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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男人开始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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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辞醒来时,客房里还很暖。
炭盆里余火未尽,锦被软而厚,床头那面折枝芍药枕屏挡得严严实实。窗纸被晨光照得微微发白,屋里安静得很。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床顶。
昨夜林照夜说,明早她来看看,若是哪里进风,她再封一遍。
苏雪辞原本觉得这话荒唐。
可真到了第二日清晨,他又忍不住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院里先传来周伯扫雪的声音,又传来鸡棚那边咯咯的叫声。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靠近。
不轻不重,很稳。
苏雪辞立刻闭上眼。
门外有人敲了敲。
“醒了么?”
苏雪辞顿了片刻,才慢慢道:“醒了。”
门被推开。
林照夜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回了利落短打,袖口束紧,手里拿着一只小木锤,臂弯里夹着几片裁好的窗纸,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小罐浆糊和麻絮。
苏雪辞:“……”
她真来了。
而且真是来封窗的。
照夜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炭盆,又看了一眼窗边。
“昨夜还冷?”
苏雪辞坐起身,垂眼道:“尚可。”
照夜听懂了。
尚可,就是还不满意。
她没多说,把东西放到窗边,伸手探了探窗缝。
客房里没有风。
周伯昨日显然看得很仔细,窗纸糊得平整,缝隙也都封过。照夜又敲了敲窗框,发现右下角有一处木榫略松。
“这里有点松。”她道。
苏雪辞看着她。
照夜蹲下身,把一点麻絮塞进去,又抹了浆糊,拿小木片压住。
她手指很稳,动作说不上精细,却很牢靠。浆糊沾了一点在指节上,她也没在意,只用布随手擦了擦。
苏雪辞看了半晌,忽然道:“林将军倒是说到做到。”
照夜头也没回:“你说冷。”
苏雪辞:“……”
他昨夜确实说了。
但他不是那个意思。
照夜把窗缝补好,又站起来重新探了一遍,确认没风,才收起工具。
“今日若还冷,再说。”
苏雪辞看着她:“再说?”
照夜点头:“再找别的地方。”
苏雪辞一时无话。
她实在太认真。
认真得叫他连发作都像无理取闹。
照夜收好东西,见他已经起了,便道:“既然醒了,吃过饭后跟我去鸡棚。”
苏雪辞皱眉:“鸡棚?”
“你不是要留下么?”照夜看他,“林家不是只吃饭睡觉。”
苏雪辞淡淡道:“我自然知道。”
照夜点点头:“那先从喂鸡看起。”
苏雪辞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喂鸡。
林照夜未免也太小瞧他。
早饭简单。
周伯煮了粥,又蒸了几个馒头,昨夜萝卜干切了一小碟。阿墨不在,想来又出去巡视它那点领地了。
苏雪辞吃得比昨日顺一些。
他已经知道鸡蛋要剥壳,馒头要掰开吃,腌菜不能一口吃太多。
林家饭食不够精细。
但热。
这一点倒是不坏。
饭后,照夜没有直接带他去鸡圈,而是先带他去了灶房后头的小棚子。
那里放着几只竹筐、一只旧木盆,还有些杂粮、糠麸、剁碎的菜叶。墙边的小桶里有水,水里游着几条滑溜溜的泥鳅。
苏雪辞垂眼看着那桶。
泥鳅在水里扭来扭去。
照夜道:“喂鸡之前,先拌鸡食。”
苏雪辞抬眼。
照夜便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杂粮糠麸管饱,虫子荤腥长肉,青草野菜补维,剩饭杂项凑数。冬天蚯蚓不好挖,泥鳅好摸,就用这个。”
苏雪辞听到最后一句,神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泥鳅?”
“嗯。”照夜说,“剁碎。”
她说得很寻常。
苏雪辞看了那桶一眼。
泥鳅在水里扭来扭去,滑溜溜地绕着桶底游。
他盯了片刻,忽然伸手,拎起一条泥鳅的尾巴。
泥鳅在他指间乱甩,溅了他一点水。
苏雪辞微微挑眉,像是觉得这东西有些意思。
“鸡也吃这个?”
照夜道:“吃。”
苏雪辞低头看着那条泥鳅:“它们倒不挑。”
照夜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苏雪辞抬眼,像是听见什么很奇怪的话。
“我为什么要怕鸡食?”
照夜沉默了一下。
倒也是。
他是狐狸。
再漂亮,也是狐狸。
苏雪辞拎着泥鳅看了片刻,眉心微微一皱。
“你平日就这么剁?”
“嗯。”
“剁得匀?”
照夜道:“鸡不挑。”
苏雪辞冷冷道:“那是你没给过它们挑的机会。”
照夜:“……”
苏雪辞放下泥鳅,抬手拂过木盆。
一点极细的风刃从他指尖滑过去。
泥鳅、野菜、剩饭、糠麸被分得极快,碎而不烂,细而不糊。再一转,木盆里的东西便被搅得均匀,连水分都拌得正好。
照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平日做这些事,都是刀一剁、手一拌,能吃便行。
苏雪辞这一手倒是干净。
也快。
苏雪辞收手,淡淡看她:“这样。”
照夜点头:“有点东西。”
苏雪辞心里一舒。
有点东西。
这话虽粗糙,但勉强能听。
他垂下眼,语气仍旧冷淡:“这种小事,也值得你亲自动刀?”
