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男人住上客 ...
-
早饭摆上桌时,苏雪辞已经换了衣裳。
周伯动作很快,去库房里翻了一套干净衣物出来。林家旧宅里男子衣裳不多,好在冬衣宽大,改一改腰带也能穿。
只是颜色素了些。
深青夹袍,袖口压着细窄暗纹,料子不差,剪裁却过于端正,半点不显身段。
苏雪辞垂眼看了看自己袖口,心中很不满意。
人族衣裳。
粗糙。
半点风雅也无。
偏偏周伯站在一旁,满脸慈爱地问:“苏公子,衣服可还合身?”
苏雪辞沉默片刻,还是道:“尚可。”
周伯立刻笑了。
照夜坐在桌边,听见这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雪辞人形坐在饭桌旁,和之前窝在她脚边吃肉糜的样子实在不同。
他身形修长,银白长发暂且用一根素带束在身后,灰蓝眼睛半垂着,看起来清贵又挑剔。明明穿的是林家临时找出来的旧衣,也硬是叫他穿出几分雪岭贵公子的矜持来。
照夜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桌上摆着热粥、鸡蛋、几样昨夜剩下的年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堂屋桌上的整鱼仍旧没动。
周伯一边盛粥,一边还特意叮嘱了一句:“鱼我把门关着,省得阿墨偷。”
照夜点头:“它若挠门,就拦着些。”
“晓得。”
苏雪辞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软烂,米香清淡,里面还放了一点鸡丝。按理说不难吃。
可他仍然觉得不对。
不是味道不对。
是位置不对。
他昨日还是被林照夜抱在怀里守岁的狐狸,今早就成了坐在桌边的客人。
这身份升得很快。
待遇降得也很快。
照夜看他吃得慢,问:“不合胃口?”
苏雪辞淡淡道:“尚可。”
照夜道:“你狐狸时吃得挺好。”
苏雪辞:“……”
他低头喝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
他那时能说话么?
他有得选么?
缚灵箭伤没好时,妖力被压,连原形开口都费劲。若那时他能说话,早在她往肉糜里兑水、又掺一点软饭的时候就该问一句——
狐狸又不是没牙,为什么要把肉弄成那样?
照夜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苏雪辞化成人后,确实比狐狸难养。
狐狸时,肉糜吃,排骨汤吃,酥鸡也吃,野蜜拌一点也吃。如今坐在桌上,勺子拿得倒是好看,可吃一口便像在审一口。
周伯却完全不觉得麻烦。
他看苏雪辞吃粥慢,立刻问:“苏公子可是嫌粥淡?老奴去添些肉汤。”
照夜道:“不用太惯着。”
周伯不赞同地看她一眼。
照夜:“……”
苏雪辞慢慢抬眼。
这老人果然比林照夜懂事。
周伯已经转身去温汤了。
照夜只好继续吃饭。
苏雪辞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三两口喝完半碗粥,又顺手拿了一个鸡蛋。
他看了一眼自己碗边那只还带着壳的鸡蛋,问:“这个也吃?”
照夜看他:“剥壳。”
苏雪辞沉默片刻。
照夜想了想,拿起自己的那只鸡蛋,在桌边轻轻一磕,三两下剥开,直接吃了。
她没替他剥。
只是示范。
苏雪辞看懂了。
他垂下眼,也拿起鸡蛋,指尖微微用力,把蛋壳敲出细纹,再一点一点剥开。
照夜本来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顿了一下。
他连剥鸡蛋都剥得很斯文。
碎壳被拢在一处,蛋白剥得干干净净,连指尖都没沾多少碎屑。
照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堆乱七八糟的蛋壳。
又看了看他。
人形苏雪辞确实麻烦。
但麻烦得还挺讲究。
早饭后,照夜把碗筷收了两只,正要拿去灶房。
周伯连忙道:“将军放着便是。”
照夜看他:“你收拾客房,我来。”
周伯一听客房,立刻应下,转身便去取钥匙和被褥。
苏雪辞看着他的背影,脸色仍旧淡淡的。
客房。
这两个字怎么听都不顺耳。
照夜洗完碗回来时,苏雪辞仍坐在堂屋里。
她擦干手,道:“有些事先说清楚。”
苏雪辞抬眼看她。
照夜道:“你若要留下,先住客房。”
苏雪辞眼尾微动。
“不能再睡我屋里。”
苏雪辞:“……”
照夜继续道:“你的来历,追杀你的人,家里会不会找来,这些慢慢说清楚。”
她说得很稳,也不咄咄逼人。
可每一句都像是在给他划线。
苏雪辞慢慢放下茶盏。
“狐狸可以睡你屋里,我不行?”
