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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席位 # 第十二 ...

  •   # 第十二章席位

      那只空碗摆在长案正中。

      碗是白瓷的,口沿很薄,灯下一照,隐隐透出一点冷青色。碗里什么也没有,却像盛过水,底部湿润,映着上方一盏红灯的倒影。

      纸签搭在碗边。

      陆听春。

      三个字写得端正,墨色微红。

      顾行舟看见那张纸签时,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陆听春却没动。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能慢悠悠地说一句:“这宴席看着不大丰盛。”

      顾行舟看他一眼。

      “你还想吃?”

      “不想。”陆听春道,“但它既然请客,总不能只摆个空碗,太寒酸。”

      话虽这么说,他没有往里走。

      长街两旁的红灯静静亮着,灯下那些写着青渡镇人名的纸签,被雾气打湿,贴在灯面上,像一片片薄舌头。风从街尾吹来,纸人手里的灯全都轻轻晃了一下。

      无脸纸人没有动。

      可它们都朝着陆听春的方向。

      没有眼睛,却像在看。

      顾行舟低声道:“这屋子不能进。”

      陆听春道:“嗯。”

      顾行舟稍顿。

      他已经做好了陆听春偏要进去的准备,没想到他这次答得很干脆。

      陆听春瞥他一眼:“顾公子,我只是看起来不像好好活着的人,不是真不想活。”

      顾行舟道:“你之前不像。”

      “那是你眼神不好。”

      顾行舟没有与他争,只问:“席位是什么意思?”

      陆听春抬手指了指街上那些灯。

      “灯上有名,名下有灯。等宴一开,灯火照到谁的名,谁便算入席。青渡镇的人没到,可名字到了。”

      “名字到了,人会怎样?”

      “轻些的,梦里赴宴。”陆听春道,“重些的,魂被请走一缕。若宴上有人替他们喝了‘春酒’,那就更麻烦。”

      顾行舟皱眉:“什么是春酒?”

      陆听春看向长案上那只空碗。

      “你看见了。”

      顾行舟眼神沉下去:“用你盛?”

      “不一定是我。”陆听春道,“但这碗边放着我的名,多半是想叫我先入席。”

      顾行舟道:“不进。”

      “自然不进。”

      陆听春说完,转头看向街边第一盏红灯。

      灯上那张纸签写着阿圆的名字。

      小姑娘才刚从冰河里捡回一条命,名字便被挂在这里,像被人按着坐上了这场不知开在何处的宴席。

      陆听春抬手,想取那张纸签。

      顾行舟忽然道:“刚才你一取,笛声停了。”

      “嗯。”

      “再取,会惊动它们。”

      “已经惊动了。”

      话音落下,长街尽头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瓷响。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只碗放到了案上。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陆听春抬眼看去。

      屋内那张长案两侧,不知何时又多出了许多只白瓷碗。一只接一只,整齐排开,每只碗边都搭着一张纸签。

      阿圆。

      周老头。

      陈娘子。

      刘掌柜。

      赵老头。

      青渡镇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空碗旁。

      顾行舟脸色冷得厉害:“它在开席。”

      陆听春道:“还没。”

      “什么叫还没?”

      “有碗,有席位,有灯,还差一件。”

      “什么?”

      “主客。”

      陆听春看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签。

      “它在等我坐下。”

      屋子里,最中央那只空碗忽然向外挪了一寸。

      极轻的一声。

      像在请。

      顾行舟横剑一步,挡在陆听春身前。

      那些无脸纸人齐齐动了。

      它们没有走,只是把手中的红灯抬高了一点。灯火照过来,落在顾行舟身上,顾行舟身后的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响。

      纸人队伍里,一个空洞的声音响起。

      “持剑者,不得入宴。”

      顾行舟道:“我不赴宴。”

      那声音又说:“持剑者,不得拦宴。”

      顾行舟握住剑柄:“那要看拦什么。”

      陆听春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剑鞘。

      “别急。”

      顾行舟没回头:“它们要你入席。”

      “我知道。”

      “你若再说‘看看席上坐着谁’,我就先拆了这条街。”

      陆听春一顿。

      这话不像顾行舟平日说的。

      顾行舟说话向来直,却少有这样明显的怒意。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剑客,忽然笑了下:“顾公子,你现在挺像个来砸场子的。”

      顾行舟冷声:“本来就是。”

      陆听春原本紧着的心,倒叫他这一句硬邦邦的话松了半寸。

      他从顾行舟身后绕出来,往旁边走了一步。

      “别拆街。”陆听春道,“街是假的,灯却牵着青渡镇的人名。你拆得太痛快,他们睡梦里也不会太痛快。”

      顾行舟收住动作。

      “那怎么做?”

