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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一梦华胥 ...

  •   萧清珩的拜帖到后,林家旧宅安静了几日。

      惊蛰已过,雨水渐多,山野像是忽然从冬日里醒了过来。院墙外的柳枝抽出一点新绿,坡边草芽冒头,村口那株老桃树也开了几朵浅浅的花。

      照夜照旧练枪、喂马、帮周伯整地。

      地里要备春耕,犁地、耙地、平田垄这些活,她一人便能做大半。她也没真把苏雪辞往那种重活里拉,只偶尔带他去河坡边看看荠菜,或在院后翻翻湿土,给鸡找几条蚯蚓。

      苏雪辞嘴上嫌泥。

      可每回照夜问他去不去,他又都披着披风出来。

      他还总要经过堂屋时看一眼那封拜帖。

      拜帖被照夜收在案上,纸质极好,边角压着暗纹,落款端正清贵。苏雪辞每次路过,都要淡淡瞥上一眼,看完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移开目光。

      第三回时,照夜终于抬头。

      “想看就拿去看。”

      苏雪辞道:“我看它做什么?”

      照夜看着他。

      苏雪辞:“……”

      片刻后,他还是伸手把拜帖拿起来,翻开看了两眼。

      字倒是不错。

      规矩,清贵,锋芒收得很干净。

      他合上拜帖,语气平平:“这位帝卿殿下,与林将军很熟?”

      照夜正在磨枪头,闻言道:“不算熟。”

      苏雪辞:“不算熟,还千里迢迢来见你?”

      照夜抬眼:“你想问什么?”

      苏雪辞垂着眼:“随口一问。”

      照夜想了想,还是道:“当年陛下有意赐婚,我没应。”

      苏雪辞手指顿住。

      他早猜到不简单。

      可真正听见“赐婚”二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慢慢道:“为何没应?”

      “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

      照夜看了看窗外。

      院里鸡正围着食盆抢食,阿墨蹲在墙头,尾巴一晃一晃。周伯在廊下补竹篮,风把灶房里的柴火味吹出来。

      她道:“他过不了我这样的日子。”

      苏雪辞心里那点酸意稍稍平了些。

      可嘴上仍旧不肯放过。

      “林将军倒是很了解他。”

      照夜看他一眼:“没你了解鸡。”

      苏雪辞:“……”

      他差点把拜帖捏皱。

      林照夜这个人,果然还是很可恶。

      萧清珩是几日后到的。

      那日晨起便落了雨。

      雨不大,却绵绵密密,把村路浸得湿软。林家院外的泥地被踩出浅浅的脚印,墙边的草叶挂着水,鸡圈里草屑混着湿泥,几只母鸡缩在棚下咯咯叫。

      快近午时,村口来了几辆车轿。

      没有鸣锣,也没有大旗,更没有惊动县衙的仪仗。可那车轿规整,随行侍者衣着素净,护卫沉默随行,举止之间自有一种普通富户学不来的规矩。

      村里人不认识皇家阵仗,只当是县里哪家了不得的大户郎君来了,远远站着看热闹。

      苏雪辞也在看。

      他今日没有穿镇上买的那件霞粉外袍。

      那件衣裳颜色是好,穿着也衬人,可到底只是小镇布庄里的料子,平日里走亲访友尚可,用来接待帝卿,便显得轻薄了些。

      周伯前两日便从库房里翻出一匹旧年宫里赏下来的贡缎。

      粉紫底色,光下一照隐隐泛银,缎面柔润,银线压着细密云纹。那料子原本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动,如今一听帝卿要来,周伯连夜叫人赶了一件外袍出来。

      苏雪辞穿上时,自己也在铜镜前看了片刻。

      料子倒还算能看。

      粉紫不俗,银纹也细,衬得他银发雪肤,眉眼清贵,既不失礼,也不至于被京中贵人压了气势。

      周伯站在旁边,满眼慈祥。

      “苏公子这般人物,果然穿什么都好。”

      苏雪辞理了理袖口,淡淡道:“这件尚可。”

      顿了顿,又补一句:“比镇上那件强些。”

      周伯笑道:“那件日常穿,这件见客穿。”

      苏雪辞看了他一眼,觉得周伯此话很有道理,便没有反驳。

      照夜从外头进来时,也看了一眼。

      苏雪辞立刻察觉,抬眼问:“不好?”

