。那年冬末,青渡下了很长一场雨,雨不像平芜旧雨那样沉,却冷得厉害。周成给他送来半锅热汤,骂骂咧咧地说:“你要是再不喝,明日我就把锅砸你门口。”
那一夜,他坐在柜台后,忽然很想问陆停云一句话。
可陆停云已经不在。
于是他写了信。
写完以后,他用春信灯送往四时山旧室。
后来没有回音。
他以为是旧室太远,灯路不通,也以为这封信本来就不该有回音。没想到,它也被压在春信司旧灯房里,迟了三年才来到他手里。
封纸被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先生:
青渡今日也下雨。
我有时会想,若当年你没有把我带出平芜,我会不会也在亡名里。
这个想法不太好,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过。
平芜的人骂我时,我想过;掌罚司旧判落下时,我也想过。若我本来就该留在那场旧雨里,是不是后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可是你给我取了名字。
听春。
这个名字太亮了。
亮到我有时候怕自己配不上。
我想问你,我还算不算陆听春。
若算,为什么我听不见春。
若不算,那这个名字该还给谁。
先生,我暂时不回四时山。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回。
青渡有水,有雨,有一扇旧门,还有一个很吵的馄饨摊。
我先在这里待着。
陆听春。
信读完后,春信铺里安静了很久。
阿圆没有完全听懂,可她听见“我还算不算陆听春”时,眼睛一下子红了。
周老头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
黄老丈低头摸了摸船篙,像怕自己叹气的声音太重。
陈娘子轻轻握住阿圆的手。
顾行舟看着那封信,没有开口。
陆听春垂着眼,指尖压着信纸边缘。信上那几行字像是很久以前的自己写下的,又像是一个陌生人写给他的旧证。
他曾经真的那样问过。
我还算不算陆听春。
现在看,字字都像从旧雨里捞出来的。
阿圆小声道:“算的。”
陆听春抬眼看她。
阿圆眼眶红红的,却很认真。
“你就是陆听春。”
周老头在门口也哑声道:“当然算。不算还叫谁算?”
黄老丈低声道:“名字都挂在灯下了。”
陈娘子道:“而且你听见春了。”
陆听春怔住。
陈娘子看着他,温声说:“春信铺这些日子,不都是春吗?”
陆听春低下眼,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那块放了许多年的旧石,被许多人一人一句地碰了一下,终于松开一点。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很快答:“我在。”
顾行舟看着他:“你算。”
这句话很简单。
也很顾行舟。
没有劝慰,没有绕弯,只把答案放到他面前。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顾公子,你答得倒快。”
“这个不用想。”
“为什么?”
顾行舟看向灯架上那张“陆听春”。
“因为已经在。”
陆听春笑意慢慢落到眼底。
“那就好。”
旧信旁边,顾行舟提笔记录:
旧信第五封,陆听春致陆停云。信问:我还算不算陆听春。今日青渡众人答:算。顾行舟答:已经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他:“怎么?”
顾行舟道:“要不要写‘陈娘子言,春信铺这些日子也是春’?”
陈娘子一怔,随即笑了。
陆听春轻声道:“写。”
顾行舟写下:
陈素宁言:春信铺这些日子也是春。
周老头立刻道:“那我的也写。”
顾行舟抬眼。
周老头清了清嗓子:“周成言:不算还叫谁算。”
陆听春低头笑出了声。
黄老丈也道:“黄渡生言:名字都挂在灯下了。”
阿圆举手:“陈阿圆言:你就是陆听春。”
顾行舟一一写下。
最后盖上青渡春信铺的红印。
这一页记录不太像旧信记录。
倒像一张春信铺众人共答。
红印落下时,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像也替那封迟到的信补上一个回答。
午后,温清芜传灯来问第五封是否已看。
陆听春把信放在柜台上,道:“看了。”
温清芜沉默片刻:“这封当年本该送往问令台旧室。灯路被春信司旧规拦下,记作逐山弟子越位私灯,未送。”
陆听春轻声道:“我猜到了。”
“抱歉。”
“师姐,这句前几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温清芜道:“这封仍该说。”
陆听春没有再拦。
有些歉意迟到很多年,听起来不一定能让人好过,却总要让它落地。
温清芜又道:“此信可否转送问令台陆停云旧室?”
春信铺里静了一瞬。
阿圆立刻看向陆听春。
顾行舟也看他。
陆听春低头看着信纸。
当年他写这封信,是想问陆停云。
现在,春信铺已经替陆停云之外的许多人给了答案。
可是这封信原本要去的地方,终究还没有到。
他轻声道:“可以。”
温清芜问:“原信送,还是副纸送?”