照夜道:“不然鸡自己剁?”
苏雪辞:“……”
林照夜这张嘴,有时真叫人想咬她一口。
鸡食拌好后,照夜便带着他往鸡棚去。
苏雪辞端着木盆,神色很稳。
方才照夜已经夸过他。
虽然夸得不够好听,但总算是夸。
他狐生第一次亲手做了饭,虽说客人只是鸡,但这盆东西无论色泽、气味、细碎程度,都远胜林照夜平日那种粗糙手法。
这群鸡但凡还有一点眼光,就该知道谁更会喂它们。
苏雪辞进了鸡圈。
鸡圈里原本还有几只鸡在刨草。
他一进去,鸡群瞬间静了。
十几只鸡齐齐缩到角落,脖子收着,翅膀贴着身子,连叫都不敢叫。
苏雪辞:“……”
他停了一下,把鸡食撒出去。
没有鸡动。
鸡群挤得更紧。
最前面那只大黄鸡僵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升天后的归宿。
苏雪辞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辛辛苦苦做了一盆饭。
虽然是给鸡做的。
但这群没眼光的鸡,竟然一口都不吃。
苏雪辞冷声道:“你家鸡怎么回事,挑嘴成这样?”
照夜在鸡圈外沉默了片刻。
“你出来。”
苏雪辞看了她一眼。
照夜道:“你先出来。”
苏雪辞冷着脸出了鸡圈。
照夜进去,弯腰把鸡食重新往地上一撒。
下一瞬,鸡圈里咯咯声炸开。
鸡群像是死里逃生,扑上去抢食。翅膀乱拍,草屑飞起,大黄鸡抢不过一只芦花鸡,被啄得跳开,又不甘心地冲回来。
整个鸡圈乱成一团。
苏雪辞站在外头,神色复杂到近乎冷酷。
“什么意思?”
照夜看了看鸡,又看了看他。
“它们怕你。”
苏雪辞冷笑:“没眼光。”
照夜想了想,安慰道:“你看,它们很爱吃你做的饭。”
苏雪辞没说话。
照夜又道:“只是还不熟悉你。”
苏雪辞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鸡群还在乱抢。
地上的鸡食眼看着少下去,鸡们啄得十分卖力,连角落里的碎末都不放过。
苏雪辞看了片刻,皱眉。
“它们吃相也太难看了。”
照夜道:“吃得多,下蛋多。”
苏雪辞又看了鸡群一眼。
丑。
吵。
胆子小。
吃相还差。
但确实吃得很香。
他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成就感。
他第一次做饭。
客人是鸡。
但也算捧场。
照夜没有拆穿他那点别扭,只道:“鸡食往后你拌。”
苏雪辞下意识要拒绝。
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那群鸡抢食的样子。
他淡淡道:“再说。”
照夜看着他。
这两个字,听着有点耳熟。
喂完鸡,照夜又带他去了菜窖。
菜窖在院子西南角,入口铺着草帘,掀开后,一股潮湿泥土气混着萝卜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雪辞脚步停住。
照夜看他:“受不了?”
苏雪辞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这地方太潮。”
照夜道:“菜窖都这样。”
“萝卜也能堆得这么乱?”
“能吃就行。”
苏雪辞看她一眼。
能吃就行。
林照夜的日子,大约全靠这四个字过。
菜窖里堆着萝卜、白菜、红薯,还有一些封好的酸菜坛子。周伯平日已经收拾得不错,但在苏雪辞眼里,仍旧处处粗糙。
他站在萝卜筐旁,鼻尖微微动了动。
照夜刚要说话,便见他伸手指了一筐。
“这一筐先吃。”
照夜一顿:“为什么?”
“有两个已经起霉气了。”苏雪辞又指向另一边,“那边的萝卜水多,甜,炖汤。”
照夜看着他:“你闻得出来?”
苏雪辞反问:“你闻不出来?”
照夜:“……”
她确实闻不出来。
苏雪辞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挑出几根萝卜。
“这几根水分足,适合腌。”
“这个空心了。”
“这筐白菜外叶有潮味,别再往里放。”
“红薯受冻的也挑出来,明日就吃。”
照夜站在一旁,看着他指挥。
他嫌弃归嫌弃,却看得很准。哪筐能放,哪筐该先吃,哪堆萝卜水多甜脆,哪堆干巴带苦,竟真让他分出了章法。
照夜心里默默把对苏雪辞的判断又改了一遍。
麻烦。
挑剔。
但确实有用。
苏雪辞指完一圈,见她不说话,抬眼:“林将军又在看什么?”
