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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师姐信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二十一章师姐信

      第三封信,是温清芜写的。

      陆听春本来以为自己会先看到另一封沈微明的,或者自己当年写给春信司的短灯。可顾行舟把旧信匣打开后,第三封信露出来,封面上那两个字很清楚。

      听春。

      字迹端正,收锋冷静。

      是温清芜的字。

      陆听春看着那封信,手指停在杯壁旁,很久没有动。

      阿圆坐在一旁,抱着木铃,已经学会不催。她只是小声问:“这是温司主写的吗?”

      陆听春点头:“嗯。”

      周老头站在门口,难得没有插话。

      黄老丈也不说话了,只把船篙靠在一侧。

      陈娘子看了看陆听春,又看了看顾行舟,轻声道:“今日若不想看,也可以明日。”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愿意看吗?”

      这句话如今已经成了春信铺拆旧信前的规矩。

      不是客套。

      是真的要问。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封信,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愿意。”

      顾行舟又问:“现在?”

      陆听春点头。

      “现在。”

      顾行舟把信递给他,却没有替他拆。

      温清芜的封信压得很平。

      不像沈微明那封,墨迹洇得乱,也不像陆听春自己那封,短得像怕多说一句。温清芜这封信,封角都折得很齐,像写信的人写完之后,曾经认真想过要把它送出去。

      最后却没有。

      陆听春拆开信纸时,动作慢得很。

      信不长。

      听春:

      今日春信司下雨。

      沈微明又哭,哭完问我,青渡有没有雨。我说青渡大约也有。

      我本想传灯问你,但掌罚旧判未复,春信司名义不明,我若传你,恐怕反叫你难堪。

      这句话写下,便知道自己又在替你决定。

      所以我把它留在这里。

      若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春信司终于有一日把不该压的东西清了出来。到那时,我想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让我问你,青渡有没有雨?

      温清芜。

      陆听春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门外河水声。

      阿圆小心地看着他:“陆老板?”

      陆听春低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没事。”

      顾行舟却没有立刻信。

      他看着陆听春的手。

      陆听春的手没有抖,只是指尖按在信纸边缘,压得有些紧。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很快答:“我在。”

      他抬起眼,看向春信灯。

      温清芜今日没有立刻接灯。

      像也在等他先看完,先决定要不要说话。

      陆听春看着那封信,轻声道:“师姐。”

      灯影这才亮了一点。

      温清芜的声音传来:“我在。”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那时候果然很会替人决定。”

      温清芜沉默片刻。

      “是。”

      “你知道,还写下来。”

      “写下来才知道躲不开。”

      陆听春低头看那句“这句话写下,便知道自己又在替你决定”,心里像被旧雨轻轻碰了一下。

      从前他一直以为温清芜不传灯,是因为不能传,或不愿传。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想了,又停住了。

      停住也许有她的理由。

      可停住本身,也是一种决定。

      温清芜在信里已经把这一点写清了。

      陆听春道:“青渡有雨。”

      灯影那边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继续:“那天有。后来也有。春信铺漏过雨,铜铃锈过,门口青石积水很深。周成骂我不吃饭,黄渡生撑船路过,陈娘子送药,阿圆那时还没来擦铃。”

      他停了停,声音轻了一点。

      “雨是有的。但后来停了。”

      温清芜很久没有答。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听见了。”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林司主记了吗?”

      林知年的声音果然从旁边传来:“记了。”

      陆听春:“……”

      阿圆小声笑起来。

      周老头在门口哼道:“姓林的真是一点不落。”

      顾行舟低头写青渡记录。

      旧信第三封,温清芜致陆听春。信问:你愿不愿意让我问你,青渡有没有雨。今日陆听春答:青渡有雨,后来停了。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又补上:

      温清芜听见。

      陆听春看着那一行,轻声道:“盖印。”

      顾行舟拿出青渡春信铺的小印,盖下。

      红印落在“后来停了”旁边。

      温清芜在灯那边没有说话。

      但春信灯轻轻亮了一下。

      像这句话终于穿过三年雨路,抵达了她那里。

      第四封信,是陆听春写给温清芜的。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

      师姐。

      字迹比第一封更稳一些,日期在离山后第五个月。

      那时青渡已经入冬。

      陆听春记得那一年冬天很冷,春信铺的门缝漏风,他还没有换新锁,也没有门牌。周老头嫌他屋里冷,送来一只旧炭炉,骂他“有炉不用,等着冻成冰账吗”。

      那时他嘴上说不用,夜里还是点了。

      顾行舟问:“继续看?”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刚看完温清芜那封信,这封“师姐”便像从旧冬天里送来的一块冷木炭。不是不能看,只是看之前要先摸一摸,还烫不烫手。

      阿圆已经学会了,她很小声地说:“可以下午看。”

      陆听春看向她,笑了笑:“今日阿圆也会慢看了。”

      阿圆认真点头:“慢看不会坏。”

      顾行舟道:“下午?”

