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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就是你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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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的路裴系并不熟悉,再加上他如今能力有限,不能飘离小姐太远。
所幸气味不需要地图,他停在一扇离绥居很近的窗前。
原来是住在这里,离小姐这么近。
窗户上糊着素白的纱,屋里有人在说话。
“......公子,二小姐今日那般,可是恼了?不过公子不必忧心,二小姐初回京城,又遭丧姊之痛,难免心绪不佳。”
徐今棠没应声。
侍人又道:“况且大小姐已去,公子若不做些什么,待丧期一过,谢家将您送回徐家,那才真是没活路了。”
徐今棠踌躇:“只是我身份尴尬,若太急切,反倒叫人看轻。”
裴系歪着头,黑沉沉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窗纱上模糊的人影。
屋里静了片刻,侍人声调变得暧昧起来:“仆听说二小姐在灈州可是出了名的风流,身边养着人呢。公子的样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若是再用些手段......”
“可是她若将我玩玩便丢开,我失了身子,可就再没别的活路了。”
“公子,玩意儿也有玩意儿的乐趣。您身份敏感,只要成了她的人,就能留在身边,何愁没时间谋划位分?况且,总比被送回徐家,配个老妪或绞了头发做和尚强。”
裴系艳红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一个不够美不够软又蒲柳之姿还心思恶毒的人,怎么配让小姐看上?
何况他也太不懂规矩。真正的好男儿,只需要知道如何伺候妻主,位分、子嗣,妻主高兴了便赐你一个,但绝不是男儿家该谋划的。
屋里徐今棠起了身,似乎要往窗边来。裴系并没躲开,直直站着,看见纱窗上徐今棠的轮廓越来越近。
“怎么了公子?”
外面并无人影,但徐今棠总觉得有些不安,几乎怀疑谢元铮知道了他的算计要来为妹报仇:“......没什么。外头风大,去把那边窗子也关了。”
裴系转身往回走,夜风将他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旧衣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小小的白幡。
绥居的烛火还亮着,但谢元芨已经睡着了。
她眠时怕热贪凉,此刻已将被子蹬开,露出一只裹着足衣的脚。
裴系站在床边,眼睛里的黑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金光便开始隐隐发烫,灼得他指尖嗤嗤作响。
他想起方才那个侍人说的话——二小姐在灈州养着人呢。
在他们眼里,他也只是养着的人之一。或许连之一都不是,他是被丢在灈州的那一个。
天亮之后,至春又来了,显然又精心打扮过,发髻上的簪子和衣裳都搭配着最漂亮的颜色。
他抱着一大摞黄符,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少主已经醒了,正倚在榻上,懒懒地用手支着脸。
谢元芨睡了一觉,心情好了一些。又想着等黄符一贴,那只扰她清梦的艳鬼便再不能近身,连带着看眼前这个小侍人也顺眼了几分。
至春莫名羞涩起来,几乎双腿发软:“少主,这是在京中香火最盛的弘福寺请的,住持说驱邪镇鬼最是灵验。”
谢元芨“嗯”了一声:“去贴上吧。”
至春身量不够,高处需踮着脚去贴符。棉布的纹理紧紧贴着曲线,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
贴完高处,他忽然偏过头望向谢元芨。对方此刻正微微走神,他落寞地低下头,将脖颈扯成一条脆弱的线。
裴系站在房间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至春心思几番变换,又成了期期艾艾软软湿湿的少男思春模样,一阵极淡的甜腻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男儿颊边红云,赛过那枝头熟桃。
尖儿上红,皮儿上薄,快叫娘子嘬一口,好知是甜还是骚。”
这骚仆,怕是巴不得小姐现在就嘬他一口吧。
至春贴完最后一张符,退后两步,仔细检查了一番。满屋子黄符朱砂,看着确实有几分辟邪的阵仗。他转身向谢元芨复命:“少主,都贴好了。”
谢元芨回过神,目光越过至春的肩膀,落在墙角那片空无一人只余一鬼的阴影里。
那些号称能驱退厉鬼的符纸,不但没能驱退他,反而似乎让他的身形更凝实了几分。
裴系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谢元芨面无表情对至春说:“做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至春眼睛更亮,行了一礼退下,跑去寻管事领钱去了。
内室中黄符贴了满墙,朱砂鲜红如血,可那只鬼甚至比昨夜看起来更加清晰。
他的五官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活着的时候就是副好皮囊,死了倒也没损毁半分。
谢元芨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谜面:“弘福寺的符也镇不住你,看来不是寻常厉鬼。”
“一个漂亮小郎化成的艳鬼,不羞不臊地守在女娘床边,总不会是来寻仇的。”
她拖着尾音,轻轻缓缓的,像一片羽毛搔得他的心颤颤。
“所以,小鬼,你是有什么心愿......要我来圆?”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态——裴系感觉自己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再次震动起来,怔怔地望着谢元芨。
灈州没有这样高的墙,没有这样多的眼睛和心思。四处敞亮,老宅按主人的喜好重新布置过,主人五岁时最喜欢的木剑都还摆在厅前。
突兀地,一句怨毒的话打破了他的回忆——“你死了,小姐才能高兴。”
可他没有。他死了,还来打扰他的小姐。
这样一条不太乖的狗,主人还不来管教么?
