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星》文迟信

6、坠落 二〇二一年

　　二〇二一年春天，林昭接到了“烛龙七号”的任务通知。

　　这是中国首次载人深空探测任务，目标地月L2点，任务时长六个月。指令长是杨锐，两次太空飞行经验，林昭是任务专家，负责舱外作业和科学实验。另外还有两名航天员，一个负责飞行操作，一个负责医学保障。

　　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沈渡刚好在家。林昭兴冲冲地跑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正在切菜的沈渡，把通知单举到他面前。

　　“沈渡！你看！我要去月球了！”

　　沈渡手里的菜刀停了。他看着那张通知单，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林昭同志”四个字，下面是任务代号、时间、人员名单。他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昭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有。”他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肋骨都要断了。“我高兴。我特别高兴。”

　　林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如果她能看见，她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出发前的最后三个月，林昭进入了全封闭训练。她不能回家，不能见任何人，只能每周打一次五分钟的卫星电话。每次打电话，沈渡都只说三句话：“我很好，你放心，注意安全。”

　　她问他有没有想她，他说想，天天想。她问他医院忙不忙，他说忙，最近手术多。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说有，你不在我也好好吃饭。

　　她没有问过他苏晚是谁。

　　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苏晚的存在，不知道那些深夜的微信，不知道科室聚餐后沈渡送苏晚回家，不知道有一天沈渡值班的时候苏晚留在了他的值班室，不知道那个加班的夜晚他们一起吃了一碗泡面、聊了三个小时、从医患关系聊到婚姻、从婚姻聊到孤独、从孤独聊到苏晚说的那句“沈老师，你老婆真幸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去月球了。她要代表中国，代表人类，代表所有仰望星空的人，去那个她从小就想去的远方。她要飞得比任何人都高，然后带着所有的荣耀和骄傲，回到沈渡身边。

　　出发前三天，她在隔离舱里录了一段视频。

　　她穿着舱内工作服，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傻。她说：“沈医生，你的航天员老婆在三百九十公里的高空祝你生日快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顿了顿，又说：“沈渡，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等你生日那天我再发给你。但是我现在就想告诉你，我特别想你，特别特别想。我在太空舱里睡觉的时候会梦见你，梦见你给我煮火锅，梦见你蹲在酒店花坛边上给我找鞋，梦见你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我从后面抱住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等我回来，我们要生一个孩子。名字我都取好了，男孩叫沈牧星，女孩叫沈望月。你说好不好？”

　　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然后关掉了录像。

　　这段视频存在空间站的数据服务器里，计划在沈渡生日那天传回地面。

　　她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她几百公里外的地面上，在她录制这段视频的同一时刻，沈渡正在医院的休息室里，和苏晚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一部电影。苏晚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苏晚的腰上，两个人之间的那袋爆米花已经见了底。

　　电影里的女主角说：“你爱我吗？”

　　男主角说：“爱。”

　　苏晚抬起头看着沈渡，轻声问：“沈老师，你爱我吗？”

　　沈渡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灯光的反光，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想起林昭的眼睛，在星空下，在雪地里，在火锅热气腾腾的厨房里，也是这么亮。

　　但那些光，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他没有回答苏晚的问题。但他也没有推开她。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看见林昭留在玄关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老公，记得吃饭，记得想我，我最最最最最爱你了。——林昭。”

　　他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又捡回来，展平，夹在了钱包里。

　　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林昭穿着航天员作训服拍的证件照，笑容很标准，眼睛很有神，像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完美的航天员。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她写的字：“沈渡，等我回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钱包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