照夜看他一眼:“你现在不是狐狸。”
苏雪辞:“……”
他竟一时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讲理,还是在气他。
照夜又道:“你若只是为了报恩,或者一时兴起,不必这样。林家不缺你还这条命。”
苏雪辞的脸色淡了些。
又来了。
林照夜总能把最暧昧的事说成最规矩的账。
救命之恩。
报恩。
一时兴起。
她怎么不说他被她摸也摸了、洗也洗了、亲也亲了?
苏雪辞看着她,道:“林将军说得好像我只会冲动行事。”
照夜道:“你昨日才化形。”
“所以?”
“我不懂狐族,也不懂你们狐妖报恩的规矩。”照夜说,“所以不能由着你随口一句,就把事情定了。”
苏雪辞指尖一顿。
这话倒不是全然拒绝。
只是她说得太平,太稳,太像是在处理一桩麻烦事。
他心里不痛快,面上反而笑了笑。
“那林将军要如何?”
照夜道:“先住下。养好身子。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苏雪辞看着她:“然后呢?”
照夜顿了顿。
“能回家,我送你回去。不能回,另想法子。”
“那以身相许呢?”
照夜沉默片刻。
“再说。”
苏雪辞冷笑。
再说。
这两个字真叫人不喜欢。
周伯来得正是时候。
他拿了客房钥匙,又抱了一摞新晒过的被褥,笑道:“苏公子,客房在东边,日头好,离将军屋子也不远。”
苏雪辞听到最后半句,脸色才稍稍缓和。
照夜却看了周伯一眼。
周伯面色如常。
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暗示。
照夜道:“我去换衣。周伯,客房你看着收拾。”
“将军放心。”
照夜点点头,转身去了里屋。
周伯是林家老人,比她还知道旧宅里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客房交给他,比交给自己更妥帖。
苏雪辞跟着周伯去了东边客房。
客房确实很好。
苏雪辞原本已经准备好挑剔。
可一进门,他反而沉默了。
屋子不大,却干净明亮。窗纸新糊过,缝隙封得严实,角落里炭盆已经烧起来了。床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锦缎面,颜色温润,摸上去厚而软。
床头立着一面小巧枕屏。
紫檀框,暗花缎面,绣着折枝芍药,横长二尺,高尺半,正好挡住窗边那点细风。屏前还放了两只软锦靠垫,半坐着也能轻倚。
桌上摆了热茶。
小几上还有一只手炉。
苏雪辞缓缓看了一圈。
林家这旧宅,外头看着朴素,里头倒不是没有好东西。
周伯把被褥铺开,笑道:“年节里仓促,只先委屈苏公子了。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同老奴说。”
苏雪辞看了眼枕屏上的芍药。
花色雅是雅。
只是芍药绣得太满,少了些雪意。
他淡淡道:“不算委屈。”
周伯笑得更慈爱了。
苏雪辞又道:“只是这花色艳了些。”
周伯立刻记在心里。
苏公子喜清雅,不喜太艳。
“老奴明白。年节里图个热闹,先用了这面。回头再给苏公子换素净些的。”
苏雪辞看了周伯一眼。
这个老人,倒是真会听话。
周伯忙着铺床,手脚利落,嘴上也没闲着。
“苏公子莫看将军平日话少,她其实最会照顾人。”
苏雪辞轻轻抬眼。
周伯继续道:“她从前在边关,底下人没有不服她的。武艺好,心也稳,不乱发脾气,也不乱许诺。”
苏雪辞垂眼,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周伯又道:“家里田地、山林、旧宅都有,日子虽朴素,却不缺吃穿。将军只是自己不讲究,倒不是家里没有东西。”
苏雪辞听出了点意思。
这老人是在夸林照夜?