      陆听春看向那排红灯。

      “把客送回去。”

      他说得轻巧,手却已经伸进袖中,握住了无春笔。

      顾行舟看见了,没有再说不许。

      陆听春也没有咬手。

      他先从袖中取出那卷顾行舟白日里给他重新系过的白布,慢慢拆开。指尖的伤口还没完全合上,被布裹了一日,边缘泛着淡淡的白。

      顾行舟看了一眼。

      陆听春立刻道:“别说话。”

      顾行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陆听春把白布一端系在无春笔尾,另一端递给顾行舟。

      顾行舟接住:“做什么?”

      “等会儿我若被灯引进去,你拉我。”

      顾行舟看着那截白布,眉头皱得很紧。

      “这能拉住?”

      “不能。”陆听春道,“图个心安。”

      顾行舟没有松手。

      他把白布在掌心绕了两圈,握紧。

      “我会拉住。”

      陆听春看他一眼,想说“别太当真”,但那句话在喉间转了半圈,最后没有出口。

      他走到第一盏红灯下。

      灯上是阿圆的名字。

      纸签贴得很牢,强取会惊动灯火。陆听春没有再直接撕,而是抬笔,在纸签下方写了一个很小的“归”。

      笔尖没有蘸血。

      字落下时,红灯火光微微一颤。

      长案上,写着阿圆名字的那只白瓷碗,也随之晃了一下。

      屋中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陆老板。”

      陆听春握笔的手停了停。

      那声音太像阿圆了。

      轻轻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陆老板,我冷。”

      顾行舟手里的白布立刻绷紧了一点。

      陆听春没有回头,也没有应。

      他盯着那张纸签,继续写下第二笔。

      “青渡陈氏女,春未入席。”

      灯火一暗。

      屋里那只白瓷碗边的纸签,像被风卷起,轻轻翻了一下。

      那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陆老板,你为什么不救我?”

      顾行舟脸色骤冷。

      陆听春却笑了一声。

      “装得不像。”

      屋里的声音停了。

      陆听春垂眼看着灯上的名字:“阿圆叫我,从不这么有礼貌。”

      他笔锋一压。

      “归。”

      红灯骤然熄灭。

      纸签无声脱落,飘进陆听春掌心。

      同一瞬间,长案上写着阿圆名字的那只碗裂开一道细纹。

      顾行舟看见街上的红灯少了一盏,问:“成了?”

      “一个。”

      陆听春把纸签收好,走向第二盏。

      第二盏灯上写的是周老头。

      他刚抬笔,屋子里便响起周老头的骂声。

      “陆听春!你这小王八蛋还不还钱!”

      陆听春:“……”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面无表情:“这个倒挺像。”

      “那应不应?”

      “不应。”陆听春道,“他叫我还钱,我什么时候应过?”

      顾行舟点头:“记住了。”

      “顾公子,这种事情不用记。”

      话虽如此,陆听春落笔时,比方才顺了许多。

      “青渡周氏,春未入席。”

      屋里周老头骂得更大声了,什么“欠债不还”“馄饨喂狗”“铺子早晚被人掀了”全都冒出来。陆听春听得眉心一跳,忍不住在“归”字最后一笔上稍微用力了些。

      红灯灭。

      那骂声也被掐断。

      陆听春呼出一口气:“清静。”

      顾行舟低头看他。

      “你累了。”

      “没有。”

      “你写慢了。”

      “顾公子。”

      “嗯。”

      “你以后不要学我刚才说话。”

      “哪句?”

      “看得太清楚,讨人嫌。”

      顾行舟停了停:“我已经讨人嫌了。”

      陆听春一时竟被他堵住。

      他想反驳,又觉得这话由顾行舟本人说出来,莫名有几分自知之明。

      第三盏,陈娘子。

      第四盏,刘掌柜。

      第五盏,赵老头。

      一盏又一盏灯灭下去,长街两旁逐渐暗了。

      可陆听春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不用血,并不代表不耗气。每熄一盏灯,都是从春宴里把一个名字拉回来。那些名字虽然不是生魂,却被请春帖勾住了梦息。若拉得太重,青渡镇的人会惊醒;若拉得太轻,灯不灭。

      他写到第九盏时,笔锋忽然顿了一下。

      顾行舟手里的白布立刻绷紧。

      “怎么?”

