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第一百二十章 回信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二十章回信
问灯点起后的第二日,春信司送来一只旧灯匣。
灯匣不大,外头罩着一层青白灯纹,边角有些旧,像在灯房深处放了很多年。它落在春信铺柜台上时,没有发出什么响,只轻轻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那只灯匣,没有立刻伸手。
顾行舟也没有碰。
阿圆站在小凳旁,声音放得很轻:“这是什么?”
春信灯里传来温清芜的声音。
“旧信匣。”
陆听春眼睫微微一动。
温清芜继续道:“昨日问灯开后,春信司清理旧灯房,找到一批三年前至今未送达、未归明卷的旧信。与你有关的,有七封。”
铺子里一下静了。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脚步也停在门口。
黄老丈靠在船篙旁,没有出声。
陈娘子牵着阿圆,手指轻轻搭在她肩上。
陆听春看着那只旧灯匣,忽然觉得它比昨日的副卷还重。
七封。
三年里,七封未送达、未归明卷的旧信。
他原以为那些信要么在灯路里散了,要么被人看过后压进无人问的地方,要么干脆从未被接住。
原来它们还在。
只是没有到该到的人手里。
顾行舟低声问:“愿意看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把陆听春从那一瞬间的旧寒里拉了回来。
他看向顾行舟。
门内的“问、愿、拒”还挂着。
如今连旧信匣都要先问。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有点轻:“愿意。”
顾行舟又问:“现在看?”
陆听春停了停。
他看向灯匣,又看向同纸灯下那一排名字。
“先看一封。”
温清芜在灯那边应:“好。”
她没有劝他多看,也没有说这些旧信迟早要清完。
只说:“慢看。”
陆听春笑了笑:“师姐也学会了。”
温清芜没有否认。
“顾公子,你陪他看。”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忍不住抬眼:“师姐,你现在也很顺手。”
温清芜声音平静:“有用。”
铺子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随后阿圆小声笑起来:“大家都会说有用了。”
顾行舟打开灯匣前,先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点头。
灯匣里整齐放着七封灯信。
每一封都被青白灯纸包着,封角写着日期,有几封字迹是陆听春自己的,有两封是沈微明的,还有一封是温清芜的。最后一封没有署名,只压着春信司旧灯房的封记。
顾行舟没有乱翻,只问:“看哪封?”
陆听春看着最上面那封。
那是他自己的字。
写得比现在更锋利,也更散。
日期是他离开四时山后的第十七日。
青渡第一场大雨那晚。
他还记得那一天。
春信铺漏雨,门口铜铃锈得厉害,周老头隔着门骂他不吃饭。那天夜里,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想再同四时山说话,可半夜灯火起了,他还是写了一封信。
写给沈微明。
陆听春低声道:“这封。”
顾行舟取出那封信,放到他面前,却没有拆。
“你拆?”
陆听春伸手,指尖停在封口上。
封纸已经旧了,灯纹却还在。拆开时很轻,像怕声音太大,吵醒三年前那个坐在雨夜里的自己。
信纸展开。
字不长。
沈微明:
别哭。
青渡雨很大,但屋顶还能撑。周成骂人很响,说明人还活着。铜铃锈了,改日擦。
你若被师姐骂,就听着。她骂得对。
我暂时不回山。
陆听春。
只有这些。
很短。
短得像写信的人怕自己多写一个字,就会把那天夜里的雨也写进去。
阿圆看不懂全部,只小声问:“这是陆老板写的吗?”
陆听春点头。
“嗯。”
阿圆又问:“送到了吗?”
铺子里没人说话。
温清芜的声音从灯里传来:“没有。此信当年进入春信司灯房后,被归入‘逐山弟子私灯’,未送至沈微明。”
沈微明的声音忽然从灯那边挤进来,带着明显的鼻音。
“我今天才看见。”
陆听春抬眼。
沈微明大概就在春信司灯房里,声音比平日轻许多。
“师兄,我今天才知道你写过。”
陆听春看着那封信,过了片刻,轻声道:“现在知道也行。”
沈微明像又要哭了,硬是吸了吸鼻子。
“我那时候哭得很厉害。”
“我知道。”
“师姐骂我了。”
“我也知道。”
“她骂得对。”
陆听春笑了一下。
“这我也知道。”
沈微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铜铃后来擦了吗?”
