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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无署名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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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章无署名
第六封信没有署名。
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陆公子启。
字迹很老,笔画有些抖,墨色也比前几封淡许多。信封边角被水气泡过,像曾经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很久,又被灯火烘干,留下不平整的皱痕。
陆听春看见那四个字时,先怔了一下。
“陆公子。”
这个称呼如今很少有人这样叫他。
青渡人叫他陆老板,春信司旧人叫他听春,沈微明叫他师兄,顾行舟叫他陆听春。
陆公子这三个字,像从另一个地方来。
更客气,也更远。
阿圆坐在小凳上,抱着木铃,小声问:“是谁写的?”
陆听春摇头:“不知道。”
顾行舟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有拆,只把它重新放回陆听春面前。
“愿意看吗?”
陆听春垂眼看着封口。
封口处没有春信司弟子的封记,只有一层旧灯灰。像这封信当年并没有正式入私信匣,而是被谁随手归到了某个“不宜转送”的角落里。
他心里隐约有一点预感。
这封信也许不是来自四时山。
也不是来自青渡。
他轻声道:“愿意。”
顾行舟又问:“现在?”
“现在。”
陆听春伸手拆开信。
信纸很薄,纸面上有浅浅的药草味,夹着一点旧雨潮气。字迹和封面一样,老而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陆公子:
我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写给你。
平芜城里许多人骂你,我也骂过。阿榕咳得厉害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人喊,是陆听春误春,是陆听春害人。我没有拦。
我那时候也恨你。
可是阿榕昨夜醒了一回,她说,雨不是天上来的,是井里返。她还说,陆公子若来,让他听一听井边的铃。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听没听见过这句话。
若你没听见,便来听。
若你听见了,却没有写,我会恨你一辈子。
平芜药铺老妇。
信到这里就停了。
没有问候。
没有落款日期。
只有最后那几个字,平芜药铺老妇。
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这封信比前几封都更短,却像一阵旧雨忽然扑到门前,带着平芜井水的冷气。
阿圆慢慢抱紧了木铃。
周老头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黄老丈低头看着船篙,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木柄。
陈娘子闭了闭眼,手掌覆在阿圆肩上。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句“若你没听见,便来听”。
许久没有说话。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眼睫动了动。
“我在。”
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顾行舟没有再说,只把温水放到他手边。
陆听春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自己像看见了三年前某个没有抵达的岔口。
如果这封信当年送到了他手里,他会不会去平芜?
会不会早一点知道阿榕那句话?
会不会早一点发现,平芜的雨不是从天上来,而是从井里返?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旧信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它让人看见“如果”,却不把路还回来。
阿圆小声道:“陆老板,你当时听见了吗?”
陆听春抬眼看她。
阿圆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躲。
她不是替谁责问。
她只是问。
陆听春轻声道:“没有。”
阿圆点点头,又问:“那现在听见了吗?”
陆听春看着信纸。
“听见了。”
他说完,低下眼,指尖轻轻按住信纸边缘。
“太晚了。”
铺子里又静了一瞬。
顾行舟没有说“不晚”。
因为有些事确实晚了。
阿榕已经死了。
平芜旧雨已经下过。
这封信在春信司旧灯房里压了三年,错过了最该被送到的那一刻。
可顾行舟仍旧低声道:“但入卷了。”
陆听春喉间微微一紧。
顾行舟继续:“她的话,没有再被删。”
陆听春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嗯。”
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像也在这句话旁边,替阿榕那句迟来的证言照了一点光。
不久后,平芜来灯。
药铺老妇的影子出现在灯里时,她站在药铺门前,而不是旧井旁。门前那排活名纸在风里轻轻晃着,郑云舟的纸位和秦远山的木牌都隐约在后面的灯影里。
她看见柜台上的信,神色慢慢静下来。
“找到了?”
陆听春点头:“找到了。”
老妇看着那封信,许久才道:“是我写的。”
没有解释。
没有回避。
陆听春问:“什么时候?”
老妇想了想:“阿榕死前一日。那时城里还乱,旧井边到处是水,春信灯不稳。我把信送到平芜临时灯位,想让春信司转给你。”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们说,你已经被逐山,不宜收平芜私怨灯。”
周老头终于骂了出来:“什么叫私怨灯?”