不。
是在推销林照夜。
他没有打断。
周伯又道:“当年京里也不是没人惦记,将军这样的功劳,陛下原也想——”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
苏雪辞立刻抬眼。
“想什么?”
周伯笑得十分稳。
“想多赏些田地。”
苏雪辞看着他。
周伯垂着眼,继续铺靠垫,面上没有半点破绽。
苏雪辞心中冷哼。
这老狐狸。
周伯心里却暗暗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可不能把好不容易来的狐仙气跑了。
照夜换好衣裳出来时,周伯正好从客房退出来。
苏雪辞站在廊下,一抬眼,看见了她。
她换了一身深色长衣。
衣裳低调,几乎没有纹饰,腰间也没有平日做活时束得那么利落。长发束起,袖口收得很整齐,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端肃沉静。
她没有披甲,也没有拿刀。
可眉眼沉下来时,仍旧很稳。
苏雪辞看着她,忽然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林照夜平日里不是喂马,就是扫雪,不是拎鸡,就是劈柴。她身上总有一种很直接的生活气,利落,实在,不怎么讲究。
可此刻,她穿着那身素而端正的衣裳,从廊下走过,竟也很好看。
不是苏雪辞自己的那种漂亮。
也不是狐族宴上那些贵女堆出来的华贵。
她像旧宅檐下沉下来的晨光,安静,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照夜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只对周伯道:“走吧。”
周伯应了一声,取了香。
两人往西侧祠堂去了。
苏雪辞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过去。
他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狐族祭祖时,多穿鲜艳礼衣,灵火绕坛,歌声与铃声一起响。可林家这里静得出奇。
祠堂门半开着。
里头有很多木牌。
苏雪辞不懂那些牌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屋子很静,也很冷。香烟淡淡升起来,照夜站在那些木牌前,背影挺直。
平日里近得能让他咬牙切齿的人,这一刻好像忽然远了一点。
苏雪辞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人族规矩真多。
他这样想。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祭祖之后,已近中午。
周伯做了热汤,又把昨夜剩下的年菜重新热了一遍。
苏雪辞这次吃得比早上顺一些。
林家的饭食不像雪岭精细,但胜在热,肉也给得实在。周伯还特意给他夹了一个大鸡腿,关怀备至。
“苏公子多吃些,身子刚好,得补。”
苏雪辞看着碗里的鸡腿,沉默了一瞬。
他如今是人形,不是狐狸。
但周伯的好意明晃晃放在那里,他也不好拂。
“多谢。”
他说完,拿起筷子,慢慢把鸡腿上的肉剔下来。
动作斯文得近乎漂亮。
鸡皮被剥开,肉一小片一小片落进碗里,骨头干干净净放在一边,连油都没怎么沾到指尖。
照夜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结果多看了一眼。
她以前吃鸡腿,通常直接上手。
尤其冬日打猎回来,手洗干净了,抓着吃最省事。周伯偶尔说她,她也只当没听见。
可苏雪辞吃鸡腿,竟然也像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
“林将军看什么?”
照夜收回目光:“没什么。”
苏雪辞冷冷道:“你方才看了两眼。”
照夜想了想,如实道:“你吃鸡腿也挺好看。”
苏雪辞手指一顿。
周伯笑得眼角纹都深了些。
苏雪辞本该觉得这话粗糙。
什么叫吃鸡腿也挺好看?
这算夸人么?