      陆听春想了想,摇头。

      “现在看吧。”

      “愿意?”

      “愿意。”

      他拆开第四封信。

      这封比第一封长一点。

      师姐:

      青渡今日很冷。

      周成送了炭炉,骂我不会过日子。炭炉不好看,但热。

      我想问沈微明还哭不哭,又觉得问了也没什么用。他若哭,你会骂他;你若骂他,他大概哭得更厉害。

      那就算了。

      我还想问你,春信司的灯有没有照旧亮着。

      后来也算了。

      问了怕你答,答了怕我又想回去。

      我暂时还不想回。

      不是不想你们。

      只是还不能。

      若有一日我能回去,我想先从春信司侧门进。正门太亮,怕进不去。

      陆听春。

      信纸最后,有一小块墨点。

      不像故意落下的,更像写到末尾时,笔尖停得太久,墨从笔上坠了下来。

      陆听春看着那一句“正门太亮,怕进不去”,很久没有抬头。

      温清芜在灯那边也沉默了。

      沈微明没有接话。

      春信铺里,连阿圆都没有出声。

      顾行舟看着信,低声问:“现在呢?”

      陆听春抬眼:“什么?”

      “现在还怕正门太亮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春信司的正门。

      青白灯阶,长长的廊,风里总有药草和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小时候他和沈微明偷跑出去玩,回来时不敢走正门,就从侧廊溜进去,被温清芜堵个正着。

      后来他被逐出山,从正门下去。

      那门很亮。

      亮到他不敢回头。

      三年后,他在青渡春信铺里写了门、锁、钥匙、问、愿、拒,也给春信铺挂上了门牌。

      可春信司的正门在他心里,仍旧有一点旧亮。

      不是光。

      是旧判压过的亮。

      陆听春低声道:“还有一点。”

      顾行舟没有说“别怕”。

      只是问:“要走侧门吗?”

      陆听春一怔。

      温清芜在灯那边也似乎停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他:“若你想走侧门,也可以。”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忽然笑了。

      笑意一点点软下来。

      “顾公子,你真会给人留门。”

      顾行舟道:“你说过,先看门。”

      “嗯。”

      陆听春低头看那封三年前的信。

      “可我现在觉得,侧门也好,正门也好,都该我自己选。”

      顾行舟点头:“嗯。”

      温清芜的声音从灯里传来:“春信司正门、侧门都开。”

      陆听春抬眼。

      温清芜继续:“你若回,走哪一道都可以。”

      沈微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哽着,却很急:“师兄,我可以在门口等你。正门也行,侧门也行,后门也行。”

      陆听春笑了:“春信司还有后门?”

      沈微明认真道:“药灯房旁边有个小门,平时送药渣用的。”

      陆听春:“……”

      周老头在门口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小子倒也实诚。”

      阿圆思考了一下:“后门也有门牌吗?”

      沈微明愣住:“没有。”

      阿圆立刻道:“那不行,容易找不到。”

      温清芜轻咳了一声:“可以补。”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笑,把那封旧信里的寒意冲散了许多。

      顾行舟看着他,手没有去拦,只把温水推近些。

      陆听春笑完,低头看信,声音轻下来。

      “师姐。”

      “我在。”

      “春信司的灯还亮吗?”

      这句迟了三年。

      当年他写信时写了又划掉,最后没问。

      今日终于问出口。

      温清芜答得很稳:“亮着。”

      陆听春轻轻点头。

      “那就好。”

      沈微明又插话:“我现在哭得少了。”

      陆听春低头笑:“这句我没问。”

      “但你信里想问了。”

      “那你答吧。”

      沈微明吸了吸鼻子:“少了。今天只哭了一点点。”

      阿圆立刻说:“一点点可以。”

      沈微明道:“我也觉得。”

      春信铺里慢慢松下来。

      顾行舟把第四封记录写好:

      旧信第四封,陆听春致温清芜。信中言青渡冬冷,周成送炭炉;想问春信司灯是否亮,未问。今日补问,温清芜答:亮着。陆听春旧言若回山,想走侧门。温清芜今日答:正门、侧门都开。

      写完后,他又看向陆听春。

      “盖吗?”

