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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鱼与熊掌 贺追和杨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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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追和杨熠约了一顿晚饭,自从上次她在球场提出邀约,这件事便像个应酬似的被她排进日程表里。
吃饭的地点是杨熠定的,贺追让她随便选,恰巧,杨熠选的餐厅也很符合她的喜好。
自上次车库一见后,杨熠的“嫌疑”在她心里降低了不少。但是,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她浑身上下的电子设备都换成了生活里用的那套,饶是杨熠有一键摄取信息的能力,也是无处可使了。
不过,这顿饭给了她一种别样的感受,这超出了贺追的预料。
她们很融洽,不只融洽,甚至有些契合。贺追带着一身的防备来,却渐渐卸下了伪装,忍不住说了不少话。
她们没聊任何“有用的事”,她们只聊日常,却让贺追觉得很新鲜: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进行过这样的交流了,说今天的天气、面前这盘菜、最近的电影、远方某一片草原……
很陌生,不是对杨熠,却是对自己。有些事,她都快忘了还存在在自己脑子里。她惊讶地发现杨熠和她的审美重合度很高,她从前爱看的电影、书籍,留意过的几段采访、辩论,杨熠全都知道,并且也有深度剖析。
是她从没遇到过知己吗?这种感觉,应该说是遇到知己了吗?
她已经很久没留意过电影纪录片了,杨熠顺着她们的聊天推荐了好多同类影片。她一直听,一直点头,听着听着,杨熠忽然停下来,问:“你的记忆力很好吗?”
贺追一愣,她反应过来,杨熠说了很多,而她也没拿出手机来记,像是并不打算去看。
她先道了句歉,又说,尚且能记住,再多可能就记不住了。
杨熠抿了抿嘴,看了她有一会儿,道:“你太谦虚了,明明大学时候看的东西还能记住,你刚才复述梁志远xx年国赛的论点,把我吓了一跳,梁志远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吧。”
贺追笑了,因为梁志远这个辩手在后期是著名的“七秒记忆”,此人年近六十时打过一场表演赛,自由辩环节竟然把同一个问题抛出了两遍。
就这种和一切都无关的事,她们聊了很久。晚饭之后,没人道别,就顺便沿着河边逛了逛。夜景很美,两人聊着天,都总是笑起来。
杨熠说,某某人的采访风格太滑稽了,最近竟然还登上了“国际舞台”。贺追想了半天,想起来当时媒体对那人的形容,“猴式采访”。
她们其实算是同行,贺追坦白了自己的职业,她说出“致一律所”时,杨熠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并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贺追看看大拇指又看看她的眼睛,本来不想再追问的事,又不由得到了嘴边。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真的什么目的也没有吗?
想问个明白,或许只是想再要一个这样无关一切的夜晚吧。
河边的一切都很松弛,贺追并不是没来过这,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甚至,她也曾和别人在此约会,那时候都想些什么?说来蹊跷,反而把这些忘了。
她最终也没有做出什么试探,又或者说,杨熠的坦诚让她不知还能再用语言试探什么。她们在一个地铁口分开,杨熠是坐地铁来的,她在扶梯下降时还回了一次头,贺追没走,一直看着她。
她给贺追发消息,告诉她,回去吧。
可是贺追没回复,很久都没回。
贺追一直陷在沉思里,广场上的天幕投放着人合巨大的广告。有关星合第四代伴侣机,人合都无需自己做什么宣传片,把社交媒体上爆火的短视频放上来就够了。
她反复想着这个晚上,可是也没什么头绪。待在一起时觉得没什么好试探、觉得杨熠的真诚像玻璃球一样澄澈,分开了又后悔没试探几句,万一她就露出破绽了呢?
她让车开来广场,上车之后,才终于看见杨熠的消息。
她回道:“抱歉,一直没看手机。”
“没事,”杨熠很快回她,“谢谢你的晚饭,我很开心,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贺追有点惊讶,她以为感到特殊的只有自己。或许某个人说对了,她其实就是一个很没有生活的人。因此,一旦被人拉着感受到半点生活,就会觉得新鲜。
她回:“我也很开心,你说的没错,我们真的很投缘。”
她把这句回复删删改改,最终按下发送,还要逼自己一把似的。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旁边,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手机接着嗡了一声,她拿起来,杨熠发来:“下次再约,我来请。”
贺追其实想说不用,但她知道这必然引起一番推拉。真是奇怪,晚饭吃得很好、聊得顺畅,饭后这几条消息却格外焦灼。
她便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形象点头:嗯。
她不是不擅交际的人,为什么这次显得这么奇怪?因为她的怀疑吗?因为对方的坦诚吗?她把手机扣回去,想也无解,渐渐想到别的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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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款老式手机,手机本身早就停产了。几年里手机坏过一次,好在很容易维修——功能简单的东西,也往往没那么麻烦。
她只用这部手机和信宁联系,高科技看不上破手机,破手机自然也能逃脱高科技的监视。她知道有人把自己称作怪胎,她不为此解释什么,但也总是想,她只是知道太多、看见太多。
“我们?没什么进展,在准备开展反向工程……
“其实我知道拆不出来,人合要是连这点准备都没做,就收拾收拾滚蛋吧。
“还得看你,全押在你身上……不是,我没在给你压力,信宁,你得相信我,我还有后手……那是胡乱说的。”
任安东用脑袋和肩膀夹着小手机,往酒杯里塞了几个冰块:“你还是不明白,找致一是堵严总的嘴,她想找最牛的律所,那就找,力科本来和致一也有深度合作。”
“哈……”半杯酒下肚,她感到一阵畅爽,“不过致一的合伙人还有点意思,看她好像很想把这案子做出来?致一要是真能按部就班做出来,我就……”
她不知道该说句什么狠话,电话那头问:“就怎样?”
