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星》文迟信

7、星空 “烛龙七号

　　“烛龙七号”发射的那天，天气晴朗。

　　林昭躺在返回舱里，透过小小的舷窗看见外面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助推器分离的声音震耳欲聋，加速度把她死死压在座椅上，她咬紧牙关，数着秒。一百二十秒，逃逸塔分离。一百五十五秒，助推器分离。一百六十秒，一二级分离。

　　整流罩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太空。

　　不是模拟舱里那种人造的、虚假的、永远干净整洁的太空。是真正的、无边的、漆黑的、缀满星辰的、让人第一眼就会忘记呼吸的太空。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冲击。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想起五岁那年的夏夜，想起那些数不完的星星。她忽然理解了外婆的意思——人本来就是星星，落在地球上活了七八十年，然后又回到天上。

　　“林昭，感觉怎么样？”指令长杨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笑意。

　　“感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感觉回家了。”

　　六个月的任务，每一天都被精确到分钟。实验、观测、维修、记录，日复一日。林昭负责的舱外作业有三次，每次都要穿着舱外航天服在真空环境中工作六个小时以上。第一次出舱的时候，她站在机械臂的末端，看着脚下四百公里外的地球，蓝得像一颗宝石，白得像一团棉花糖，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对着摄像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从手腕上解下一个小东西——那枚刻着“归途”的银戒指。她把它固定在舱外平台上，让它跟空间站一起绕着地球飞行。等任务结束的时候再取回来，她要给沈渡看，告诉他在太空里，这枚戒指比在地球上轻了百分之九十九，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的重量在她心里从来没有变过。

　　每天睡前，她有一小时的自由时间。她会打开私人通讯终端，给沈渡写邮件。不是任务报告里那种干巴巴的“一切正常”，是真正的情书，写满了一屏幕的“我想你”和“等我回来”。

　　但她一封都没有发出去。

　　任务规定，私人通讯必须经过地面审查，而审查有延迟。她写好的邮件要等三天才能发到沈渡的手机上。她觉得这样太没意思了，想念一个人还要经过审批，还要等三天，还不如写在日记本上。

　　所以她换了一个方法。她每天用语音备忘录录一段话，存在个人数据卡里，等回去的时候直接放给沈渡听。

　　第一天的语音：“沈渡，今天是我在太空的第一天。地球好漂亮，比照片上漂亮一万倍。你抬头看看月亮，我就在月亮附近。”

　　第三十天的语音：“沈渡，今天做了细胞实验，在微重力环境下细胞的形态跟地面上完全不一样，特别神奇。你想不想看？等我回去给你画图。”

　　第六十天的语音：“沈渡，今天是我生日。你是不是忘了？我猜你忘了。没关系，我在太空过生日，比你酷多了。”

　　第九十天的语音：“沈渡，我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煮火锅，锅还是那个破电磁炉，水开了好久都不沸腾。你下了好多肉片，我抢不过你，气得想打你。然后你就笑了，你说，昭昭，所有的肉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第一百二十天的语音：“沈渡，还有六十天我就回来了。我每天在舷窗上画一道线，画了六十道了，再画六十道，我就能见到你了。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第一百五十天的语音：“沈渡，我今天在太空飘着的时候想了一个问题。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会怎么样？你会难过吗？会哭吗？会想我吗？还是你会很快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回来，亲自问你。”

　　她没有等到亲自问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