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男人去逛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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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照夜便把东西收好了。
山参装在木匣里，昨日苏雪辞从山里挖回来的药材另用干净布包了。还有几样寻常山货，也一并带上。周伯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张干饼，说镇上人多，万一误了饭点，路上也能垫一口。
照夜看了一眼天色，道：“今日大约不会误。”
周伯笑眯眯道：“有备无患。”
他嘴上说有备无患，眼睛却一直往客房方向瞧。
今日将军要带苏公子去镇上。
又是正月十五。
又有灯市。
周伯越想越觉得好。
他甚至连黑马的鞍都擦了一遍，缰绳也理得顺顺当当，仿佛今日不是赶集，而是送人出门相看。
苏雪辞出来时，穿的还是周伯从库里翻出来的旧衣。
料子不差，颜色也素雅，只是到底不是照着他的身量裁的。肩线略宽，袖口也松，腰身全靠束带压着。苏雪辞这样的人，站在那里依旧漂亮，可照夜看了一眼，便觉得多少有些不够衬他。
她没说什么，只把目光收回来，拎起包袱。
苏雪辞察觉她看了自己，垂眼理了理袖口。
“林将军又在看什么？”
照夜道：“没什么。”
苏雪辞轻轻哼了一声。
她最好是真的没什么。
村口已经有孩子在放小炮仗。
噼啪一声炸响，黑马耳朵动了动，很快又安静下来。苏雪辞坐在马背上，披着雪灰斗篷，神色清冷，仿佛村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孩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眼角余光一直往那边瞥。
几个孩子看见他，立刻凑到一处。
“林将军带未婚夫骑大马啦！”
照夜牵马的手一顿。
苏雪辞端坐不动，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旁边有个年纪大些的郎君提着菜篮经过，也笑道：“将军，今日镇上热闹，带苏公子好好逛逛。”
照夜：“……”
她发现这件事已经彻底解释不清。
苏雪辞倒是适应得很快。
他甚至朝那郎君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神态从容。
像是“未婚夫”三个字，本来就该这么叫。
出了村，路上清净了些。
照夜翻身上马。
苏雪辞原本坐得稳稳当当，察觉她坐到身后时，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照夜伸手控缰，手臂从他身侧绕过去。
她身上的气息便近了。
没有昨日练剑后的薄汗，却仍有皂角、冷木，还有一点很淡的皮革味。苏雪辞忽然想起自己昨日那句“你挺好闻的”，耳尖顿时有些热。
照夜只道：“坐稳。”
苏雪辞冷淡道：“我自然坐得稳。”
黑马往前一走。
他下意识抓了一下鞍边。
照夜伸手稳住他手臂：“坐稳。”
苏雪辞：“……”
这马果然不够懂事。
镇上比往日热闹许多。
还没到灯市最盛的时候，街边已经挂起了成串灯笼。卖糖画的摊子前围着孩子，热汤圆的香气从巷口飘出来，布庄门口也挂了新裁好的春衫样子。
照夜先去了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眼神很精，见照夜拿出山参和几包药材，先笑了一声。
“山里挖来的？品相倒还成，就是这根须断了些，年份也未必足。”
照夜没接话。
她把木匣往苏雪辞面前推了推：“她说得对么？”
药铺掌柜一顿，这才看向苏雪辞。
苏雪辞今日仍穿着旧衣，可一抬眼，那双灰蓝眼睛便冷冷清清，像雪岭里照下来的水光。
他没急着说话。
先看山参，又看那几包药材。
最后才慢慢道：“掌柜若真觉得年份不足，方才为何先看根纹，又看须口？”
掌柜脸上笑意僵了僵。
苏雪辞指尖点了点那株山参：“主根完整，须口虽有小损，却不是新伤。年份比你说的至少多一轮。”
