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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旧渡 #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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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旧渡
雾里的红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起初只是船头前方几步远,后来顺着看不清的水面往两侧延伸,像有人在浓雾里凭空搭出一座渡桥。红光被雾泡得发胀,照不远,只在灯下洇出一团团暗红的影子。
黄老头握着船篙,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这不是旧河口。”他说,“旧河口没这么多灯。”
陆听春站在船头,没有立刻答话。
那戴春傩面的人仍站在雾里。
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
它身上的衣裳也是白的,白得不大像布,倒像一张被裁成人形的纸。它抬着手,手指僵直,招人的动作慢而缓,像每一下都要等雾气替它接上。
顾行舟手搭在剑柄上,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身上。
“活人?”
陆听春道:“你见过活人站水上不沉?”
顾行舟看向那人的脚下。
浓雾遮着,看不清它到底踩在哪里,但红灯映下去,水面没有半点波纹。
顾行舟道:“纸人?”
“不全是。”陆听春皱了皱眉,“像是请春帖牵出来的路引。”
黄老头一听“路引”,手更抖了:“那还能不能退?”
陆听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雾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合拢,原本来时的水路不见了。小船像被困在一口白茫茫的井里,前方是红灯,后方是浓雾,左右都是一片死寂的水。
“退不了。”陆听春道。
黄老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但当着那雾里的东西,硬是没骂出声。
顾行舟道:“靠岸?”
陆听春看着那戴面具的人。
那东西见他们迟迟不动,招手的动作停了停,随即缓缓把手放下,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雾中红灯深处。
像在催。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请春帖。
帖纸已经烫得发红,上头“花朝旧渡,迎客”几个字像浸在血里。字迹下面,又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客不登岸,灯不归桥。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陆听春道:“意思是我们不上去,这些灯就不会让路。”
黄老头急道:“那要是上去了呢?”
陆听春看他:“可能更麻烦。”
黄老头:“……”
他就不该问。
顾行舟道:“我先上。”
陆听春抬手拦住:“别急。”
“总要有人探路。”
“顾公子。”陆听春道,“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都先想自己上去挨一下?”
顾行舟道:“我比你能挨。”
“这话倒是实在。”陆听春把请春帖折好,塞回袖中,“不过这里不是比谁骨头硬。”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低头,从食盒旁边抽出一根细绳,拴在船头木桩上,又把另一端递给顾行舟。
“拿着。”
顾行舟接过:“做什么?”
“等会儿若我下船,你拉着。”
“你要先下?”
“不然让黄老丈下?”
黄老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行舟皱眉:“不行。”
陆听春抬眼:“为什么?”
“你今日耗气多。”
“所以我不打架。”陆听春理了理袖口,“我只是下去问个路。”
顾行舟显然不信。
陆听春又道:“你一身剑气太重,这种东西见了你,要么跑,要么炸。它现在还能好好站着招手,说明还有话说。你先别把它吓没了。”
顾行舟沉默片刻,握紧了绳子。
“若它动手?”
“你再动。”
陆听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剑背。”
顾行舟:“……”
黄老头在旁边听得忍不住道:“这时候还讲究剑背剑刃?”
陆听春回头:“老丈,这位顾公子剑下不大留全尸。若把路引斩碎,我们今夜就得在雾里过夜。”
黄老头立刻闭嘴。
小船慢慢靠近红灯。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灯并非挂在渡桥上,而是悬在半空。灯下没有桥,没有柱,也没有岸,只有一层极浅的水雾铺在河面上,红灯倒影垂下去,连成一条若有若无的路。
陆听春站在船头,低头看了看水面。
顾行舟手里的绳子绷着。
“当心。”
陆听春道:“顾公子,你再说一遍,我就真紧张了。”
顾行舟闭嘴。
陆听春抬脚,踩上了红灯照出的那层雾路。
脚下没有落空。
也没有实地的踏感。
像踩在一张绷紧的纸上,薄而韧,稍一用力,便能感觉到底下有水声轻轻晃动。
顾行舟立刻往前半步。
船身一晃。
黄老头差点坐下去:“哎哟我的船!”
陆听春回头:“别动。”
顾行舟停住。
“我没事。”陆听春道。
顾行舟垂眼看着那根细绳:“绳子在。”
陆听春本想说“这绳子也未必有用”,想了想,没说。
这人已经够紧绷了,再说下去,恐怕真要拔剑。
他往前走了三步。
戴春傩面的人站在红灯下,静静看着他。离得近了,陆听春才发现,那面具上的红唇画得很夸张,嘴角向上弯着,像笑,却笑得毫无喜气。
陆听春在它三步外停下。
“谁请客?”