      陆听春看着这份记录。

      过了片刻,道:“盖。”

      红印落下。

      青渡春信铺。

      这枚印这些日子盖过许多事。

      亡名,寻名,旧锁,钥匙,门牌,旧信。

      此刻盖在“正门、侧门都开”旁边,倒像青渡也替春信司的门作了一次证。

      午后,春信司传来一张灯图。

      很简陋。

      像沈微明匆匆画的。

      图上是春信司正门、侧门、药灯房小门,还有他乱七八糟标出来的一条“最不容易被师姐抓到的路”。

      温清芜显然看见了,在灯后冷声道:“沈微明。”

      沈微明立刻改口:“这条现在不推荐走。”

      阿圆看得很认真:“为什么?”

      沈微明小声道:“因为会被师姐抓到。”

      阿圆点点头:“那就是坏路。”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主动道:“手没事。”

      顾行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替他把灯图压平。

      阿圆忽然问:“陆老板以后真的要回春信司吗?”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下。

      陆听春看着那张灯图。

      “会回去看一眼。”

      “会住吗?”

      “不一定。”

      “那春信铺呢?”

      “还在。”

      阿圆松了一口气。

      顾行舟也看向他。

      陆听春察觉到,抬眼笑道:“怎么,你也怕春信铺不在?”

      顾行舟没有否认。

      “嗯。”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灯架上那排名字,声音很低:“这里是来处。”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软。

      他低头看春信司灯图,又看门外那块青渡春信铺的门牌。

      从前他怕回不去春信司。

      后来又怕回去了,青渡就不算家。

      现在好像能慢慢明白。

      来处可以不止一处。

      人可以从一扇门出去,再从另一扇门回来。

      只要门不是锁。

      只要有人问。

      只要愿意走。

      他轻声道:“春信铺会在。”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又补了一句:“我也会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耳根微微热了一点。

      顾行舟低声应:“好。”

      阿圆立刻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周老头在门边哼了一声:“不回来,馄饨账谁还?”

      黄老丈笑:“门牌都挂了,人找得到。”

      陈娘子道:“回来前传个灯,我给你们备药。”

      陆听春:“……我只是回春信司看一眼,不是去受伤。”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停了一下:“尽量不受伤。”

      顾行舟这才点头。

      傍晚时,温清芜又传来一封短灯。

      她没有再说旧信,只说春信司正门已经把陆听春的名字从旧判除名旁移出,改列疑判复明名下。等平芜案终审后,再正式恢复。

      沈微明在旁边抢着补了一句:“师兄,问灯旁也贴了你的名字。”

      陆听春低声道:“不要贴太多。”

      沈微明:“就一张。”

      林知年:“两张。”

      沈微明:“……”

      陆听春忍不住笑了。

      温清芜道:“你若不愿,我们取下一张。”

      这一次,她先问了。

      陆听春心里微微一动。

      “留着吧。”

      温清芜道:“好。”

      灯散后,春信铺里慢慢暗下来。

      今日他们看了两封信。

      一封问青渡有没有雨。

      一封问春信司的灯有没有亮。

      都迟了三年。

      也都终于答了。

      夜里,陆听春又写了一封回信。

      这次写给温清芜。

      师姐:

      信收到了。

      青渡有雨,后来停了。

      春信司灯亮着,我也听见了。

      若有一日回山,我自己选门。

      陆听春。

      写完后,他停笔很久。

      顾行舟坐在对面:“还写吗?”

      陆听春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必替我选。

      写完,他看向顾行舟。

      “这句会不会太重?”

      顾行舟看了一遍。

      “不会。”

      “那就传。”

      顾行舟接过信时,问:“愿意我传?”

      陆听春笑了:“愿意。”

      春信灯将信送走。

      不多时,温清芜回了一行字。

      好。以后先问你。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低头笑了笑。

      顾行舟把回信副纸收好。

      “第五封明日看?”

      “嗯,明日。”

      “还剩三封。”

      “慢慢看。”

      顾行舟点头。

      “慢慢看。”

      门外夜色很静。

      门牌在夜里看不清,门内的灯却亮着。

      旧信匣合上,放在同纸灯下,像一只终于不再沉在灯房角落里的小船,停在了青渡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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