老妇低低笑了一声。
笑里没有多少笑意。
“那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是私怨。”
她看向陆听春。
“我写那句‘若你听见了,却没有写,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时候,确实是恨你的。”
陆听春轻声道:“我知道。”
老妇摇了摇头:“你不知道。那时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只记得判文上的名字。陆听春。误春。逐山。我恨的是那几个字。”
她的声音很慢。
“后来听审时,我才看见你坐在青渡春信铺里,才知道名字后面也有人。”
春信铺里无人说话。
这句话像轻轻落到灯架上那一排名字旁边。
名字后面也有人。
陆听春垂眼看信。
“阿榕让你写这封信?”
“她说,雨不是天上来的,是井里返。”老妇低声道,“她还说,陆公子若来,让他听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提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她那时烧得厉害,醒醒睡睡,说的话很多都断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只记住这一句。”
陆听春问:“她还说别的吗?”
老妇闭上眼,像在旧雨里一字一句地捞。
“她说,井里冷。”
阿圆一下子低下头。
陈娘子把她抱住。
老妇继续:“她还说,不想做水里的孩子。”
灯影里,药铺门前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春信铺里的铜铃也跟着轻轻一动。
叮。
两处铃声落在一起。
陆听春的眼眶终于有一点红。
他低声道:“我当年没有听见。”
老妇看着他。
“现在我知道了。”
这句话不是原谅。
也不是和解。
只是旧信终于被拆开之后,一个写信的人和一个收信的人,把当年未能抵达的事实放在灯下。
你没有听见。
我现在知道了。
陆听春轻声道:“如果当年我收到这封信……”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老妇却替他接了下去:“也不一定救得了她。”
陆听春抬眼。
老妇声音稳得发疼。
“她那时已经快不行了。你收到,也许能早些查到井,也许不能。也许能救别的人,也许仍旧来不及。可信没有送到,这件事本身就是错。”
陆听春没有再说话。
顾行舟低头写下:
平芜药铺老妇旧信,三年前未送。信中转阿榕言:雨非从天落,乃从井返;陆公子若来,让他听井边的铃。老妇今日补述:阿榕曾言井里冷,不想做水里的孩子。
写到这里,顾行舟停了一下。
陆听春道:“继续写。”
顾行舟落笔:
陆听春答:当年未听见,今日听见。老妇答:现在知道了。
写完后,他拿出青渡春信铺的小印。
陆听春看着那份记录,低声道:“这次我来盖。”
顾行舟没有拒绝。
他把小印放到陆听春掌心,仍旧用自己的手托住他的手背。
红印落下。
青渡春信铺。
印很正。
平芜灯那边,老妇看着那枚红印,许久后轻轻点头。
“这封信,也请送去旧井边。”
陆听春抬眼:“原信?”
老妇问:“你愿意吗?”
陆听春看向信纸。
这封信本来写给他。
可它里面有阿榕的话,也有老妇当年的恨。它不只属于他,也属于平芜。
“原信先送旧井。”他说,“等旧井收过,再送回来。它要留在春信铺旧信匣里。”
老妇道:“好。”
她没有替他决定留不留。
只是应下。
灯散之前,老妇忽然又说:“陆公子。”
“嗯。”
“我今日不恨那几个字了。”
陆听春怔住。
老妇看着灯这边,声音很轻:“我仍旧会恨当年该恨的事。但陆听春这三个字,我如今知道后面有人。”
灯散了。
春信铺里很久无人说话。
阿圆忽然跑到灯架前,拿了一张纸。
她要写阿榕。
可“榕”字太难,她写了三次都不像。
最后陆听春握着笔,问:“我写?”
