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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花朝渡 #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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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花朝渡
“三年前,平芜的春,还没有还完。”
梁满这句话说完,旧渡仓里静了很久。
外头日头正盛,破屋顶漏下几道光,照在满地翻乱的新历上。那些纸页方才还像活物一样躁动,此刻却全都安安静静地伏着,白纸黑字,寻常得仿佛只是几本卖不出去的旧历书。
顾行舟最先开口。
“谁让你带这句话?”
梁满张了张嘴,脸上却露出茫然。
“我不知道。”
顾行舟皱眉:“不知道?”
梁满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我真不知道。方才那句话……像是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我没想说,可一看见陆岁师,它自己就出来了。”
陆听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搭在请春帖上,指尖按着那行“旧渡已候,花朝见春”。那纸明明薄得像一层霜,却烫得他掌心发疼。
顾行舟看向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听春垂眼看着请春帖,过了片刻,才道:“意思是有人嫌我活得太清静。”
顾行舟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陆听春却已经把请春帖折起来,塞回袖中。
“梁满不能留在这里。”他说。
梁满一听,立刻抬头:“我、我能走了?”
顾行舟道:“不能。”
梁满脸色又白了一层。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顾公子,你说话能不能稍微绕一下?”
顾行舟道:“他现在出去,会死。”
梁满哆嗦了一下:“我都说了,我真不知道别的!”
“你知道得够多了。”陆听春蹲下去,把那只小瓷瓶拿出来,瓶里封着梁满的舌契,“这东西还在我们手里,他们未必会放过你。何况你卖出去的新历,旧岁井、灯棚、桃枝,全都经了你的手。”
梁满急道:“我只是收钱办事!”
顾行舟看他一眼。
梁满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陆听春倒没有生气,只道:“所以我没把你舌契捏碎。”
梁满没听明白。
顾行舟听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陆听春手里的瓷瓶:“捏碎会怎样?”
“轻则三年不能说话,重则一辈子开不了口。”陆听春把瓷瓶收好,“再重点,就不必说了。”
梁满:“……”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顾行舟俯身,将地上散落的新历一并收拢起来。梁满见他动作,慌忙道:“这些不能随便碰!”
顾行舟没停:“为何?”
“那、那人说过,历不能回头。卖出去就卖出去,若是又被收回来,会、会……”
“会什么?”
梁满咽了咽:“会找卖历的人。”
陆听春闻言,抬了抬眼。
“原来如此。”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难怪卖出去的新历会往梁满身上聚。卖历人只是中间的线,线收回来,东西自然要回到他身上。”
顾行舟道:“那这些历?”
“带回去封了。”
梁满眼睛睁大:“带回去?带到哪儿?”
陆听春道:“春信铺。”
梁满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大概在他眼里,把这么一堆会害人的新历搬回自己铺子,和往自己床底下塞火药没什么区别。
陆听春懒得解释。
顾行舟已经把新历装回竹箱,又用绳子扎紧。箱子不轻,他单手拎起来,仍旧轻松得很。
梁满看了一眼,又看向陆听春:“那我呢?”
陆听春想了想:“去医馆。”
“医馆安全?”
“不安全。”
“那我……”
“你先把嘴上的血擦一擦。”陆听春道,“这样出去,周老头看见了,会以为我终于开始干杀人越货的买卖。”
梁满怔住。
顾行舟把箱子拎到门口,回头道:“走。”
陆听春看了眼仓内。
满地灰尘里,还残留着那张春傩纸脸化开的痕迹,白灰散在新历翻过的地方,像一张被擦掉五官的人面。破屋顶上,日光照下来,照得那一点红色残灰极亮。
他蹲下身,用旧历纸包了一点纸灰,收进袖中。
顾行舟没有催他。
直到陆听春起身,两人才带着梁满离开旧渡仓。
刚走到渡头,周老头就迎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汤勺,身后还跟着两个镇上的年轻人。那架势不像来帮忙,倒像是准备来围殴谁。
“人找着了?”周老头一眼看见梁满,眉毛竖了起来,“就是你卖的破历?”