      陆听春抬头。

      第九盏灯上没有名字。

      纸签空白。

      顾行舟也看见了:“空的?”

      陆听春皱眉。

      “不是空,是还没写上。”

      “等谁?”

      话音刚落,那张空白纸签上,慢慢渗出一个字。

      顾。

      顾行舟眼神一沉。

      第二个字跟着浮出。

      行。

      第三个字尚未成形,陆听春忽然抬笔,一道青痕横压过去。

      “未入席。”

      纸签震了一下。

      长案上,一只空碗应声出现。

      碗边纸签上的字,也只写到“顾行”。

      顾行舟没有动,只低头看着陆听春。

      陆听春握着笔,声音低了些。

      “顾行舟,你名字给它知道了?”

      “它在船上给了我白帖。”

      “你接了?”

      “接了。”

      陆听春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顾行舟道:“你没说不能接。”

      “顾公子,你出门在外别人给什么都接?”

      “你先接了。”

      陆听春抬眼看他:“你还挺会找理由。”

      “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事实。”

      陆听春没力气跟他吵。

      那张纸签上的第三个字又开始往外冒。

      舟。

      陆听春笔锋落下,把最后一点墨色压住。

      可这盏灯和前面的不同。

      它不肯熄。

      灯中红火反而越来越亮,照得顾行舟身后的剑鞘微微发颤。屋内那只写着“顾行舟”的空碗也开始向长案正中挪,竟要和“陆听春”那只并排。

      顾行舟拔剑:“我自己来。”

      “别拔!”

      可已经迟了。

      停雪出鞘半寸。

      长街两边所有无脸纸人齐齐抬头。

      灯火骤然一亮。

      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持剑者,入席。”

      顾行舟眉头一凛。

      陆听春反应极快,反手用白布一扯。

      顾行舟被他拉得后退半步,剑重新压回鞘中。

      但长案上的那只碗已经落了位。

      顾行舟的名字,完整地出现在纸签上。

      陆听春低声骂了一句。

      顾行舟道:“我做错了?”

      “难得你知道。”

      “怎么补?”

      陆听春看向那只灯。

      顾行舟的名字已经写实,强行抹掉不行。除非让顾行舟本人入席,再由他自己把名字带出来。

      可这办法太冒险。

      陆听春脑子转得极快,手却先一步在那张灯签下写了四个字。

      “持剑不饮。”

      顾行舟问:“什么意思?”

      “你现在算被请上席了。”陆听春道,“但只要不饮春酒,就不算真正入宴。”

      “春酒在哪里?”

      陆听春看向屋内。

      长案上,顾行舟名字旁那只空碗里,已经慢慢渗出一点红。

      像酒。

      又像血。

      顾行舟立刻道:“打碎?”

      “可以。”

      “那我——”

      “你不能去。”陆听春打断他,“你一进去,就算入席。”

      顾行舟皱眉:“你也不能去。”

      “我当然不去。”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那截从灯棚带回的莲花灯骨,递给顾行舟。

      “借你剑气一用。”

      顾行舟接过:“怎么用?”

      陆听春把无春笔在灯骨上轻轻一划,青痕缠住灯骨,又接到顾行舟剑鞘上。

      “别拔剑。用剑鞘敲。”

      “敲什么?”

      “那只碗。”

      顾行舟看向屋中长案。

      距离不远,却隔着门槛和一排无脸纸人。

      “够不到。”

      “我把路写出来。”

      陆听春蹲下身,笔尖落在地上。

      “灯归灯,席归席,客未举杯,酒不得满。”

      青痕从他笔下蔓出去,一路穿过灯街,直抵长案前。

      顾行舟看见那条线,立刻明白。

      他没有拔剑,只将剑鞘往前一送。

      霜白剑气沿着陆听春写出的青线压过去,灯骨在半途被剑气推出,像一支极细的箭,直撞向长案上那只正在盛满红酒的白瓷碗。

      砰。

      瓷碗碎了。

      红色液体洒上长案,却没有滴落,反倒像活物一样往纸签上爬。

      陆听春笔锋再落。

      “酒不成席。”

      红液顿住。

      顾行舟手里的白布猛地一紧。

      不是他拉的。

      是屋里有东西在拉陆听春。

      那张写着“陆听春”的纸签,从碗边飘了起来,朝门外飞来。

      顾行舟反应极快,反手抓住白布,把陆听春往身后一带。

      陆听春险些撞上他肩膀,又及时站稳。

      “顾公子,力气收着点。”

      顾行舟看着那张飞来的纸签:“它冲你来了。”

      “看见了。”

      “怎么做?”