任安东胡乱笑了笑:“我就服了她,还能怎样?”
笑完,她的表情又严肃下来:“她还认识陈质,你知道陈质吗?你肯定知道,她和陈质关系匪浅。
“你别担心,我说有后手,就是真有后手……你说,如果这次的伴侣机杀了人,能引起多大的舆论?
“不是一口咬死机器人有性格了吗,哈哈,趁现在机器人法还没跟上……其实那位律师是很合适的人选,我总感觉,如果她莫名其妙死在机器人手里,陈质不会放过……”
“你疯了吗?”
“我没疯,信宁,我一直都知道该做什么,我们都说好了,不是吗?”
“机器人根本就不会杀人,人合的机器人更不会。”信宁说得很重,像要把这句话凿到任安东耳朵里。她比谁都清楚,人合的代码约束、机器人回收等等无比完备,法律层面的声明也几乎无懈可击。
“所以说,要让嫌疑人只剩机器人,再不可能也成了可能。要有一个人和社会上的谁都没关系、都没恩怨,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里身边都只有那个机器人。再布置一下现场,再栽赃一下,如果她们坚定代码没问题,那这桩案子是怎么回事?
“多边形理论?统统回炉重造。致一……这也是我找致一的原因,致一有本事把这个案件带来的影响最大化,让司法部门盯上她们的代码,最好。”
信宁听完,只问:“你要杀谁?牵扯的人越多风险就越大,不要增加额外的麻烦。”
“你还不懂吗,孩子,”任安东把最后几口酒喝完了,晃了晃杯中的冰块,“自始至终符合要求的,只有我自己。”
她笑了笑:“所以,别担心了。”
——————
自从杨熠出现在贺追团队的视野中,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留心有关她的消息,时至今日,终于算有了些眉目。
梁伟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得知,杨熠真的已经离职了。这个话题是对方先聊起来的,之所以聊起来,是因为杨熠的离职很突然,在人合科技的法务部门引起了些讨论。
为什么突然离职?好像惹到了大高层,弄成劳务纠纷了,就这样,杨熠走之前还想多拿点。最后多拿了吗?估计是没有。这就给了人合法务部门的人们一些警示,公司根本不怕你走,无论是谁,也根本没有和公司叫板的资格。
人合科技的法务部门十分完备,杨熠离职后,立刻就有人补上了这个法务经理的空缺,像公司里从没有过这么一号人似的。
……
梁伟把这些报告给贺追,贺追听了很久,等到她的小助理把话全说完,她才道:“是我对她过分紧张了。”
她今天还有个重要的对接,实际上,在她得知了杨熠的名字后就已经渐渐放下了这件事,或许还是和杨熠见的那几面起了作用吧。
中午,她和客户吃过饭,突然感到头痛。她偶尔会有这种毛病,生理期前几天,休息不好的话就会头痛难忍。
她的医生说,多休息、多呼吸新鲜空气可以缓解。她想,多休息不好实现,但呼吸新鲜空气的话,每次和任安东见面时候多呼吸呼吸就是了。
她回律所吃了止疼药,下午两点半有个电话会议,中间这点时间,干脆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
她却不料,刚睡着便听见敲门声。她惊醒过来,戴上眼镜起身:“谁?进就行。”
是李玄瑛。
“你在睡觉?”她还是进来了。
贺追叹了口气,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没事,刚醒。”
她眨了眨眼,还是头疼,每一次眨眼都疼。她把身上的毛毯拿到一边:“坐吧,什么事?”