他又拈起另一株药草，垂眼道：“这不是寻常草根。叶脉有红丝，根气苦中带凉，镇上不常见。掌柜方才把它往袖边挪了半寸，想必不是觉得它不值钱。”
掌柜：“……”
照夜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立刻咳了一声：“郎君好眼力。方才是我看岔了。”
苏雪辞淡淡道：“看岔可以，价钱不能岔。”
照夜听着，心里有些好笑。
这狐妖在家里挑鸡食，在外头挑价钱，都是一个德行。
最后山参与几样药材都卖了正价，银钱比掌柜最初开的价翻了不少。
照夜收好钱袋，看向苏雪辞。
“略懂得挺值钱。”
苏雪辞：“……”
这话夸得很粗糙。
可他听着还算顺耳。
从药铺出来，照夜没往酥鸡摊去，反而拐进了布庄。
苏雪辞脚步一停：“买什么？”
照夜看了眼他的袖口：“你的衣裳不合身。”
苏雪辞低头看了看。
他当然知道不合身。
只是没想到林照夜也看出来了。
他慢慢道：“林将军眼睛倒还没坏。”
照夜：“嗯。”
苏雪辞：“……”
布庄不大，能挑的料子也有限，实在和雪岭难以相较。
苏雪辞一进门，挑剔本性便压不住了。
这件颜色太闷。
那件料子太硬。
那匹布花纹太俗。
那件成衣袖形不雅。
掌柜娘子起初还笑着招呼，后来脸上笑意都快挂不住了。
照夜站在旁边，倒是很平静。
苏雪辞挑了许久，最后只挑出两件勉强入眼的外袍。
一件霞粉。
一件月白。
霞粉那件略贵些，颜色像春日桃花刚开时浮出来的一点暖意，袖边有细细的金线绣纹，不算华贵，却很衬人。
月白那件素净许多，料子柔软，平日穿也方便。
照夜都付了。
她说得很实在：“霞粉衬年味，月白平日穿。”
苏雪辞看她一眼。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分配柴米。
可钱付得很干脆。
掌柜先让他试霞粉那件。
帘子掀开时，照夜正在看柜上的账单，抬眼一看，指尖便顿了一下。
苏雪辞站在帘后。
霞粉并没有压住他的清冷，反倒把他的银发、雪肤、灰蓝眼睛衬得更亮。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枝春花，颜色明艳，却一点不俗。
他看见照夜停住，心情立刻好了些。
“好看吗？”
照夜道：“好看。”
苏雪辞等了一下。
照夜又道：“很合身。”
苏雪辞：“……”
她夸得实在太朴素。
他仍有些不满意，可她方才那一瞬停顿不似作假，那点不满便又勉强压了下去。
哼。
被他迷住，还不是迟早的事。
他没把霞粉那件脱下来。
照夜也没让他脱，只把旧衣收起来，又让掌柜娘子拿了一件厚披风。
最后她才付钱，买下两件外袍、一件披风，又定了几身里衣，让布庄裁好后送到村里。
苏雪辞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多问了一句：“里衣料子要软些。”
掌柜连忙点头：“自然，自然。”
“袖口别太宽。”
“记下了。”
“披风扣子不要这个。”
照夜看了眼那枚扣子：“怎么了？”
苏雪辞道：“俗。”
照夜便道：“换。”
掌柜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扣子也记上。
从布庄出来时，苏雪辞穿着霞粉新衣，披着雪灰披风，走在街上，回头率比方才更高。
照夜没有多说，只把步子稍稍放慢了些。
路过书铺时，苏雪辞脚步一顿。
照夜看他：“想进去？”
苏雪辞淡淡道：“看看。”
照夜有些意外：“你还爱看书？”
苏雪辞抬眼，语气很平：“自然。我也是饱读诗书的。”
照夜点点头，跟着他进了书铺。
然后她便看见，苏雪辞看都没看经史、农书、药书，径直站到了话本架前。
还挑得十分认真。
《玉郎春梦》。
《花间窃香记》。
《山野精怪志》。
《冷面将军俏郎君》。
《夜雨逢仙》。
还有一本《雪狐郎君》。
苏雪辞在那本《雪狐郎君》前停了停。
照夜沉默片刻。
“这就是你说的饱读诗书？”
苏雪辞头也不抬：“书也分许多种。”
照夜扫了一眼那一排话本。
“少看点。”
苏雪辞不满：“为何？”
照夜道：“看多了容易误事。”
她没说出口的是，还容易脑子不好，变成恋爱脑。
苏雪辞似乎想反驳。
可他想起自己当初那句“以身相许”，一时竟没立刻开口。
最后他终究没买那本《雪狐郎君》，倒是买了本《春灯误》。
