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姊死妹继, ...

  •   本朝继承律其十三条,家无女子,姊死妹继,包括膝下无子的姐夫。

      谢家是簪缨望族,年轻有为的长女猝然病逝,京中大半权贵登门吊丧,谢府门前车马如流水,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热闹来。

      谢元芨不顾病体赶了整整一旬的路,方才回京,远远瞧见谢家素白的幡旗在风里翻卷,像一大片将落未落的雪。

      她掀开厚重的车帘,遥遥望着,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车驾停下,外头有人叩了叩车壁,声音清润:“二妹一路辛苦。”

      一只戴着一圈素白麻绳的素手向她伸来,谢元芨却抬手将车帘完全掀起,日光照得她微微眯了眼。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孝服,腰身被白绦束得极细,整个人立在马车外头萧瑟的风里,偏偏生得眉眼秾丽,在一片白的背景中艳得突兀。

      谢元芨盯着他看了片刻,叫了声“姐夫”。

      徐今棠收回手,垂着眼帘退后半步,薄唇微微抿着:“......二妹节哀。”

      谢元芨不曾回应,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风带着一股极淡的香钻进她的鼻子。

      灵堂中白幔垂地,蒲团上跪着几个哭肿眼睛的侍人,一见谢元芨进来,哭声又高了几分。

      谢元芨接了香拜了三拜,将香插进炉里。

      阿姊谢元铮自小身子骨结实,骑马射箭全都不在话下,还曾背着年幼的她远赴深山叩请仙人赐玉。怎么会说病故就病故了?

      谢元芨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示意徐今棠跟她出来。

      “阿姊是什么时候病的?”

      徐今棠闻言,诧异地抬起眼,灵堂的烛光将他的瞳仁映成极淡的琥珀色。

      “两月前阿姊便说有些不适,起初只以为无甚大碍,却拖了许久都未痊愈,这才请了太医来看,吃了药不见好,后来就......就走了。”

      他哽咽着说完,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角微微向下压,眼眶也泛了红。

      谢元芨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了一声。

      好一位妙人。

      哭起来更为艳丽,眼尾染了薄红,这样的神情,还穿着孝服......

      若他是旁人的夫郎,她大约会如其所愿地同他周旋几日,哄也好钱也好,总要先玩一玩滋味。

      可眼下是阿姊的灵堂,谢元芨冷冷将他扫视一番:“你不配这么唤我阿姊。”

      徐今棠一愣,谢元芨已抬脚去了前厅。

      对从灈州跟她来的管事段谨说:“去查,我这位好姐夫是何来历,是谁为他和我阿姊引见,以及阿姊病时他有没有不合常理的行为。”

      段谨心下一惊。同是女人,她不是看不出来大小姐这位未婚夫的小心思,原只以为是他舍不得谢家的荣华富贵,毕竟尚未完婚,只有抱紧二小姐这棵大树,才好名正言顺留在谢府。

      如今二小姐这么一说,倒确实有几分不对劲。

      以谢侯的权势,旁人能病重拖死,她的女儿不能。

      谢元芨远在灈州,只见过徐今棠的画像,只是画师技艺平平,未能画出徐今棠本人的三分神韵。

      她当时并不在意,如今想来,却处处蹊跷。

      母亲唯她和阿姊二子,阿姊一去,她便是继任少主。

      按照律法,无子之夫尚且归继任者所有,何况徐今棠只是阿姊的未婚夫,若得了她的欢心,婚约换人,做个正夫也并无不可能。

      谢元芨闭了闭眼。

      阿姊,你这个未婚夫,怕不是有人专为我挑的。

      一一

      谢元芨的院子叫绥居,在谢府东侧,紧挨着谢元铮的院落。她虽离京数年,这院子却日日有人打扫清洗,窗明几净,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

      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绥居里的侍人今日头一回见主子,心也随着灯笼晃晃悠悠。

      谢元芨天黑时才回来,一众侍人起身行礼。

      她没理会这些各怀心思的小男人,径直进了内室,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分明是烧着地龙的,屋子里也暖融融,可她却觉得颈后有一阵细细的凉风,像是谁追着她的脚步给她披衣。

