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了我的玉佩》砚台不渴

45、第四十五章 风暴 方叔说

　　方叔说风暴要来的时候，天还很蓝。海鸟低飞，云走得快，他说这些都是征兆。安德烈拿着星盘测了湿度，眉头皱得很紧。“这场风暴不小。”陆惊澜让顾云铮把帆收了大半，又让程铁衣检查缆绳。船上的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程小满蹲在船舷边，不以为意。“之前那么大雾都没事，风暴应该也没事吧？”方叔看了她一眼。“雾是雾，风暴是风暴。”程小满“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风开始大了。不是循序渐进地大，是忽然之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炸开了。船身猛地一倾斜，沈知微没站稳，撞在舱壁上，肩膀生疼。她听见外面风在吼，不是吹，是吼，像无数只野兽围住船，要把船撕碎。浪开始往甲板上甩，不是拍，是甩，一下一下，像巨人抡着鞭子。程小满蹲在舱里，抱着膝盖，脸色发白，不说话了。

　　顾云铮双手死死握着舵轮，身体随着船身剧烈摇晃，每一次倾斜都像要把人甩出去。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眼睛睁不开，他咬着牙，凭感觉校正方向。方叔站在他身边，一手抓着桅杆，一手指着风向，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只剩几个字飘过来。安德烈在船舱口，拿着星盘想测方位，雨水糊满了铜面，他抹了一把，又抹一把，什么都测不出来，眉头皱成了川字。程铁衣在船尾检查缆绳，一个大浪打过来，他整个人被拍在船舷上，嘴里骂了一句，又爬起来，把绳索往缆桩上多绕了两圈。素荷在舱里扶着墙，脸色煞白，方小鱼蹲在她旁边，紧紧攥着她的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方叔让所有人进舱。程小满也跟着进去了。舱里闷，空气又湿又热，像捂着一锅粥。程小满待不住，又跑出来透气，程铁衣瞪她一眼让她进去，她撇撇嘴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暗器囊还挂在船舷边晾着，那是顾云铮送她的，皮面上刻着一个“铮”字。她怕被风吹跑，趁着程铁衣不注意溜了出去。

　　风大得站不稳。程小满抓着缆绳，一步一步往船舷挪。天已经全黑了，不是夜里那种黑，是风暴把光吞掉了，伸手不见五指。闪电劈下来，一瞬间照亮整片海——浪不是浪，是山，移动的山，黑压压地朝船压过来。程小满尖叫一声，抓住暗器囊往回跑。已经晚了。那个浪砸下来，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倒扣在船上。程小满被卷进水里，连喊都没喊出来。

　　沈知微在舱门口看见了。她没犹豫，冲了出去。她不会游泳，但她顾不上。她抓住程小满的手，往回拉。第二个浪来了，比第一个更大。她们一起被卷进海里。海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像有人往喉咙里塞了一把盐。沈知微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水，四面八方都是水。

　　程铁衣大喊了一声“小满”，抓起系着绳索的木桶扔进海里，纵身跳了下去。陆惊澜在舱里听见喊声，冲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沈知微的手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没了。她没犹豫，抓起甲板上一个空木桶——那是顾云铮提前备好的浮具——跟着跳了下去。

　　程铁衣抓住了程小满，把她托上木桶。陆惊澜抓住了沈知微，把她的手臂搭在木桶上。又一个巨浪打来，将两人连同木桶一起抛向黑暗深处。程铁衣拼命喊，没有人回应。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只有黑暗。

　　方叔站在船舷边，手死死攥着桅杆。他看着陆惊澜跳下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揣进怀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陆蘅，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看星星的女子，想起她笑着说“方叔，以后我女儿要是也跑船，你帮我看着点”。他没来得及回答。她没等到他回答。现在她的女儿在海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手在发抖。

　　顾云铮把舵轮交给安德烈，冲到船舷边，往海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身抓起一个木桶，就要往下跳。程铁衣一把抱住他。“你疯了！你跳下去能干什么？”顾云铮挣开他，眼睛通红。“她们在下面！我得去找她们！”程铁衣死死按住他。“去哪找？你告诉我，去哪找！”顾云铮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尊快要裂开的石像。他想起陆惊澜小时候第一次练刀，手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他给她上药，她嫌他手重，瞪了他一眼。他想起她第一次走镖，他站在码头送她，她头也没回。他以为她一直会在。他以为她们有很多时间。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风暴还没过去，海面上又起了大雾。不是清晨那种薄薄的水汽，是铺天盖地的浓雾，把天和海糊在一起，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程铁衣和程小满被浪推到了船边，水手把他们拉了上来。程小满浑身湿透，缩在甲板上发抖，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程铁衣跪在她身边，手也在抖。顾云铮冲过来，抓住程铁衣的肩。“她们呢？”程铁衣摇头。“没找到。”

　　顾云铮的手松了，又攥紧。他转身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雾，一动不动。

　　方叔还站在那里，手还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方小鱼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爹”。方叔没有应。她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应。她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没见过爹哭，她不敢看了，转身走了。

　　船在雾里打转，找不到方向，找不到人，什么都找不到。

　　顾云铮站在船头，手攥着船舷，指节泛白。方小鱼端着一碗鱼汤走过来，放在他手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顾云铮没有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沉默了很久。

　　“船还往南走吗？”方叔问，声音沙哑。

　　顾云铮没有说话。

　　方叔看着那片雾，沉默了很久。“她们往那个方向漂了。”他指了指东南方，“浪往那边推。如果还活着，应该在那边。”

　　顾云铮转过头看着他。方叔没有解释，转身走了。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指节泛白。

　　顾云铮站了很久，转过身，朝舵轮走去。

　　“往东南。”他说。

　　船调转了方向，往东南行驶。雾还没有散，什么都看不见。但船在走。顾云铮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雾。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们。但船得走。他得走。

　　方叔坐在船尾，手还揣在怀里。他闭上眼睛，想起陆蘅，想起那个笑着让他帮她看女儿的女子。他欠她的。他这辈子都欠她的。

　　船继续往前走。雾还没有散，但总会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