可他偏偏没法否认,方才心口确实轻轻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淡淡道:“林将军终于有些眼光了。”
照夜:“……”
午饭吃到一半,外头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狸花猫从窗边跳进来,尾巴高高竖着,爪子上还沾了一点草屑。
阿墨回来了。
它原本走得很威风,进门后却忽然停住。
屋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
可那股讨厌的狐狸味还在。
阿墨盯着苏雪辞看了片刻,尾巴一点一点炸开。
苏雪辞也抬眼看它。
一人一猫,隔着饭桌对视。
阿墨先是震惊。
然后认出来了。
就是那只抢窝、抢主人、抢床脚的狐狸。
只是现在不知怎么,变成了两条腿,还坐在桌边吃鸡腿。
阿墨缓缓眯起眼。
它又看了看照夜。
照夜没有抱他。
没有摸他。
也没有把他放在膝上。
反而坐得隔了半张桌子。
阿墨顿时懂了。
这只狐狸失宠了。
它慢条斯理地走到照夜脚边,轻轻一跃,直接跳上了照夜膝头。
照夜低头看它一眼。
“下去。”
阿墨不下。
它前爪搭在照夜腿上,脑袋一歪,蹭了蹭她手腕。
照夜怕它跳上桌,只好伸手按住它的背。
阿墨顺势把下巴往她掌心里一送。
照夜只好挠了挠。
阿墨舒服得发出呼噜声。
呼噜到一半,它半眯着眼,懒洋洋地看向苏雪辞。
那眼神,得意得几乎明晃晃。
苏雪辞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好。
很好。
这野猫迟早炖了。
照夜完全没有察觉猫狐之间的刀光剑影,只是皱眉道:“刚从外头回来,也不知道擦爪子。”
阿墨装作听不懂。
苏雪辞冷冷道:“既然脏,怎么不把它放下去?”
照夜一手按着阿墨,一手继续吃饭:“它会跳桌。”
苏雪辞:“……”
所以脏猫可以坐她膝上。
他干干净净、懂礼识趣,却要去客房。
这是什么道理?
阿墨又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补刀。
周伯在旁边看得慈眉善目。
好。
很好。
猫也争,狐也争。
这旧宅终于热闹了。
午后,照夜领苏雪辞在院里走了一圈。
她并不是故意折腾他。
只是觉得有些话该说清楚。
院墙边还有没扫干净的爆竹碎纸,柴房堆着过冬的柴,马厩里黑马正低头吃草,鸡棚那边传来咯咯声。远处菜窖口封着草帘,屋檐下挂着几串香肠。
这就是林家的日子。
平淡,琐碎,烟火气重。
照夜道:“我这里不是雪岭,也不是京里。”
苏雪辞看向她。
照夜继续道:“日子就这样。早起喂马,鸡棚要看,柴房要添,菜窖要整。开春还要修沟渠、翻地、补屋檐。”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没有炫耀,也没有为难。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你若只是一时兴起,趁早回去。”
苏雪辞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林将军未免太小瞧人。”
照夜道:“不是小瞧。”
“那是什么?”
“让你知道清楚。”
苏雪辞看着她。
这个女人确实不擅长花言巧语。
甚至不擅长哄人。
但她不骗人。
她不像狐族那些长老,话说得好听,最后还是想把他按进他们挑好的路里。也不像那些求契对象,明明满眼算计,还要装作温柔有礼。
林照夜把粗糙的、麻烦的、不好看的,都直接摆在他面前。
像是在说:这就是我。你要看清楚。
苏雪辞心里那点不服忽然更重了。
她越觉得他受不了,他越要留下。
不就是喂马,鸡棚,柴房,菜窖?
粗俗是粗俗了些。
也不是不能看。
照夜见他不说话,又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雪辞抬眼。
“我为何要后悔?”
照夜看着他。
苏雪辞微微一笑,眼尾挑起,灰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冷淡的骄矜。
“我既说了要留下,自然会留下。”
照夜沉默片刻,点头。
“好。”
她没有再劝。
苏雪辞反而不大高兴。
好?