一一
段谨办事利落,不出三日便将徐今棠的底细查了个干净。
“徐家是泸州商户,三代前捐了个闲职,如今徐今棠的母亲已是泸州司马,家中只有三个男儿。他是第二子,养在侧室曹氏膝下。去岁秋,徐家托了京中远亲司天台丞柳大人的夫郎牵线,将画像递到了大小姐跟前。”
谢元芨皱着眉敲椅子的扶手:“司天台丞和泸州司马?”
“柳大人的夫郎徐氏,算起来是徐今棠的远房堂舅。此人最擅牵线搭桥,京中不少男儿高嫁的婚事都有他的手笔。不过他经手的婚事虽多,却从未出过什么乱子,风评尚可。”
“阿姊为何选中他?”
送到谢元铮面前的貌美小郎画像绝不止一张,她却偏偏在其中挑选了家世末等的徐今棠。
这其中虽然有徐氏特意为自家人美言的好处,但具体情形,段谨查的时候也觉得意外。
“徐今棠的眉眼,与当年那人有五分相似。”
谢元芨敲扶手的手指停住。她知道是谁。
阿姊带她求仙人赐玉时,曾在仙人山脚下的乡长家住过两年,乡长家只有一个男儿,名唤悬月,只比阿姊小三岁,但勉强也能硬算是谢元芨同龄的小孩。
她自小体弱,年岁小的那几年最是严重,几乎没有寻常孩童疯玩疯闹的时候。谢元铮使了点银子,乡长便让悬月来陪她解闷。
可后来,比起她,悬月对这位玩伴的姐姐更感兴趣。
谢元芨叹气:“阿姊竟还念着他。”
段谨继续禀报:“大小姐与徐今棠定亲后,按规矩需等足一年再成婚。婚期定在今年九月,因您远在灈州养病,本打算三月便派人去接您回京观礼,不曾想......”
不曾想等来的不是婚期,而是丧期。
谢元芨沉默良久,又问:“阿姊病时,他侍疾可尽心?”
“这一点谢府上下都能作证,大小姐病中那药性猛,需有人时刻守着以防高热惊厥,他便时时在跟前守着,晕过去才被劝回去。”
这倒与谢元芨的猜测有些出入。
她原以为徐今棠是冲着继任者来的,可若他当真待阿姊如此尽心,那些暧昧举止便说不通了。
除非......
“太医那边怎么说?”
段谨脸色微沉:“这正是要禀的第二件事。大小姐的病,太医只说是急症,病因不明。但大小姐底子极好,从未有过旧疾。宫里来的陈太医也觉得蹊跷,只是查验再三也未曾发现中毒迹象,只能作罢。”
“陈太医是宫里的人,不敢乱说话。”谢元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去查那几十日煎的药渣。”
段谨应下,又道:“少主,还有一事。大小姐临终前几日,曾命人将一封信送往灈州,算算日子,应当与您出发的时间相差无几。您在途中可曾收到?”