      照夜道:“好看。”

      苏雪辞等了一下。

      照夜又道:“很撑场面。”

      苏雪辞:“……”

      她夸人还是这么朴素。

      周伯低头忍笑。

      其实几人心里都清楚。

      这哪里只是怕失礼。

      这是要镇场子。

      车轿停在林家院外。

      侍者先下车,撑伞,铺毡垫,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百次。

      轿帘掀起,一只素白的手先伸了出来。

      那手修长,指节匀净,腕上压着一串沉润玉珠。侍者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扶住。

      萧清珩下了轿。

      他穿一身鹅黄外袍,披风颜色更淡,发冠不繁,却处处精致。雨天泥泞,他看见脚下湿泥,只极轻地蹙了蹙眉。

      还没等他抬脚,侍者已经将毡垫铺到林家院门前。

      苏雪辞站在照夜身侧,垂眼看了一下。

      金枝玉叶。

      果然麻烦。

      照夜带着周伯和苏雪辞在院外相迎。

      她行的是臣礼,不卑不亢。

      “见过帝卿殿下。”

      苏雪辞也跟着行礼。

      他的礼数很漂亮,衣袖垂落,粉紫衣摆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清婉。萧清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温声道:“林将军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私下拜访,叨扰了。”

      照夜道:“殿下请。”

      萧清珩进院时,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林家小院没有宫苑里的白玉砖,也没有京中贵宅里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院中泥土被踩得很实,雨后泛着湿意。墙边堆着劈好的柴,廊下挂着蓑衣,鸡圈里有草屑、鸡食和泥水的味道。

      他没有露出嫌弃。

      只是他的衣摆被侍者托得很好,脚下每一步也都有毡垫或平整石板可落。

      照夜像是没察觉这些,只道:“堂屋坐。”

      苏雪辞跟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前也是嫌这里粗糙的。

      嫌鸡吵,嫌泥脏,嫌客房花色不够雅,嫌阿墨臭得惊天动地。

      可此刻看着萧清珩被侍者一路扶着进来,他心里竟莫名站到了林家这一边。

      这院子粗糙是粗糙。

      可它是照夜的地方。

      堂屋里已经备了茶。

      萧清珩刚坐下,一只狸花猫便从门外慢悠悠走了进来。

      阿墨刚从外头巡逻回来,四只爪子沾着雨后的泥,尾巴高高竖着,神情傲慢得仿佛此处并非林家旧宅,而是它的行宫。

      它一路走,一路在地上踩出一串黑脚印。

      萧清珩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伯早已习惯,拿了布来擦地,嘴里还哄:“阿墨,爪子脏,莫往榻上跳。”

      阿墨看也不看他。

      苏雪辞坐在一旁,淡淡道:“野猫。”

      阿墨回头看他,尾巴一甩,走得更慢了。

      照夜低头喝茶,像是这样的事每日都要发生一回。

      萧清珩垂眼看着那串黑脚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里和京城相差太远。

      不只是远。

      是完全不同。

      他曾见过的林照夜,不在这样的院子里。

      那是许多年前的长街。

      她凯旋入京,铠甲未卸,玄色披风上还压着边关风雪。长街人声如沸,旌旗猎猎,铁甲如潮。她骑在马上,眉眼沉静,手中长枪斜斜压着,枪尖有一点锐利寒芒。

      京中贵女郎君都在看她。

      他也在朱楼帘后看她。

      那一瞬,他觉得林照夜不像京中任何一个女子。

      她像一柄刚从战场上收回鞘中的刀。

      锋芒敛着,却叫人不敢移眼。

      皇姐后来问他,若将林照夜赐婚于他,他愿不愿意。

      他没有立刻答。

      可那一点枪尖寒芒,却在他心中留了许多年。

      如今再见,她穿着寻常旧衣,袖口束起,坐在有柴火味与泥土味的堂屋里,神色依旧沉稳,却与那日长街上的林将军相差很远。

      又好像正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从前看见的,是被长街人声簇拥起来的那一面。

      而这里,是那一面之外,她真正要过的日子。

      萧清珩收回目光,看向苏雪辞。

      “这位是?”