就一个好?
她是不是该稍微意外一点,或者动容一点?
林照夜这个人,果然是块榆木疙瘩。
---
入夜前,周伯又往客房里添了热水和手炉。
照夜过来时,客房门开着,屋里炭火正旺。
苏雪辞坐在床边,衣裳穿得整齐,银白长发散在肩后。灯下看去,他确实漂亮,漂亮得让人很难不多看一眼。
照夜目光在他身上一停,很快移开。
她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锦缎棉被和芍药屏枕。
照夜顿了一下。
“这枕屏哪来的?”
周伯正往手炉里换炭,闻言笑道:“库里收着的。将军平日不用,放着也是放着。”
照夜点点头。
“挺好。”
苏雪辞:“……”
挺好。
林照夜对这些东西,大约只分能用、不能用、挺好。
周伯却很满意:“苏公子身子刚好,夜里总要仔细些。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屋里炭火足,若还缺什么,老奴再添。”
照夜这才看向苏雪辞。
“还缺什么?”
苏雪辞原本想说,那枕屏花色太满,芍药绣得艳了些,少了几分清寒之意。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改了主意。
“冷。”
照夜看了眼炭盆。
炭烧得很旺。
她又看了一眼锦被。
被子也厚。
周伯立刻紧张起来:“冷?可是炭不够?老奴再添一盆。”
苏雪辞垂眼:“冷。”
他声音放得很轻。
像是真有几分委屈。
照夜没有立刻拆穿他。
她不懂狐妖化形后的身子,也不知道他伤刚好,妖力是不是还虚。何况他从原形变成人形不过一日,冷暖与常人不同也说不准。
她走到窗边,伸手探了探。
没有风。
又看了看炭盆。
很暖。
照夜沉默片刻,道:“先忍一夜。”
苏雪辞抬眼看她。
照夜又道:“明早我看看。若是哪里进风,我再封一遍。”
苏雪辞:“……”
他要的不是封窗。
照夜已经转头对周伯道:“今夜先添一盆炭。”
周伯忙应了:“是。老奴再拿个手炉来。”
苏雪辞坐在锦被边,脸色更冷了些。
这屋子分明已经很暖。
炭火暖。
锦被暖。
手炉也是热的。
连那面紫檀框芍药枕屏都挡得严严实实。
可他还是觉得冷。
因为这里没有林照夜屋里的皂角气。
没有她身上那点冷木气。
没有她床脚那块旧褥。
也没有她夜里半睡半醒时,顺手摸一摸狐狸脑袋的动作。
照夜见他垂着眼不说话,以为他真冷得难受。
她想了想,又道:“若还是冷,明早我把炭盆换个大的。”
苏雪辞慢慢抬眼。
她很认真。
认真到叫人恼火。
他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道:“随你。”
照夜点头:“那你早些睡。”
她说完,转身出门。
周伯又忙了一阵,添炭,换手炉,连热茶都重新续了一壶,才放心退下。
屋里终于静下来。
苏雪辞坐在床边,看着那盆旺得不能再旺的炭火。
热意一阵一阵扑到他膝上,锦被也厚,手炉也暖,那面紫檀框芍药枕屏更是挡得严严实实。
他若再说冷,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可这屋子越暖,他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昨日还是床脚那团雪白狐狸,有人亲,有人抱。
如今倒好。
他有了锦被,有了手炉,有了枕屏,还有一整间客房。
什么都有。
就是那个人没了。
苏雪辞面无表情地看着炭盆。
做人竟然还不如做狐狸。
这话若传回雪岭,只怕要叫族中长老笑死。
他冷着脸躺下,拉过锦被。
被子很软,很暖,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气味。
苏雪辞闭上眼。
片刻后,又睁开。
林照夜这个摸完狐狸就翻脸不认人的负心人。
她明日最好真的来封窗。
不然他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