面具人没有说话。
它缓缓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
红纸折成请柬模样,边缘压着桃花纹。它伸手递给陆听春,动作僵硬得像牵线木偶。
顾行舟在船上冷声道:“别接。”
面具人的手停住。
陆听春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站在船头,绳子缠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握剑,脸色比雾还冷。
陆听春道:“顾公子,你不是答应先让我问路?”
顾行舟道:“没说让你接东西。”
“那你说得也有道理。”
陆听春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旧历纸,隔着纸接过那封请柬。
面具人见他没有直接触碰,面具上的红唇似乎弯得更深了些。
陆听春把请柬翻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字。
——花朝春宴,候陆岁师偿春。
落款处画着三枝桃花。
和春傩面额上的桃花一模一样。
陆听春看完,抬头问:“只请我?”
面具人慢慢转头,看向船上的顾行舟。
然后,它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张请柬。
这一张是白色的。
顾行舟眼神微沉。
陆听春没有去接,反倒笑了一下:“怎么,我带的人也要给帖?”
面具人这次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空,像从纸缝里漏出来。
“持剑者,不得入宴。”
顾行舟手中停雪微微出鞘半寸。
陆听春立刻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吓着它了。”
顾行舟看着面具人:“不得入宴?”
面具人仍旧看着他。
“花朝春宴,不见兵刃。”
陆听春把那张红请柬合上,道:“那倒简单,他不去。”
顾行舟抬眼看他。
黄老头也瞪大眼。
陆听春慢悠悠道:“他在门口等我。”
顾行舟脸色沉下去:“不行。”
面具人面上的红唇一动不动,却莫名像更满意了。
陆听春没看它,只对顾行舟道:“你看,它就等你说这句。”
顾行舟顿住。
陆听春捏着请柬,声音放轻了一些:“它不想让你进,也不只是因为剑。它想让我们先乱。”
雾里的红灯轻轻一晃。
面具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它脚下的雾路也跟着往后缩。
陆听春立刻道:“它要走。”
顾行舟手腕一收,绳子绷紧。
“回来。”
他说的当然不是面具人。
陆听春看了眼被拉紧的绳子,倒也没逞强,退回一步。
面具人往雾深处退去。
红灯一盏盏暗下,暗到第三盏时,水面忽然泛起一圈细纹。那纹路从面具人脚下一路荡开,像有人在水底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纸。
纸上渐渐浮出一条渡桥。
桥是假的。
没有木纹,没有苔痕,连桥钉都平整得过分,像被谁用笔一笔一笔画在水上。可它确实能承重,桥头一直延伸到小船旁边。
黄老头看得嘴都合不上。
“这、这也能走?”
陆听春回到船边,先把请柬递给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接:“我碰会怎样?”
“还不知道。”陆听春想了想,“可能会提醒你不得入宴。”
顾行舟接了。
请柬在他手里安安静静,没有烧,也没有变字。
陆听春凑近看了一眼:“看来它不嫌你,只嫌你的剑。”
顾行舟道:“我不会放剑。”
“没人让你放。”
陆听春回头看那座水上纸桥。
面具人已经退到桥尽头,只剩一道白影,在红灯雾里若隐若现。
顾行舟道:“桥通哪里?”
“旧渡。”
“刚才不就是?”
“这里是旧渡外。”陆听春道,“真正的旧渡,在桥后面。”
黄老头连忙道:“说好了,我只送到旧河口。你们要真进去,我可不进。”
陆听春点头:“黄老丈,你留在船上。”
黄老头松了口气。
顾行舟道:“船若被困?”
陆听春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线,系在船头,又将另一端缠在渡桥第一盏灯下。
“这线不一定能破局,但能认路。”他对黄老头道,“若我们天亮前没回来,您别急着走,也别急着找我们。”
黄老头问:“那我干什么?”
“睡觉。”
黄老头:“……”
陆听春道:“闭眼,不看灯,不听水,不答人。谁喊您名字都别应。”
黄老头脸色一变:“会有人喊我?”
陆听春看了一眼雾:“这地方最喜欢装熟人。”
黄老头立刻坐直了:“我保证不应!”
顾行舟提起竹箱。
陆听春看他:“你还要带着这一箱新历?”
“有用?”
“可能有。”
“那带。”
陆听春也不拦。
两人下船,踏上水面纸桥。
桥很窄,只够两人一前一后走。顾行舟原本想走前面,被陆听春拦了。
“我先。”
“为何?”
“你走前面,看见面具就想砍。”
顾行舟皱眉:“我不会乱砍。”
“你刚才剑都出半寸了。”
“它说不让持剑者入宴。”
“所以你很想证明一下持剑者也能入宴?”
顾行舟:“……”
他说不过,只能退后半步。
陆听春走在前面,顾行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不远,也不近。
桥下没有寻常流水声。
只有纸被水浸过后轻轻舒展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桥底下翻历书。
走到第五盏红灯时,身后的黄老头忽然喊了一声。
“陆小子!”
陆听春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顾行舟也停住:“怎么?”