谢元芨蹙眉:“没有。阿姊寄了信给我?”
“信的内容无人知晓,送信的人是大小姐的亲信惊鸿。可是大小姐故去当夜,惊鸿也自尽了。”
谢元芨的目光骤然冷下来,语带讽刺:“好一个忠仆。”
段谨走后,谢元芨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是阿姊啊。
是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的阿姊,是写信狠狠训她转头又替她遮掩的阿姊,是每次来看望她都会在门上刻下她身高、一年又一年盼着她长大的阿姊。
谢元芨将窗子又推开了一些,冷风吹得她心中发苦。
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大白天的也敢出来?”
裴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谢元芨转过身,背靠窗台,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死都死了,还打扮上了?”
裴系已换了一身衣裳,虽然依旧是素色,但衣料挺括,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头发也束起了一半,用一根白玉簪别着,余下的黑发规规矩矩垂在身后。
全是她从灈州带回来的衣箱里的东西。
“偷穿主人的衣裳,谁教你的规矩?”
裴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透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仆知错。”
谢元芨有些不耐烦:“你是觉得死了就不用守规矩了?还是觉得做了鬼就能赖在我身边?裴系,你活着的时候我尚且——”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裴系喉结下方衣领遮掩处,有一小截奇怪的痕迹,隐约可见鲜红的纹路。
谢元芨抬手就去扯他的衣领,裴系猛地后退,身形飘出去丈余远。
“怕什么?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看过?”
“小姐想看,仆自然给小姐看。只是......小姐能不能先答应仆一件事?”
“你同我谈条件?”
“不敢。”裴系低下头,姿态温顺极了,说出的话却半分不让,“只是仆这副残躯,如今实在丑陋,怕污了小姐的眼。小姐若能先答应仆一个极小的请求,仆便......便让小姐看个清楚。”
谢元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认定他如果再敢欲擒故纵,就用玉灼死他。
“什么请求?”
裴系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个与大小姐定亲的人,小姐不要碰他。”
谢元芨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他是我阿姊的未婚夫?”
裴系摇头。
“难道就因为他是男的?”
裴系摇头,眼睛里的光亮忽然变得疯狂而炽热:“因为他脏,他不配。”
谢元芨无语:“我竟不知你这样的醋也吃。他是阿姊的人,我碰不碰他,都与你无关。你一个死人,管得倒宽。”
他并没有碰到他,那枚玉却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开始隐隐冒出金光。
谢元芨转身往外走:“好好待着,不准跟来。你这副样子,我阿姊舍不得打我,会杀你儆我的。”
裴系乖顺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墙的黄符朱砂。
那些符咒对他毫无作用,可那道金光,那枚玉......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尚未愈合的焦黑伤痕。
一一
灵堂里白烛高烧,谢元芨和徐今棠并肩跪在蒲团上。
烛光下,徐今棠的眉眼愈发艳丽,眼睛因连日哀哭微微红肿,薄唇紧抿着,下颌尖俏。细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悬月。
但悬月性格纯朴爽朗,不是这般带着目的的美。
“我听说,阿姊病时你亲自侍疾,衣不解带。”
徐今棠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抖:“大小姐待我极好,我无以为报,只能略尽薄意。”
谢元芨侧过头,沉沉视线直直射向他:“当着我阿姊的面,你告诉我,你与我阿姊定亲一事,究竟是不是天意?”
徐今棠惊得一颤,薄唇翕动了半晌:“大小姐对我是救命之恩,我母亲的正夫要将我聘给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妪,那老妪虐死了几房小郎,我、我也没有办法。”
“是大小姐亲自修书给我母亲,这才让我父亲断了那念头,连带着我爹爹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他抬起泪眼望着谢元芨,烛光将他琥珀色的瞳仁照得晶莹剔透。
“我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怎么可能会害她?”
美人落泪,但谢元芨近乎冷酷地看着他。这张与悬月有五分相似的眉眼,这双泪光盈盈的眼睛。
她目光冷而锐利,令徐今棠感觉有一把利刃,即将割破他的喉咙。
“我阿姊对悬月有情,可我没有。你顶着这张脸对我唱戏,无异于哭错了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