      照夜还未开口,苏雪辞已经抬眼。

      “苏雪辞。”

      他顿了顿,语气端得很稳。

      “林照夜未来的正君。”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伯擦地的动作都停了一下,随即头低得更深,嘴角却压也压不住。

      萧清珩看向照夜。

      照夜神色平静,道:“嗯。”

      这一声“嗯”很轻。

      却像落在苏雪辞心口。

      他垂眼端起茶盏,装作无事发生。

      耳尖却在发热。

      萧清珩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很快便温和道:“原来如此。苏公子有礼。”

      苏雪辞回礼:“殿下有礼。”

      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心里已经认真打量过萧清珩。

      是有几分清贵。

      皮肤不错,手也不错,坐姿也端正。

      但也不过如此。

      比不上他。

      苏雪辞心里舒坦了一点。

      萧清珩像是没察觉他的打量,转而同照夜寒暄。

      他说皇帝听闻照夜归乡后过得安稳,心中甚慰;又说自己此次路过附近,想起当年旧事,便冒昧拜访。

      照夜一一应了。

      她不多话,却答得妥帖。

      苏雪辞坐在旁边,看着她和萧清珩说话,忽然意识到,林照夜不是不会应酬。

      她只是不爱。

      能在边关活十年,能受封受赏后全身而退的人,不会真的不懂场面上的分寸。

      她只是平日里懒得用在他身上。

      想到这里,苏雪辞又有点不满。

      茶过半盏,萧清珩终于放下茶盏。

      “将军。”

      照夜抬眼。

      萧清珩垂眸看着杯中茶影,声音依旧温和:“有一事,我其实想了许多年。”

      照夜没有打断。

      萧清珩道:“将军三战定边,守关十年,次次解国难于水火。莫说是金银,便是再重的恩赏,将军也受得起。”

      他抬起眼,看向照夜。

      “当年皇姐有意赐婚,将军却一再推辞。我后来想过许多次,却始终不明白。”

      他说得很克制。

      没有质问,也没有怨。

      只是那句话后头,仍藏着他那一点小小的执念。

      万一呢。

      苏雪辞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

      照夜沉默片刻。

      她没有立刻说真正的答案,而是先给足了体面。

      “帝卿殿下金枝玉叶,在下粗俗,实在配不得,这是其一。”

      萧清珩微微垂眼。

      他知道这不是全部。

      照夜继续道:“其二,我心不在京中。”

      萧清珩指尖轻轻一顿。

      她看向堂屋外的院子。

      雨还没停,鸡圈里有几声咯咯叫。阿墨不知何时跳上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屋里。柴棚下堆着柴,灶房里有一缕烟气。

      照夜道:“这乡土之地,是我心归之地。我在这里生,也想在这里死。”

      这句话落下后,堂屋静了很久。

      苏雪辞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林照夜喜欢这里。

      可听她亲口说“在这里生,也想在这里死”,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萧清珩七窍玲珑心,一听便明白了。

      这不是她自轻。

      也不是她怕入高门。

      更不是她不懂帝卿愿意。

      是她真的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他若嫁她,便要从宫苑、白玉砖、锦帐香风里走到这里来。

      走到泥地、鸡圈、柴火、雨后草腥气、狸花猫黑脚印里来。

      可他只是坐了片刻,便已经不知道该把衣摆放在哪里。

      萧清珩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讥讽,只是有一点很淡的自嘲。

      “原来如此。”

      苏雪辞垂眼喝茶。

      茶水有些粗。

      不如雪岭的灵茶,也不如王都那些贵族府邸里的细茶。

      若放在从前,他大概早已嫌弃。

      可今日他没有。

      这是照夜的家。

      这茶水粗糙,也粗糙得理直气壮。

      萧清珩看向苏雪辞,忽然问:“苏公子可曾见过将军凯旋入京的样子?”