陆听春看向门内铜铃。
那只铜铃早已被阿圆擦得很亮,风过时会响,门开时会响,如今还和门牌、新锁、名字纸一起守着春信铺。
“擦了。”
阿圆立刻举手:“我擦的!”
沈微明在灯那边笑了一声,笑里还带着哽。
“那就好。”
陆听春看着信上的“别哭”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封迟了三年的信,并没有完全失去用处。
它没有抵达当年的沈微明。
却抵达了现在的他们。
也算到了。
顾行舟低头,在记录纸上写下:
旧信第一封,陆听春致沈微明。青渡雨夜所写,三年前未送达。今日问灯清出,沈微明已见。铜铃已擦。
写到最后一句时,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这个也写?”
顾行舟道:“他问了。”
陆听春笑了:“也是。”
沈微明在灯那边小声道:“顾公子,写得好。”
顾行舟抬眼:“嗯。”
沈微明:“……”
周老头在门口笑出声:“顾小哥现在也会收夸了。”
温清芜轻轻咳了一声,像提醒他们别把旧信灯彻底变成闲话灯。
“第二封要看吗?”
陆听春看向灯匣。
顾行舟问:“愿意吗?”
陆听春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第一封不长,却像把三年前青渡那场雨轻轻掀了一角。再往下看,也许会有更深的雨。
他沉默片刻,道:“下午看。”
温清芜道:“好。旧信匣暂留青渡春信铺。每拆一封,先问。”
林知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已记。”
阿圆小声道:“林司主真的什么都记。”
顾行舟低声道:“嗯。”
灯影散去后,春信铺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老头把早饭重新端过来,语气硬邦邦的:“信也看了,饭也得吃。”
陆听春看着粥,笑了一下:“今日馄饨有葱吗?”
周老头瞪他:“你又不吃葱。”
“我替沈微明问。”
灯影那边早散了,沈微明自然听不见。
但阿圆还是认真道:“沈公子也要吃饭。”
顾行舟把粥推近:“你先吃。”
陆听春点头:“好。”
午后,春信铺半掩着门。
童三娘留下的小伞撑在门边,遮着门牌一角。新来的几张名字纸被陈娘子重新压过,风吹起来也不会乱翻。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旧信匣。
顾行舟在他对面,安静磨墨。
阿圆今日没有去药摊,坐在一旁练“问”字。她写了三张,都觉得门里面的口太小。最后陈娘子告诉她,口小也能问,只要没封死。
阿圆想了想,点头说:“那就好。”
陆听春听见,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口小也能问。
问得迟,也还是问。
他抬头看顾行舟:“第二封。”
顾行舟放下墨条:“愿意看?”
“愿意。”
“我陪?”
陆听春低声笑了:“你这回问得很全。”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点头:“愿意你陪。”
顾行舟这才取出第二封。
第二封是沈微明写的。
日期在陆听春离山后第三个月。
封面写着:
给师兄。
字迹比现在乱很多,像写信的人一边写一边哭,墨都洇开了。
沈微明的灯影很快又接了进来。
“这封我知道。”他说,“我写完交给灯房,后来他们说旧判弟子私信暂缓传出。我还以为师兄不想回。”
陆听春看着封面:“我没收到。”
沈微明声音低下来:“嗯。现在知道了。”
陆听春拆开信。
里面更短。
师兄:
我今日又被师姐骂了。
她说我哭没有用。我知道没有用,可是不哭也没有用。
我去山门看了,那里没人。
你在青渡吃饭吗?
沈微明。
信到这里就没了。
没有问旧案。
没有问平芜。
没有问他还恨不恨四时山。
只问了一句,你在青渡吃饭吗。
陆听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行舟伸手,把温水推到他手边。
陆听春接过杯子,声音很轻:“吃了。”
沈微明在灯那边闷闷地应:“现在知道你吃了。”
周老头立刻道:“他那时候吃得可不算好。”
陆听春看向他:“老周。”
周老头冷哼:“我说实话。那会儿一碗馄饨能剩半碗,粥也嫌烫,茶倒喝不少。要不是我天天骂,他早饿瘦成纸了。”
沈微明在灯那边立刻吸气:“师兄!”