这一次,她问得很仔细。
不替他决定。
陆听春想了想:“副纸先送。原信留在春信铺,等我以后去问令台,自己带给他看。”
顾行舟看向他。
温清芜道:“好。”
陆听春又补了一句:“还有今日这份青渡共答,也一并送副纸。”
林知年的声音传来:“已记。”
阿圆小声问:“陆前辈会看见吗?”
陆听春看向她。
“会。”
“他会回答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陆停云大约不会像活人那样回话。
可他也许会亮一亮名痕,也许什么都不做,只让那封信停在旧室里。
这已经够了。
顾行舟替他答:“会听见。”
阿圆点点头:“听见也好。”
灯信散去后,顾行舟抄副纸。
他把陆听春那封信完整抄了一遍,又把今日春信铺众人的回答抄在后面。
抄到“顾行舟答:已经在”时,他顿了一下。
陆听春看见,轻声道:“怎么,顾公子也会不好意思?”
顾行舟低声道:“没有。”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有一点。”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
阿圆立刻抱紧木铃,假装看别处。
陆听春忍不住笑了。
副纸传出时,春信灯亮得很稳。
灯火带着那封迟到三年的问信,朝四时山问令台旧室而去。
春信铺里的人都静静等着。
这一次,等得不算久。
问令台回灯时,灯影很淡。
不是林知年的案灯,也不是温清芜的春信灯,而是那间旧室里一盏很小的名灯。
灯影里,陆停云的名痕浮在旧木墙上。
停云二字,像被风轻轻拂过。
随后,那盏灯亮了一下。
很轻。
一下。
没有话。
没有字。
只是亮了一下。
阿圆屏住呼吸:“亮了!”
周老头低声道:“看见了。”
黄老丈也道:“听见了。”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那一点灯影,眼眶终于热了。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
只是看着那盏旧室名灯,轻声道:“先生。”
灯影又轻轻亮了一下。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没有提醒他喝水,也没有叫他名字。
因为此刻,陆听春没有走远。
他就在这里。
在青渡春信铺,坐在同纸灯下,看着陆停云终于收到那封三年前没能送达的信。
灯影散去前,林知年的声音很轻地传来:
“问令台旧室已收。陆停云名痕有应。”
陆听春轻声道:“多谢。”
林知年道:“已记。”
阿圆忽然小声说:“林司主也听见了。”
陆听春笑了笑:“嗯,他都会记。”
灯散后,春信铺安静了很久。
直到周老头把一碗热粥重重放在柜台上。
“信也到了,灯也亮了,吃饭。”
陆听春低头看粥,眼里还带着一点未退的湿意,却笑了出来。
“老周,你就不能等一会儿?”
周老头硬声道:“你先生都亮灯了,也得看你吃饭。”
陆听春:“……”
阿圆认真点头:“对,要吃。”
顾行舟把勺子递给他:“吃。”
陆听春接过勺子。
“你们如今真是一点空都不给我留。”
顾行舟道:“留了。”
“哪里?”
“你可以慢慢吃。”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
“好,慢慢吃。”
傍晚时,阿圆在灯架旁又写了一张纸。
她写得很认真。
你就是陆听春。
这句话上午她已经说过一次。
如今写下来,字仍旧歪,却比前几天更稳。
她把纸递给陆听春:“这个可以挂吗?”
陆听春看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
顾行舟站在旁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陆听春轻轻点头:“挂吧。”
阿圆把纸夹在陆听春名字旁边。
陆听春。
你就是陆听春。
周老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下谁再问,直接看这个。”
黄老丈笑道:“比判文好。”
“那当然。”周老头道,“小丫头写的,比那群人强多了。”
阿圆听得有些不好意思,躲到陈娘子身后。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坐在灯架前,久久没有动。
顾行舟把旧信匣重新合上,放在同纸灯下。
“还剩两封。”
“嗯。”
“明日?”
“明日。”
顾行舟看着他:“今日累吗?”
陆听春想了想:“累。”
“坏吗?”
陆听春抬眼,笑了一下:“不坏。”
顾行舟点头:“那就好。”
陆听春看着灯架上的字。
陆听春。
你就是陆听春。
旁边还有顾行舟。
舟。
岸。
远。
门。
问。
愿。
拒。
他忽然轻声道:“顾行舟。”
“嗯。”
“以前我真怕这个名字太亮。”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笑:“现在觉得,也还好。”
“为什么?”
陆听春看向同纸灯,又看向门外那块看不见却知道还在的木牌。
“因为这里也亮。”
顾行舟没有说话。
灯火落在两人之间,很安静。
过了许久,顾行舟低声道:“嗯。”
陆听春偏头看他:“你嗯什么?”
顾行舟道:“青渡也亮。”
陆听春低声笑了。
外头夜风经过门牌,木牌无声。
门内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