      苏雪辞动作一顿。

      他没见过。

      他只听过村里孩子讲林将军三战定边,听过周伯说照夜一杆长枪能稳军心,也在祠堂里看见过林家满门的牌位。

      可长街凯旋,银鞍白马,枪尖寒芒,他都没见过。

      萧清珩温声道:“那是京中许多人一生难忘的景象。”

      这句话没有挑衅。

      也没有炫耀。

      可苏雪辞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林照夜。

      而萧清珩见过。

      苏雪辞垂着眼,慢慢道:“我没见过。”

      他放下茶盏。

      “不过将军如今每日是什么样子,我见得很多。”

      萧清珩微怔。

      苏雪辞抬眼看他。

      “我见过她清晨练枪,见过她给马添草,也见过她在灯市给我买酥鸡。”

      照夜:“……”

      怎么又提酥鸡。

      苏雪辞继续道:“还见过她在祠堂里说想娶我。”

      这句话一出,堂屋里又静了一瞬。

      周伯眼眶险些一热,忙低头继续擦地。

      照夜看向苏雪辞。

      苏雪辞仍旧端坐着,神色平静,耳尖红了一点,眼睛却亮晶晶的。

      萧清珩看着他,忽然明白。

      他拥有的是过去那一眼。

      而这个漂亮得近乎妖异的郎君,拥有的是林照夜如今的日日夜夜。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孩童的笑。

      周伯起身去看,原来是村里孩子来送家里刚蒸的梨糕,说是给林将军尝尝。

      堂屋里稍稍一动。

      苏雪辞起身去续茶,衣袖险些扫到炭盆边。

      照夜抬手,直接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动作自然。

      不避人。

      苏雪辞身体一僵,脸颊顿时又红了些,却没有躲开。

      萧清珩看见了。

      这一刻,比听见“未来正君”更清楚。

      林照夜不是不会护着一个郎君。

      也不是不会亲近。

      她只是没有这样对他。

      等周伯拿着梨糕回来,气氛已缓了些。

      萧清珩没有再问旧事。

      只是临走前,他站起身,看向照夜。

      “我曾以为,将军是不肯入高门。”

      照夜道:“京中自有京中的好。只是臣性情粗野,久在边地,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她看了一眼院中泥地与柴棚,声音仍旧平稳。

      “有些路,殿下走得起,却未必走得惯。臣也是一样。”

      萧清珩看了看苏雪辞。

      “那苏公子便是将军想过的日子?”

      苏雪辞手指微微一紧。

      照夜看了苏雪辞一眼。

      这次她没有犹豫。

      “是。”

      只一个字,苏雪辞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耳尖又开始发热。

      萧清珩也终于低下眼。

      许多年的执念,到这里,似乎才真正落地。

      他起身告辞。

      照夜送他到院外。

      雨已经小了。

      侍者重新铺好毡垫,护卫沉默立在车轿旁。萧清珩没有立刻上轿,而是回身看向照夜。

      “皇姐若知将军已有归处,应会放心。”

      照夜拱手:“劳殿下转告,照夜一切安好。”

      萧清珩又看向苏雪辞。

      “苏公子,保重。”

      苏雪辞行礼:“殿下保重。”

      他礼数依旧漂亮。

      心里却在想,三皇子的确很体面。

      但照夜说,他是她想过的日子。

      他赢了。

      萧清珩转身上轿。

      轿帘落下前,他又看了一眼林家小院。

      院中泥地未干,鸡圈里传来几声咯咯叫,堂屋门口还留着狸花猫踩出的黑脚印。

      林照夜站在廊下,苏雪辞站在她身侧。那位漂亮得近乎妖异的郎君微微仰头,同她说着什么,眉眼里还带着一点不肯服软的骄矜。

      林照夜低头听着,神色很平,却很近。

      萧清珩忽然觉得,自己来之前心里存着的那些“万一”,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万一她当年只是自轻。

      万一她不知道自己受得起。

      万一她未曾见过他,不知道他也愿意。

      万一她不是不肯成婚,只是不肯入京。

      万一……她也曾回望过。

      可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些万一都没有意义。

      帝卿殿下不知道,林照夜年少时那些尚未被风雪磨平的梦里,也曾有过他这样的人。

      锦衣玉冠,清贵如月,隔着一层珠帘与香风,像一场不必落地的好梦。

      可他也不知道,后来那个能定边关、镇山河的林照夜,正是亲手舍弃了许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才一点一点站到了今日。