陆听春头疼:“已经过去了。”
顾行舟看着他:“以后不许。”
陆听春:“……”
这件事怎么又落到现在的他身上了?
阿圆认真补充:“现在陆老板有吃饭。”
顾行舟道:“有时慢。”
周老头:“还挑葱。”
陆听春忍无可忍:“我本来就不吃葱。”
沈微明在灯那边破涕为笑。
“那我以后记住,给师兄的饭不要葱。”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这一封信没有大悲大痛,却像一个迟来的小碗,终于被端到他面前。
你在青渡吃饭吗?
三年后,他坐在春信铺里,周老头、阿圆、陈娘子、黄老丈、顾行舟都在。桌上有热粥,门外有木牌,门内有新锁。
他可以回答。
吃了。
顾行舟写记录:
旧信第二封,沈微明致陆听春。三年前未送。今日已读。信问:你在青渡吃饭吗。陆听春答:吃了。
陆听春低声道:“这句记得也太实。”
顾行舟道:“事实如此。”
阿圆忽然说:“要挂吗?”
陆听春一怔:“挂什么?”
阿圆指着那句:“吃了。”
周老头立刻笑出了声。
“挂!就该挂!以后陆小子不吃饭,就让他看。”
陆听春抬手按了按眉心:“阿圆,不是什么都要挂。”
顾行舟却已经取了一张小纸,写了两个字:
吃了。
陆听春:“……”
阿圆兴高采烈地把那张纸挂到“饭要趁热吃”旁边。
门内规矩又多了一条。
饭要趁热吃。
吃了。
陆听春看着那两张纸,忽然也笑了。
“行,挂吧。”
沈微明在灯那边小声道:“我放心了。”
陆听春道:“你现在才放心,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沈微明说,“看见了就不晚。”
顾行舟低声道:“嗯。”
看见了就不晚。
这句话没有再写,因为它已经在铺子里落下了。
傍晚时,温清芜传来短灯,说剩下五封不急,旧信匣留在青渡,每日最多看两封。陆听春看向顾行舟,发现他已经点了头。
“顾公子,你答得很快。”
“今日两封够了。”
“确实够了。”
温清芜道:“明日再看前,仍先问。”
陆听春道:“知道。”
灯散后,春信铺慢慢暗下来。
童三娘傍晚路过,把门边小伞收了,说夜里无雨,不必让伞白撑。许怀纸来送纸,听说今日看了旧信,只把一叠新纸放下,说:“回信要用纸。”
陆听春看着那叠纸,心里微微一动。
回信。
他今日看了两封迟到的信,却还没有回。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顾行舟扣好锁。
咔哒。
陆听春坐在柜台前,取了一张郑云舟纸。
顾行舟走过来:“写信?”
“嗯。”
“手可以?”
“写短一点。”
顾行舟没有拦,只坐到他对面,替他磨墨。
陆听春想了很久,最后写得确实很短。
沈微明:
信收到了。
青渡雨停了。
铜铃擦亮了。
饭也吃了。
陆听春。
写完后,他看了看,又补了一句:
以后有信,慢慢传。
顾行舟看着那句,没有说话。
陆听春问:“如何?”
顾行舟道:“很好。”
“你每次都很好。”
“这次更好。”
陆听春笑了笑,把信吹干。
他没有立刻传。
而是看向顾行舟。
“能帮我传吗?”
顾行舟接过信:“愿意。”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意软下来。
“我还没问。”
顾行舟看着他:“你问了。”
也许那句“能帮我传吗”本身就是问。
陆听春轻轻点头:“那就传吧。”
春信灯亮起,信纸被灯火卷走。
没过多久,沈微明那边回了一盏小灯。
灯里只有一行字。
师兄,我收到了。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
我也吃饭了,没有葱。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终于笑出了声。
顾行舟没有提醒他手。
只是把温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门内“吃了”两个字在灯下轻轻晃着。
这一天,他们没有拆完旧信。
只让两封迟来的信,终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