梁满立刻往陆听春身后躲。
陆听春侧身避开。
梁满差点直接对上周老头的汤勺。
“我、我错了!”梁满吓得腿软,“我就是贪财,我真不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
周老头冷笑:“贪财?你卖二十文一本,倒是不贵。”
梁满不敢说话。
陆听春拦了一句:“先别打,打坏了还得请郎中。”
周老头气道:“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陆听春指了指梁满的嘴,“他舌头差点被人取走,现在还得留着问事。”
周老头看见梁满唇边的血,脸色变了变。
他到底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火气压下去几分,却还是瞪着梁满:“便宜你了。”
梁满缩着脖子,不敢还嘴。
顾行舟把竹箱递给那两个年轻人:“搬去春信铺,别打开。”
那两人本来还想问,一对上顾行舟的目光,立刻点头如捣蒜。
周老头看看顾行舟,又看看陆听春。
“你们还要做什么?”
陆听春道:“去花朝渡。”
周老头一愣:“现在?”
“嗯。”
“青渡镇这边呢?”
陆听春看向桥边。
河水已经顺了,柳枝也收住了乱长的势头,老杏树枝头那一点芽还在,不盛,也不枯,像被暂时稳在一个勉强合适的位置。青渡镇的春仍旧没完全回来,但至少没有继续坏下去。
“三日内不会大乱。”陆听春道,“那些新历收回来,旧岁井封了,灯棚也清过了。只要没人再乱碰请春帖,青渡镇能撑。”
周老头皱眉:“撑到你回来?”
陆听春看他一眼:“也可能撑到你馄饨卖完。”
“少贫!”周老头怒道,“我是问正经的。”
陆听春笑意淡了些。
“撑到我找出写帖的人。”
这话一落,周老头便不说话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岁师、春令、请帖,但也知道这几日的事不是小打小闹。一个阿圆落水,已经够叫人后怕。若不是陆听春和顾行舟,青渡镇后头还不知道会折腾出什么。
周老头把汤勺往腰后一别,闷声道:“我去把马给你们牵来。”
顾行舟道:“不骑马。”
周老头抬头:“不骑马,你们走去花朝渡?”
“走水路更快。”陆听春看向渡口停着的乌篷船,“青渡河往南,半日能到花朝渡外的旧河口。”
周老头脸色更不好看:“水路?”
“嗯。”
“你会撑船?”
陆听春面不改色:“不会。”
周老头转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会一点。”
周老头的脸色写满了“更不放心”。
陆听春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顾公子看起来不像会把船撑翻的人。”
顾行舟看他。
“我确实不会。”
陆听春:“……”
周老头:“……”
最后周老头到底不放心,去找了镇上一个老船夫。
老船夫姓黄,年轻时常走花朝渡那条水路。后来花朝渡旧渡封了,水路冷清,他便不怎么出船,只在青渡镇附近摆渡。
听说要去花朝渡,黄老头眉头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
“去那儿做什么?”
陆听春道:“看花。”
黄老头瞪他:“你当我老糊涂?”
陆听春叹气:“镇上老人怎么都不好骗。”
黄老头把烟袋往船沿上一敲:“花朝渡这几年不太平。”
顾行舟问:“怎么不太平?”
“花开得太早。”黄老头道,“早得不像话。旁的地方春迟,花朝渡倒好,腊月里都能开桃花。头两年还有人去看稀奇,后来去了几拨人,回来都说那地方怪,白日花开满城,夜里一点香也没有,像纸糊出来的。”
陆听春神色微动。
“旧渡呢?”
黄老头一听“旧渡”,脸色立刻沉了。
“旧渡早封了。三年前发过一次大水,冲走了半边渡桥,后来又说那里闹鬼,就没人去了。”
梁满在旁边小声道:“可我上个月真在那里见过人。”
黄老头看他:“你上个月去的是花朝渡?”
梁满点头。
“走的旧渡?”
“嗯。”
黄老头脸色有点古怪:“那你命还挺硬。”
梁满快哭了。
陆听春道:“黄老丈,走不走?”
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顾行舟。
“走可以,但我只送你们到旧河口,再往里,我不进。”
“够了。”陆听春道,“多少银子?”
黄老头还没开口,顾行舟已经拿出一块碎银。
黄老头接得很快。
陆听春看着他:“您老方才不是还很犹豫?”
黄老头把碎银塞进怀里:“我是老,不是傻。”
周老头在旁边没好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跟钱有仇似的。”
顾行舟道:“省事。”
陆听春道:“他有钱。”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补了一句:“这也是优点。”
顾行舟没有反驳。
梁满被安置去了医馆。
临走前,他抓着陆听春衣袖不放。
“陆岁师,我怎么办?”
陆听春看着自己的袖子:“先松手。”
梁满立刻松开。
“我会不会死?”