照夜道:“看你有点东西。”
苏雪辞:“……”
这夸法听第二遍,还是很粗糙。
可他竟然觉得比没有强。
他指着那堆萝卜道:“这堆炖汤。”
照夜半信半疑:“甜?”
“甜。”
照夜想了想:“晚上让周伯试试。”
苏雪辞很矜持地别开眼。
仿佛并不在意。
但从菜窖出来时,他袖口扫过草帘,步子都比进去时轻了些。
晚饭时,桌上果然多了一锅萝卜排骨汤。
汤是周伯炖的,火候足,排骨炖得软,萝卜切得厚薄合适,吸了肉汤,泛着一点温润的白。
照夜先喝了一口。
萝卜清甜。
甜得很明显。
她抬眼看向苏雪辞。
苏雪辞正慢慢捧着碗,似乎完全不在意。
照夜道:“还真甜。”
苏雪辞:“……”
就这?
他分出这么好一堆萝卜,她就说还真甜?
周伯却比照夜懂事得多。
他尝过汤,笑道:“苏公子真是厉害。以后菜窖里若有拿不准的,还得请苏公子掌眼。”
苏雪辞面色淡淡:“小事。”
心里却舒坦了。
这老人果然识货。
汤香飘出去,没多久,阿墨闻着味儿便来了。
它从窗台跃进来,先看了看桌上的鱼,又看了看汤锅,尾巴一竖,开始喵喵叫。
照夜皱眉:“鱼还不能吃。”
阿墨继续喵。
周伯笑道:“汤里给它挑一点肉丝?”
照夜看了阿墨一眼。
阿墨仰头,拖长声音又叫了一声。
苏雪辞冷冷看着它。
这野猫连汤都抢。
果然没规矩。
照夜到底还是给它分了一小口。
不是整碗汤,只是一点肉丝和萝卜碎,又拌了一点温汤,放在小碟里。
阿墨吃得很满意。
吃完后,它跳到炭盆边,蹲下舔爪子。
苏雪辞看了一眼,懒得理它。
过了片刻。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照夜先皱了皱眉。
周伯也停了筷。
阿墨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
苏雪辞的脸色却在一瞬间白了。
他是狐狸,本身嗅觉就灵敏。而那股气味浓烈,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砸在他鼻尖,又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扶住桌沿,眼前几乎黑了一下。
“它……”
他声音都轻了。
“它在屋里下毒?”
照夜沉默片刻。
“它在放屁。”
苏雪辞:“……”
他慢慢转头,看向炭盆边那只若无其事的狸花猫。
阿墨舔完爪子,还抬眼看了他一下。
十分无辜。
苏雪辞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是形容。
是真的被熏出了眼泪。
他本就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灰蓝眼眸被水色一浸,睫毛湿了一点,眼尾也红起来。脸色苍白,眉心微蹙,竟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惨状。
照夜一时怔住。
她见过刀伤、箭伤、冻伤。
也见过人在战场上疼得满地打滚。
但她从没见过被猫屁熏哭的狐妖。
周伯也呆了呆。
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去开窗。
照夜也起身,把另一边窗户推开。
冷风一灌进来,苏雪辞终于勉强缓过一口气。
照夜回头看他:“好些没有?”
苏雪辞眼尾含泪,委屈得要命:“把它赶出去。”
阿墨:“喵?”
照夜几乎是下意识照办。
她弯腰把阿墨抱起来,开门放到了外头。
阿墨站在门槛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苏雪辞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门关上。
屋里开着窗,冷风散了气味,也吹得炭火轻轻一晃。
照夜看着苏雪辞,难得有些无措。
“还难受?”
苏雪辞垂着眼,声音带着一点被熏后的虚弱。
“难受。”
照夜道:“怎么才能不难受?”
苏雪辞抬眼看她。
眼尾还红着,睫毛还湿着。
偏偏神色很冷清。
“上次那个酥鸡。”
照夜:“……”
周伯:“……”
猫屁和酥鸡之间,有什么关系?
苏雪辞看着她,不说话。
他刚被那只野猫熏得几乎魂魄离体。
要一份酥鸡,很过分么?
照夜沉默片刻,竟真的认真想了想。
“再过些日子就是正月十五,镇上有灯市。”她道,“小贩也都会出摊了。”
苏雪辞眼睫微动。
照夜继续道:“到时候去。”
苏雪辞道:“买酥鸡?”
“买。”
他顿了顿。
“要两份。”
照夜看着他。
苏雪辞眼尾还红着,神色却已经镇定下来,仿佛方才被臭得险些魂飞魄散的人不是他。
照夜最终点头。
“行。”
苏雪辞这才垂下眼,勉强满意。
门外,阿墨不满地叫了一声。
可到底已经到了它夜里出门巡视的时候,它甩了甩尾巴,转身跳下台阶,很快便没入院墙边的暗影里。
照夜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苏雪辞。
苏雪辞捧着热茶,眼尾尚有水色,坐得端正又清冷。
周伯在旁边笑得慈祥。
照夜忽然觉得,人形苏雪辞确实比狐狸难养。
可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他分出来的萝卜,确实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