      她回头,可身后什么都没有。

      路上颠簸数日,谢元芨此时正懒怠。

      平日在灈州,那人早早就会备好一切,她净完身不爱立时穿里衣,那人便会用一早暖好的浴巾包住她,服侍好一切直到她睡着。

      此次回京匆忙,忘了带上他。

      外面的侍人是多,心思却也多。浴室内热气氤氲,她洗完身,一阵心烦。

      枕头和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谢元芨对这种天然的东西总是多一些耐心。她解散发髻躺下,自己掖好被角,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谢元芨在梦里皱了皱眉,想翻身却动不了,四肢沉沉坠着,喘不过气,模糊间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比寻常男子身量更高,未束起的黑发垂到腰侧,站在她床前低头望她,像从前为她盖被一般慢慢俯下来,冰凉的头发丝垂落在她枕边,扫过她的脸颊。

      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瞳孔深处,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小姐。

      他的唇继续翕动,分明没有声音,可她却仿佛听见了。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小姐就不要我了么。”

      谢元芨猛地睁开眼,月光照进来,她看见帷帐无风自动。

      一个人正立在床尾的地上,黑发垂落,双足悬空。

      黑森森的长发贴着苍白的脸,薄唇一点艳红凄凄,那双黑沉沉的仿佛没有瞳仁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

      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只艳鬼。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

      裴系。

      谢元芨瞳孔一缩,还没做出反应,脖颈间那块温润的玉却骤然发烫,一道柔和的金光缓缓笼罩住她,并向外扩散,光晕所及之处鬼气翻涌着退散。

      床尾那个影子向后飘散,直至金光不再追着攻击,他皱了皱眉,薄唇却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小姐的玉,原来真的这么厉害。”

      笑着笑着,却突然闻到她身上的一股生人气味。

      一个男人。

      他幽幽地盯着谢元芨:“小姐的房里,怎么有别人的味道?”

      一个死人,一个死掉的枕边人,还不至于让她惊魂不定。

      谢元芨语气凉薄,带着被冒犯后的威压:“轮得到你来过问?裴系,别忘了你的身份。”

      外面侍立的侍人听见她的声音,却不敢贸然进去,急急询问:“少主,您怎么了吗?可要仆进去伺候?”

      裴系却仿佛被这声音刺激到,他抬起一只手,朝她的方向伸来。

      “嗤”的一声,金光将他的指尖灼成焦黑色,冒出黑烟,他却不怕疼一般固执地向她靠近。

      谢元芨不明白他发的什么疯,也不明白他怎么就死了。

      被他这副不听话的冒犯模样压过了探究他死因的想法,谢元芨转头对门外的侍人道:“你叫什么?”

      “回少主,仆名至春。”

      “进来。”

      至春欣喜不已,顶着其他侍人或艳羡或忮忌的目光,理了理一丝不苟的发丝,轻手轻脚进了谢元芨的内室。

      帷帐微微敞开,至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见少主正靠坐在床头,面色不虞,盯着床尾的方向。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至春,你去寻一些驱鬼的黄符来,越多越好。”

      至春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依旧什么也没看见,颤颤巍巍:“鬼......鬼?”

      却见他们少主眼神狠戾:“对,要能驱厉鬼的。”

      谢元芨望着裴系的眼睛:“滚。”

      至春还以为是斥责自己多话,惶恐请罪“仆知错”,麻溜起身出去了。

      阿姊的事耽误不得,明日还不知有多少事情要忙,谢元芨懒得理这只翻不起浪的“厉鬼”。眼不见为净,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膀,准备重新入眠。

      “脏死了,滚远些。”

      不知想到什么,裴系鬼气收敛,低眉垂眼,温顺如昔,乖巧伏低魂魄里的疯妄贪念,也道:“仆知错。”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谢元芨的背影,然后乖顺地同她拉开距离,飘向浴室。

      浴桶里的水尚未倒掉,那里有小姐的味道。裴系黑沉沉的眼珠浮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

      他的身子被她尝过,早已不比贞洁烈男,欲.火焚身时只盼着她的一点施舍,如今只能偷这一点残汤剩水。

      裴系褪下身上湿透的衣袍,抬脚跨入浴桶。

      冰冷的水包裹住他同样冰冷的躯体,他贪婪地嗅着水中残留的气息,那一点点属于谢元芨的味道,仿佛能透过他苍白的皮肤,唤醒他早已停止跳动的胸腔。

      他喘出一口气,从水中浮出来,水珠顺着他的眉眼往下淌,愈发美艳。

      洗完身,他换上放在一旁并不合他身的旧衣。那是谢元芨的衣服,他认得的。

      衣料沾着她的体温与味道,身上潮湿的鬼气散去不少。

      他终于稍稍心安。这样,他就还算干净,可以去伺候小姐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搞清楚,究竟是谁的脏味,沾染上了小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