“看命。”
梁满脸都绿了。
陆听春又道:“不过你的命目前还压在我这里。”
他晃了晃袖中那只封着舌契的小瓷瓶。
梁满立刻像看救命符一样看着他。
“这几日别出医馆,别乱说话,别碰新历,也别见陌生人。”陆听春道,“若有人问你花朝渡的事,就说忘了。”
梁满点头如捣蒜。
顾行舟忽然道:“若有人戴春傩面来找你?”
梁满哆嗦一下。
陆听春替他回答:“闭眼装死。”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有时候有用。”
梁满不知道该不该信,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头。
日头偏西时,两人上了船。
周老头给他们塞了一只食盒。
陆听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干饼、咸菜,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熟肉。
“这么大方?”
周老头瞪他:“吃不完带回来。”
“这也能欠账?”
“能。”周老头道,“你最好活着回来还。”
陆听春把食盒合上:“老周,你这话比顾公子还不会说。”
顾行舟本来在检查船头绳索,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老头也看了顾行舟一眼,忽然道:“顾小哥。”
顾行舟走过来:“嗯。”
周老头把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跌打药。陆听春那小子嘴硬,伤了也不说,你看着点。”
陆听春站在船边,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我还在这儿呢。”
周老头道:“我知道,我就是故意让你听见。”
顾行舟接过瓷瓶:“好。”
陆听春:“……”
他觉得自己在青渡镇的威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黄老头撑篙,乌篷船慢慢离岸。
青渡镇的渡口一点点退远。
陈娘子抱着阿圆站在人群后面,阿圆手里还拿着那把陆听春没来得及修完的油纸伞。她远远冲船上挥了挥手。
陆听春靠在船边,也抬手晃了一下。
船行出一段后,周老头的声音还从岸上传来:
“陆听春!欠我的馄饨一碗都不能少!”
陆听春喊回去:“记着呢!”
“少一碗我掀你铺子!”
“你掀完记得修门!”
岸上骂声渐远。
顾行舟坐在船尾,看着陆听春。
陆听春被他看得有些莫名:“顾公子,又怎么?”
顾行舟道:“他们很在意你。”
陆听春转头看向河面。
青渡河的水不算宽,河岸两边枯草灰黄,偶尔有一点新绿藏在草根处。水声贴着船身过去,很轻,像谁在低声翻旧账。
“他们只是怕少了个欠债的人。”陆听春道。
顾行舟没有拆穿他。
黄老头撑着篙,在船头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暮色渐渐压下来,河面起了雾,青渡镇彻底看不见了。
陆听春坐进乌篷下,打开周老头给的食盒,拿出一块干饼递给顾行舟。
顾行舟接过。
陆听春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
“硬。”
顾行舟咬了一口:“还行。”
“你们拿剑的牙口也练?”
顾行舟道:“行军时吃得更差。”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说得平常,像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听春把熟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多吃点。”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语气懒散:“别误会,主要是我咬不动。”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那包熟肉,没说什么,只拿了一块。
船往南走。
河面雾越来越重。
天黑下来后,黄老头点了一盏小灯,挂在船头。灯光昏黄,被雾一裹,只能照见前方半丈水路。
顾行舟忽然道:“不对。”
黄老头立刻收了曲:“怎么?”
“水声变了。”
陆听春掀开帘子,看向船外。
四周雾浓得像白布,河岸已经看不见。乌篷船还在往前,却听不到寻常水流声,只有船底轻轻压过水面的细响。
像是整条河忽然静了。
黄老头脸色变了:“坏了。”
“怎么?”
“旧河口还没到。”黄老头压低声音,“可这雾……像旧渡那边的。”
陆听春抬手,将袖中的请春帖取出来。
帖纸在雾里隐隐发红。
上面的字又变了。
——花朝旧渡,迎客。
顾行舟握住剑柄。
黄老头的手也抖了一下。
船前方的雾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一盏又一盏的红灯从雾中浮出来,挂在看不见的渡桥上,排成一条长长的线。
灯下,隐约站着一个戴白面红唇春傩面的人。
那人抬起手,朝乌篷船轻轻招了一下。
黄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旧渡……”
陆听春站在船头,衣袖被雾气打湿。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
那戴面具的人仍在雾里招手,动作很慢,像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陆听春看着那排红灯,忽然把手里的干饼塞回食盒。
顾行舟侧目。
“怎么?”
陆听春道:“这地方不适合吃东西。”
他抬手,轻轻按住袖中的旧笔。
“容易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