他说：“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照夜看了一眼封面上衣袂飘飘、泪眼盈盈提着一盏宫灯的郎君，沉默片刻。
“你能分清就行。”
苏雪辞把书收进袖中，装作没听懂她话里的怀疑。
鸡食材料买得很快。
照夜照着先前说好的，买了豆子、麦麸、虾米和小鱼干。苏雪辞挑了几句虾米不够干、小鱼干腥味重，最后还是选出几样能入眼的。
照夜付钱时，摊主都松了口气。
这位郎君生得是真漂亮。
也是真挑。
买完鸡食，差不多也到了饭点。
街上的热食摊子都忙了起来，汤锅冒着白雾，炊饼摊前排着人，油锅里滋滋作响。
照夜还没看见酥鸡摊在哪里，袖口便被人轻轻一拽。
苏雪辞侧着脸，鼻尖微动，灰蓝眼睛已经往街角看过去。
“酥鸡。”
照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看见街角那处油锅。
摊前已经排了不少人。
苏雪辞皱眉：“人这么多。”
照夜道：“排一会儿。”
苏雪辞看她一点不急，眉心皱得更紧：“你还笑？”
照夜低头看他：“嗯？”
“万一买完了呢？”他语气冷淡，却莫名有点委屈，“我就吃不上酥鸡了。”
照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今日若买不到，回去让周伯挑院里最肥的鸡，给你炸一只。”
苏雪辞猛地抬眼。
“你好狠的心。”
照夜：“……”
“那都是我的鸡。”苏雪辞冷着脸道，“要留着下蛋，一只都别想碰。”
照夜沉默片刻。
“你的鸡？”
苏雪辞微微一顿。
随即很稳地道：“我喂出来的。”
照夜看着他。
这只狐狸，多少有些反客为主。
好在最后他的两包酥鸡还是买到了，院里的鸡保住了性命。
刚出锅的酥鸡外皮脆得很，热气从纸包里直往外冒。照夜在旁边面摊坐下，叫了一碗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又滴了醋和辣油。
苏雪辞坐在她旁边，捧着两包酥鸡，吃得斯文，速度却不慢。
一包半下去，他才慢慢缓过来。
见照夜只低头吃面，没同他抢，他垂眼看了看剩下的酥鸡，推过去一些。
“我吃饱了。”
照夜看他一眼，接了。
苏雪辞的目光却落到她面碗里。
红油浮在汤面上，热气一冲，带着醋香和辣香。
他闻了闻。
照夜道：“想尝？”
苏雪辞立刻道：“没有。”
照夜便让面摊老板拿了只干净小碗，分了半碗给他。
苏雪辞低头尝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静了。
辣意从舌尖一路烧到眼尾，他眼睛里迅速浮了一层水光，嘴唇也被辣得染上一层艳色。
他吐着舌头，端起水喝了一口，皱眉道：“你怎么吃这个？”
照夜问：“不好吃？”
苏雪辞沉默片刻。
又低头吃了一口。
“尚可。”
照夜看着他被辣红的眼尾，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她垂下眼，夹起面，没再看他。
苏雪辞被辣得晕乎，倒也没发现。
吃过面后，天色还早。
照夜又带着他在街上随意转了转，买了些针线、火折、盐糖和周伯要的几样杂物。苏雪辞原本嫌这些东西琐碎，可看见照夜一样样记得清楚，又觉得她这人虽然不解风雅，过日子倒是很稳。
午后风冷，两人在茶摊坐了一会儿。苏雪辞喝不惯那碗粗茶，只抿了一口便放下，照夜也不勉强，只替他要了一碗热水。
等天色渐暗，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镇上的人也渐渐往灯市那边涌去。
灯市比苏雪辞想象中更热闹。
他没有真正来过这样的人间集市。
雪岭有雪祭，有灵灯，有高台上唱祷词的狐族长老，也有满场流光溢彩的幻术。可那种热闹是端着的，漂亮，华贵，规矩也多。
人间灯市却不是这样。
这里吵。
杂。
香气很乱。
糖画摊前围着孩子，捏面人的郎君手指翻飞，汤圆锅里白雾滚滚。有人猜灯谜，有人讨价还价，有小孩举着兔子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身后的母亲一把拎回来。
处处都是烟火气。
俗气。
热闹。
又新鲜。