阿圆看向陈娘子。
陈娘子看了看陆听春的手,又看顾行舟。
顾行舟道:“一个名。”
陈娘子轻轻点头:“可以。”
陆听春取了郑云舟纸。
阿榕。
两个字落在纸上。
阿字写得轻,榕字写得慢。木字旁落下时,他手腕微微停了一下,像终于让那个孩子从水里离开,靠到一棵树旁边。
写完后,阿圆看着那两个字,小声道:“她不是水里的孩子。”
陆听春道:“嗯。”
顾行舟提笔,在旁边写了一句:
阿榕,不是水里的孩子。
阿圆立刻点头:“这个要挂。”
这张纸没有挂在亡名记录旁边。
陆听春把它夹在“不是若干”和“我不是井”之间。
阿圆看了很久,忽然把自己的木铃也放到架子前,让它轻轻响了一下。
笃。
声音很小。
像给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补上一声轻轻的铃。
午后,春信灯将旧信原件送往平芜旧井。
这一次,青渡春信铺所有人都在灯前看着。
信纸被灯火托起,像一只薄薄的旧船,穿过灯路,落到旧井旁。
药铺老妇站在井边,双手接过。
她没有念。
只是把信放在阿榕名灯旁边。
旧井边的风铃响了一声。
叮。
亡名灯里,阿榕的名字轻轻亮了一下。
一点。
很轻。
却清楚。
阿圆立刻说:“她听见了。”
陆听春点头。
“嗯。”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那封旧信在旧井边停了一刻钟,又由平芜灯送回青渡。
回来的时候,信纸上多了一点很浅的风铃灰。
药铺老妇说:“旧井收过了。信还你。”
陆听春接过时,手指很稳。
他把信放回旧信匣里。
这只匣子已经装了太多迟到的话。
可每一封被拆开后,都不再只是旧。
傍晚时,温清芜传来灯信。
她看过今日记录,声音比平时更低。
“这封信当年被归为平芜私怨灯,是春信司旧灯房之失。明日我会在问灯处补记。”
陆听春道:“师姐。”
“嗯。”
“别只写失。也写阿榕的话。”
“会写。”
“写她不是水里的孩子。”
温清芜静了一下。
“会写。”
林知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岁录司亦会补入亡名册附注。”
陆听春轻声道:“多谢。”
阿圆小声补充:“要写清楚。”
林知年道:“会。”
灯散后,周老头把晚饭端来。
今日没有人笑他只会催吃。
陆听春坐下时,确实觉得饿了。
一整日沉重地看信、传灯、等旧井收信,像耗尽了许多力气。
顾行舟给他盛粥。
“吃。”
陆听春接过。
“今日不写吃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门内那张“吃了”。
“已经写过。”
阿圆却道:“今天也要吃。”
周老头立刻点头:“小丫头说得对。”
陆听春笑了一下,低头慢慢喝粥。
晚饭后,众人没有立刻散。
阿圆又去看那张“阿榕”。
她看一会儿,便低头摸摸自己的小木铃,像有些舍不得把它收起来。
陈娘子轻声问:“今日还带回去吗?”
阿圆摇头。
“让它在这里陪阿榕一晚。”
陆听春抬眼看她。
阿圆把小木铃轻轻放在那张纸下面。
木铃没有响。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灯架边,像一枚小小的守夜铃。
周老头看了看,没说什么。
黄老丈把门口的船篙拿起来,临走前低声道:“明早我来看水。”
陆听春点头。
“好。”
陈娘子带阿圆离开时,阿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老板。”
“嗯?”
“明天它会还给我吗?”
陆听春笑了笑:“会。”
阿圆这才放心,跟着陈娘子出了门。
顾行舟送她们到门口,合门,落锁。
咔哒。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旧信匣里还剩最后一封。
那封信压在匣底,没有日期,没有封名,只有春信司旧灯房的封记。陆听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顾行舟也没有问他要不要看,只把匣盖轻轻合上。
“明日?”他问。
陆听春点头:“明日。”
旧信匣被放回同纸灯下。
灯火落在匣角,也落在今日刚收回来的那封平芜旧信上。信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旧井风铃灰,灰色极淡,像风走过以后留下的一点痕。
陆听春站在灯架前,看着新挂上去的那张纸。
阿榕,不是水里的孩子。
阿圆临走前留下的小木铃就放在下面。它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响,却像替那个名字守了一夜。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没有再问“还好吗”。
今日这个问题,不必急着问。
陆听春也没有急着答。
他只是伸手,把“阿榕”那张纸下方的小夹子压紧了一点。
纸稳住了。
灯也稳着。
过了很久,陆听春低声道:“她听见了。”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
“嗯。”
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木铃没有响。
可那一点旧井带回来的风铃灰,在灯下微微泛白,像一场迟了三年的雨,终于没有再往水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