      她的功业不是长街上那一眼凯旋,不是银鞍白马,也不是众人口中的风光。

      是日复一日的汗,是枪茧,是血泥,是伤口结痂又裂开,是那些他本能避开的泥泞与粗粝。

      他曾在朱楼帘后,看见她枪尖那一点锐利寒芒。

      却不知道那一点寒芒,是怎样在风雪、血火和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长夜里锻出来的。

      所以他的向往注定得不到回应。

      因为他爱慕的是寒芒映眼的那一瞬。

      可真正的林照夜,不只在那点寒芒里,也在锻出寒芒的漫长岁月里。

      轿帘垂下。

      萧清珩闭了闭眼。

      他仍旧遗憾。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知道,那不是一桩迟来的姻缘。

      是一场早该醒来的梦。

      车轿渐渐走远。

      院外看热闹的村人也散了。

      周伯收拾堂屋,阿墨终于踩着一地泥脚印大摇大摆地进门。苏雪辞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

      “它今日尤其脏。”

      照夜道:“下雨。”

      “下雨它就能把堂屋踩成这样?”

      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踩得不轻。

      她道:“等会儿擦。”

      苏雪辞看她一眼:“你擦?”

      照夜道:“我擦。”

      苏雪辞这才稍稍满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当年真想嫁你?”

      照夜想了想:“也许。”

      苏雪辞立刻不满:“什么叫也许?”

      “他喜欢的是凯旋时候的我。”

      苏雪辞看着她:“那我呢?”

      照夜看向他。

      “你见过我喂鸡、练枪、修窗、吃面、劈柴。”

      苏雪辞:“……”

      照夜又道:“还见过阿墨放屁。”

      苏雪辞脸色一变。

      “别提那只臭猫。”

      照夜低头笑了。

      苏雪辞本来还想继续生气,可她这一笑,他又有些气不起来。

      片刻后,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方才说的,是哄我,还是给他听?”

      照夜道:“都不是。”

      苏雪辞看她。

      照夜道:“是实话。”

      苏雪辞彻底接不住了。

      他别开脸,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照夜看着他,忽然道:“正君还要听一遍?”

      苏雪辞立刻瞪她:“谁要听?”

      照夜:“嗯。”

      她答应得很随意。

      苏雪辞却觉得她肯定又在笑。

      他气得要走,刚转身,照夜便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苏雪辞脚步一停。

      照夜道:“雨小了,去河坡看看?”

      苏雪辞垂眼看了看自己新换不久的鞋。

      “泥路。”

      “嗯。”

      “会脏。”

      “回来洗。”

      苏雪辞沉默片刻,问:“还去挖荠菜?”

      他眉心微皱,补了一句:“我不想再吃荠菜饺子了。”

      院角几只鸡正挤在棚下,听见动静,咯咯叫了几声。

      苏雪辞看了它们一眼,冷静道:“鸡都吃够了。”

      鸡群:“咯咯咯。”

      照夜看了看鸡,又看了看他。

      “那去竹林。”

      苏雪辞耳朵微微一动。

      照夜道:“笋也该冒头了。晚上吃笋尖烧肉。”

      她的手还牵着他,掌心很暖,指节因为练枪有薄茧,扣住他的手时,稳得让人不太想抽开。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那可以看看。”

      两人出了院子,往村后竹林去。

      雨后田埂湿软,柳枝垂着一点新绿,梨枝上也有零星白意。竹林边的泥土更松,空气里有湿土、草芽和新笋的清气。

      苏雪辞低头看着鞋边沾上的泥,眉心皱得很紧。

      可他没有抽手。

      走到竹林边,他忽然停了一下。

      照夜问:“怎么?”

      苏雪辞看向一处覆着落叶的湿土:“那边。”

      照夜顺着看过去:“有笋?”

      苏雪辞淡淡道:“随便看见的。”

      照夜低头笑了一下。

      她牵着他往那边走。

      苏雪辞嫌泥,嫌草叶上的水沾了衣摆,嫌笋子长得毫无章法。

      可走到半路时,他还是慢慢把指尖扣了回去。

      这个地方粗糙是粗糙。

      但林照夜在这里。

      那他便也不是不能再多待一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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