苏雪辞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在看。
照夜发现了，没拆穿，只把步子放得更慢一些。
人越来越多。
有个孩子举着灯从旁边冲过来，差点撞到苏雪辞。照夜抬手替他挡了一下，掌心隔着披风轻轻按在他手臂外侧，很快又松开。
苏雪辞呼吸一顿。
灯火很亮。
人声很近。
袖子里还藏着刚买的话本子，像是某种莫名其妙的底气。
他被稳稳护在照夜身边，觉得安全。
又觉得不够。
还想更近一点。
人流再挤过来时，他顺势靠近照夜半步。
他其实站得稳。
但他慢了半拍才离开。
照夜看他。
苏雪辞很镇定：“人太多。”
照夜：“嗯。”
又有人挤过来，照夜稍稍侧身，把他挡在里侧。
苏雪辞抬眼看她。
灯火映在他灰蓝色眼睛里，像浮了一层柔亮的水色。霞粉衣领衬得他眼尾也像带了一点春色，唇上还残着酥鸡的油光，又被他很快抿掉。
他终于试着找回一点自己的优势。
他声音放轻：“林将军这么护着我，旁人看了，怕是真要误会。”
照夜道：“他们已经误会了。”
苏雪辞一顿。
照夜看向前方灯摊：“你自己说的未婚夫。”
苏雪辞原本该反驳两句。
可话到嘴边，忽然又停住。
她说的是“你自己说的”。
不是“胡说”。
也不是“别再提”。
这点细微的差别，像灯市里一粒滚烫的糖，猝不及防落进心口。
苏雪辞垂了垂眼，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于是胆子也跟着大了一点。
他慢慢笑起来。
那点笑意在灯下铺开，漂亮得过分。
“那将军要不要买盏灯，哄一哄你的未婚夫？”
苏雪辞这样笑起来，实在很好看。
好看到叫人心里微微发痒。
照夜看着他。
她不太知道这种痒该怎么解。
也不太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于是她喉咙动了动，问道：“要哪盏？”
苏雪辞眼睛微微一亮。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花灯摊上挂着许多灯。
兔子灯，小鱼灯，莲花灯，狐狸灯。
还有一盏很离谱的狐狸叼鸡灯。
那狐狸尾巴翘着，嘴里叼着一只小鸡，眼睛画得很得意。
照夜看了一眼，觉得很像苏雪辞和家里的鸡。
她指了指那盏。
“这个？”
苏雪辞：“……”
他觉得受到了冒犯。
摊主娘子笑道：“这盏好，狐狸叼鸡，机灵又有彩头。”
照夜付了钱。
苏雪辞冷冷看着那盏灯。
灯上的狐狸确实得意。
小鸡也确实有点蠢。
可灯做得挺精巧，狐狸尾巴一晃一晃，灯芯一点，暖黄的光从纸面里透出来，竟有些可爱。
照夜把灯递给他：“不喜欢？”
苏雪辞道：“俗。”
照夜伸手要拿回来：“那换一盏。”
苏雪辞立刻收回手。
“买都买了。”
照夜看着他。
苏雪辞冷着脸补了一句：“也不是不能看。”
照夜低头笑了一下。
灯市将散未散，街上仍旧热闹。
苏雪辞提着狐狸叼鸡灯，身上穿着霞粉新衣，披着厚实的披风，袖中还藏着那本话本子。
酥鸡早吃完了。
可他眉眼间那点满足还没散。
照夜拎着豆子、虾米、小鱼干，还有剩下的东西，走在他身侧。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麻烦。
挑剔，娇气，规矩多。
可他又是真的愿意跟她走进这些热闹、俗气、烟火气的人间东西里。
他会嫌弃鸡吃相难看，却愿意给鸡找食。
会嫌弃灯俗，却不肯松手。
会说自己饱读诗书，结果买一本狐狸话本。
会嘴硬说自己不是小孩，却因为两份酥鸡高兴。
苏雪辞察觉她在看，侧过脸来。
“林将军又看什么？”
照夜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看你穿这颜色，确实好看。”
苏雪辞手指一紧。
他今日听过她说好看，也听过她说合身。
可这一句，不像只是在说衣裳。
至少不全是在说衣裳。
灯火落在他眼底，像一点春水被风吹开。
他慢半拍才别开脸。
“林将军眼光，倒也不是全无长进。”
照夜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在苏雪辞险些再次被人撞到时，揽着他的腰将人带开。
这狐狸，腰也挺软的，她想。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