      陆听春看了眼门内。

      长案上,他那只空碗不知何时已经满了。

      满满一碗红酒。

      碗边纸签离席而来,若贴到他身上,便等于请客入席。

      陆听春抬手,以旧笔在自己袖口写下一个“客”字。

      顾行舟皱眉:“你做什么?”

      “冒充一下。”

      “冒充谁?”

      “客。”

      “你本来就是它请的客。”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赴宴的客,和路过看热闹的客,差别很大。”

      那张纸签飞到他身前半尺,忽然停住了。

      纸签上的名字晃了晃,像在辨认。

      陆听春往后退了一步。

      纸签往前追一寸。

      顾行舟道:“它还认你。”

      “嗯,没那么好骗。”

      陆听春把无春笔转了一下,笔尾白布牵在顾行舟手中。

      “等会儿我说拉,你就拉。”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抬手,把袖口那个“客”字往纸签前轻轻一晃。

      纸签果然又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陆听春反手在纸签上点了一笔。

      “错席。”

      顾行舟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收紧白布。

      陆听春被他拉得后退。

      那张纸签扑了个空,直直撞进旁边一只无脸纸人手中的红灯里。

      红灯轰然一燃。

      纸人也跟着烧了起来。

      长街上所有纸人齐齐转头。

      面具人终于出现在长案门口。

      它站在灯火中,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艳得像血。

      “陆岁师。”

      它的声音比雾里更清楚了一点。

      “你逃席。”

      陆听春站稳,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袖口。

      “话别说这么难听。”他道,“你这席没菜没饭,只摆空碗,我不满意。”

      面具人红唇不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青渡春债未清,平芜旧债未偿。”

      “你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陆听春看着它,“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偿春。”

      “拿什么偿?”

      面具人抬手,指向长街两侧尚未熄尽的灯。

      “以青渡镇一春,偿平芜一城。”

      顾行舟眼神骤冷。

      陆听春脸上的笑淡了。

      “谁教你这么算账的?”

      面具人道:“春债如此。”

      “放屁。”

      这两个字出来时,连顾行舟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握着无春笔,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平芜的事,我认。该我背的,我没躲。可青渡镇的人不欠平芜,阿圆不欠,周老头不欠,陈娘子也不欠。”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灯街上,“你要债,找我。”

      面具人静静看着他。

      下一刻,长案上那只写着“陆听春”的白瓷碗忽然裂开。

      红酒从碗中溢出,顺着案面流下来,像一条细细的血线,一路流向门口。

      顾行舟伸手,要把陆听春往后拉。

      陆听春却没有退。

      他抬手,旧笔落在半空。

      “青渡春债,不立。”

      青光骤然从笔锋炸开。

      长街两侧剩下的红灯齐齐一暗。

      那些写着人名的纸签纷纷脱落,像一场细小的雪,从灯面上飘下来。顾行舟立刻挥剑,以剑气把那些纸签卷回陆听春身侧。

      陆听春袖袍一展,将所有纸签收住。

      灯一盏盏熄灭。

      无脸纸人站在暗下去的街边,手里的灯全都成了空壳。

      面具人终于动了。

      它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春傩面。

      面具之后,仍是一张面具。

      一张一模一样的白面红唇。

      陆听春皱眉。

      面具人轻轻笑了一声。

      “陆岁师,花朝春宴才刚开始。”

      它身后的长案忽然向后退去。

      灯火通明的屋子像纸糊的一样,开始一点一点折叠,门框、窗棂、长案、白碗,全都折进一片红光里。

      顾行舟提剑要追。

      陆听春一把拉住他袖子。

      “别追。”

      “它要走。”

      “让它走。”

      “为什么?”

      陆听春看着那团折叠的红光。

      “它不是正主。”

      面具人退入红光中,最后只剩那张白面红唇的春傩面,悬在半空。

      面具的唇角慢慢弯起。

      “明日花朝,旧渡开宴。”

      声音落下,红光骤然熄灭。

      长街、纸人、红灯、长案,全都不见了。

      他们站在一条荒废的旧渡街口。

      四周只有倒塌的屋舍,断裂的石阶,湿冷的雾,和一地腐烂的桃花。

      顾行舟低头看向手里的白布。

      白布一端还系着无春笔,另一端缠在他掌心。

      陆听春也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一拉,他袖口被顾行舟扯皱了一大片。

      陆听春沉默片刻,道:“顾公子。”

      “嗯。”

      “这回不赔钱了。”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慢慢抚平那道皱褶。

      “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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