陆听春听了一会儿,轻声道:“不是他。”
那声音又响起来。
“陆小子,我船漏了!”
语气焦急,和黄老头一模一样。
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已经看不见小船,只剩一团昏黄船灯远远浮着。
“若是真的?”
“他会骂人。”陆听春道,“黄老丈真急了,不会叫我陆小子,只会骂我小王八蛋。”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这倒确实像黄老头。
桥底下的声音又换了。
这一次,是周老头。
“陆听春!你欠我的馄饨还没还!”
陆听春面不改色往前走。
顾行舟看着他背影:“这个也不回?”
陆听春道:“周老头喊我还钱,我通常不回。”
顾行舟点头。
“记住了。”
陆听春回头看他一眼:“这种事不用记。”
顾行舟不置可否。
再往前,雾气渐渐稀了。
红灯尽头,旧渡终于露出模样。
那是一片被水雾包住的渡口。
半截石阶浸在河中,石阶上爬满青苔。渡桥断了一半,另一半斜斜插进水里。岸边立着几株柳树,柳枝垂到水面,枝上却缠满了红纸条。每一张红纸条上都写着一个“春”字,被雾打湿后,贴在枝上,像许多细小的舌头。
再往里,是一条长街。
街上挂满红灯。
灯下却没有人。
没有摊贩,没有行客,没有花朝节该有的喧闹。只有满街开得过盛的桃花,沿着墙头、屋檐、石缝,一路蔓到看不见的深处。
花很红。
却没有香。
顾行舟低声道:“这里就是花朝渡?”
陆听春站在桥头,看着那条寂静无人的灯街。
“旧渡。”
“和花朝渡不是一处?”
“旧渡是花朝渡废掉的半边城。”陆听春道,“三年前大水后,这里就没人住了。”
顾行舟看着满街红灯:“现在看起来不像没人住。”
“所以才麻烦。”
他们刚踏上石阶,雾里的面具人便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身后多了两排纸人。
纸人皆穿白衣,脸上无五官,嘴上用红线缝着。它们整齐地站在街口两侧,手里各捧一盏红灯。
面具人抬手,指向长街深处。
“请。”
陆听春没有动。
顾行舟也没有动。
面具人又道:“春宴已备。”
陆听春问:“谁备的?”
面具人没有回答。
陆听春又问:“宴上有什么?”
面具人这回缓缓转过脸,面具上的红唇对着他。
“旧债。”
陆听春笑了一下:“那不吃也罢。”
面具人道:“不赴宴者,偿春。”
“怎么偿?”
“以春还春,以命还命。”
顾行舟眼神微冷。
陆听春却像听见一件寻常事,只道:“说得怪吓人的。”
面具人没有再说话。
它身后的纸人忽然齐齐转身。
长街两侧的红灯一盏盏亮起。
灯火尽头,传来一点乐声。
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宅院里吹笛。
那曲调不成调,断断续续,却莫名熟悉。陆听春听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下来。
顾行舟察觉:“怎么?”
陆听春看着长街尽头。
“平芜迎春调。”
顾行舟握紧了剑。
陆听春却抬手压住他的剑柄。
动作很轻,一触即收。
“别拔。”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看他,只看着那条挂满红灯的空街。
“它既然摆了宴,总得先看看席上坐着谁。”
面具人又一次抬手。
“请。”
这次,陆听春迈步走了进去。
顾行舟跟在他身侧半步。
他没有拔剑,却将竹箱换到了左手,右手始终离剑柄很近。
两排无脸纸人垂灯而立。
他们经过时,所有纸人的脸都缓缓转向陆听春。
没有眼睛。
却像都在看他。
长街深处,笛声越来越近。
走到第一盏灯下时,陆听春忽然停住。
顾行舟道:“怎么了?”
陆听春抬头看灯。
那盏红灯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签。
纸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阿圆。
第二盏灯上,是刘掌柜。
第三盏,是赵老头。
第四盏,是周老头。
一盏接一盏。
全都是青渡镇的人名。
顾行舟脸色彻底沉下去。
陆听春伸手取下一张纸签。
那纸签一离开灯面,红灯里的火便猛地一晃。
长街尽头的笛声停了。
所有无脸纸人,同时抬起了头。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张写着“阿圆”的纸签,指尖微微收紧。
顾行舟低声道:“他们把青渡镇的人写进灯里了?”
陆听春道:“不是写进灯里。”
“那是什么?”
陆听春看着满街红灯,声音很轻。
“是席位。”
顾行舟眼神一厉。
“春宴的席位?”
陆听春没有答。
因为长街尽头,忽然有一扇门开了。
门内灯火通明,隐隐能看见一张长案,案上摆满红帖、桃枝、新历、纸灯。
而长案正中,放着一只空碗。
碗边搭着一张纸签。
纸签上写着三个字。
陆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