李玄瑛是来和她聊上次的机器人行凶案,她们这些人白天到处奔波,也就只有中午这点时间能“闲一会儿”。
贺追接了杯冰水喝,边喝边听,案子最后按“机器人为常规凶器”判的,结果是“工具使用不当造成意外伤人”。
案子判完了,但好像真正的讨论才浮出水面,她们相关的这些人都不由得想:如果杀人的是星合四呢?从法律上来说,当然依旧按照“常规凶器”处理,但作为律师,完全可以从星合四的特殊性上撕开一个口子,将庭审拖到谁也无法解决的灰色地带。
“人合敢这么宣传,不用说,代码层面机器人不可能做出伤人的行为,除非是正当防卫,”贺追道,“况且以人合的手段,大部分纠纷都能私下解决了。”
“除非出事的是个关键人物?明星、政界?”李玄瑛接过茶水,笑道,“非得政界出了事,上面才完善法条。”
贺追对此不置可否:“口口口召开,肯定会有新说法。”
“也对,”李玄瑛跷起二郎腿来,颇有一副不走了的架势,“你那案子怎么说的?”
“哪个?人合?”贺追现在手上还有个很特殊的委托,也在上次管委会上引起了一番讨论,所以她不知道李玄瑛具体说哪个。
“人合呀。”
“外围摸排,也给了方向,等力科做反向工程。”贺追想,力科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过甲方都不着急,她跟着着急什么?
“嗯……”李玄瑛不知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道,“诶,说要有机器人劳动保护法,你知道吗?就这个星合四出来之后,有人心疼自己家机器人被压榨呢……”
——————
任安东终于又来了消息,但彼时贺追在国外,只让刘宓赴约。在那之后,任安东又联系了她一次,贺追真没时间和她见面,只开了电话会议。
那次电话会议的结尾,任安东说,如果想要亲近大自然,或者想吃烤鱼了,随时可以来她的帐篷里。
贺追没想到自己会留心这句话,但有一天,从郊外球场回城里,就是突然想起了那片露营地。她不止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她想和人待一会儿,虽然这个人并非她想要待在一起的人。
任安东果然在,她似乎没想到贺追的突然到访,笑问:“你们做律师的,不是很讲究‘提前打招呼’吗?”
她给贺追拿折叠凳,贺追坐下,心想,自己就是蛮会看人下菜碟,正因为知道任安东不在乎这些,就也变得松懈。和别人交际拿出百分之百的礼节,和任安东就只用百分之五十。
“今天也吃烤鱼吗?”任安东笑眯眯地看着她,把花白的头发扎成马尾。除开工作关系,她们差了快一辈。
贺追说都行,几分钟后,跟着任安东来到了河边。她像上次一样守着水箱,一根手指搅动箱里的水。
任安东把鱼竿架在两腿之间,等待鱼儿上钩的时候,看着身边的人:“贺律师,你总是显得很匆忙,不匆忙的时候,就很忧愁。你在愁什么?”
贺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和你待在一起都是为了工作,所以显得匆忙……我看起来很愁吗?”
任安东含笑点了点头,她有时候想,是不是贺追的身世给了她与生俱来的忧伤?这种东西大多时候毫无意义,但会带来某些意想不到的效果:让人不自觉地信赖、接近。
她认为,对于顶尖的律师来说,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对法律的掌握,而是交际与领导。贺追的这种外刚内柔,正让人们既容易信任她的水平,又不自觉地信任她的人品。
贺追余光里有些动静,她看向鱼漂:“来鱼了。”
任安东一惊,赶快拿起鱼竿来,这条跑了,她很有些遗憾地重新上饵,不过……
“这就学会了?有人教过你钓鱼吗?”
贺追摇摇头,任安东重新架好鱼竿,冷不丁地晃了一下身子。她的动作太突然了,贺追打了个激灵,伸出手来准备救她似的。
任安东哈哈大笑:“你反应很快,像猫一样。你可以试试直接用手抓鱼,咱们就不用钓了。”
“……”贺追没理这句话,接着去看水。
她下午在球场见客户,对方的妻子和孩子也在,还有一只狗。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她去谈事的那会儿,客户就带她往远处散步,家人留在原地玩。
这番场景,有人为她描述过,其实她也隐约知道这很幸福,但一想到要为此放弃很多,她就顿觉索然无味。
“贺律师,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再有什么烦恼。”任安东又说。
她好像很坚持这个话题,贺追想,她已经被评判为“忧愁”了,而眼前这人,总是很笃定自己的判断。
她坦诚了:“就算一切顺利,也总是有抓不到的东西。有时候觉得人就是这样,比如说,工作、生活,竭尽全力也只能抓住一件事。”
“那当然,谁能过得这么圆满呢?抓住一头,就已经很好了。”
“嗯,”贺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也是这么想。”
任安东笑了笑,又转过来看她一眼。刚转过来,贺追道:“鱼。”
任安东立刻抓住鱼竿:“哎呀!”
又没钓上来,任安东下了第三次饵,把鱼竿抛出去之前,结结实实看了贺追一眼:“是说吧,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看了贺律师就看不了鱼,看了鱼就看不了贺律师。”
贺追被她逗笑了,偏过头去:“快钓吧,要空军了。”
“你还知道空军?”
“很奇怪吗?”
“还行吧,”任安东把鱼竿抛出去,“再一再二不再三,给我来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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