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了我的玉佩》砚台不渴

46、第四十六章 荒岛一 陆惊澜

　　陆惊澜是被疼醒的。不是某一个地方疼，是浑身都疼，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她趴在沙滩上，脸埋在沙子里，嘴里又咸又苦，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沙子。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趴了回去。

　　“沈知微。”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人应。她翻过身，看见沈知微躺在不远处的礁石边，浑身湿透，头发散在沙子上，一动不动。陆惊澜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她身边，手伸到她鼻端。有气，但很弱，像随时会断。她又去摸她的脉搏，跳得又细又快，像受惊的鸟。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混着沙子糊在伤口上。可能是被礁石撞的，可能是被木桶磕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流血。

　　陆惊澜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按住自己的手腕，不让它抖。她托起沈知微的下巴，轻轻掰开她的嘴，清理口鼻里的泥沙。动作很轻，像怕弄碎她。沈知微没有反应，眼皮动都不动一下。

　　“沈知微。”她叫她。没有回应。“沈知微。”还是没有回应。陆惊澜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抖了。“你醒醒。”沈知微静静地躺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陆惊澜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肩膀在抖。

　　她想起母亲死在海上。她想起义父死在岸上。她想起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住。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她以为她不会再怕了。

　　她抬起头，把沈知微额头的伤口清理干净，撕下一截衣袖，给她包扎。手还在抖，缠了好几圈才缠紧。她看着沈知微苍白的脸，忽然开口。“你不能死在这儿。”声音沙哑，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还没看到你娘说的那片海。你还没找到那些书。你还没……”她顿了顿，“你答应过跟我一起去的。”

　　沈知微没有回应。陆惊澜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她掰开她攥紧的手指，一条一条掰开，让她放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不能让她这样攥着。攥得太紧了，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她把沈知微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握着。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去捡了些干柴。火折子湿了，点不着。她用石头敲了半天，才敲出一点火星，好不容易把火点着。火光照亮一小片沙滩，暖黄色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她把沈知微拖到火堆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拧干，披在她身上。她蹲在火堆边，看着她，看着火，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

　　她想起沈知微第一次脸红的样子。那天晚上，船头，她扶了她一把，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缩着脖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想起沈知微趴在船舷上看海萤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她想起沈知微站在船头说“我跟你去”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眼睛很亮。她说过很多话，她以为她没记住。她全记住了。

　　她低下头，把外袍又往沈知微身上拢了拢。

　　“你还没教我认完那些星。”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没写完那本笔记。你还没……”她说不下去了。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海风很大，把火星吹起来，又灭了。陆惊澜坐在沈知微身边，守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她只记得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雾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沈知微脸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惊澜低下头。“沈知微。”沈知微没有睁眼。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像蝴蝶扇翅膀。陆惊澜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怕惊走什么。沈知微慢慢睁开眼睛。她看见陆惊澜的脸，看见她红肿的眼睛，看见她脸上还没干的水痕。

　　“你哭什么？”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惊澜别过脸。“没哭。海水溅的。”

　　沈知微没有拆穿她。她看着陆惊澜的侧脸，看着她别过去的头，看着她攥紧的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凉得像冰。

　　“谢谢你。”她说。

　　陆惊澜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以后别这样了。”沈知微知道她说的是“别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她撑着坐起来，看着那堆火，看着火对面那个人。她忽然觉得，只要能看见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她没说出来，只是嘴角弯了弯。

　　“小满呢？”她问。

　　“不知道。”陆惊澜的声音低了些，“程铁衣去救了。应该没事。”

　　沈知微点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石壁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船不知道在哪，人不知道在哪，她们只有彼此，和这座不知名的荒岛。
　　她撑着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

　　“怎么了？”陆惊澜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摸出那本笔记，纸页湿透了，黏在一起，边角已经烂了。她的手指发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字迹模糊了，墨洇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又翻一页，还是看不清。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湿透的纸页上，洇开，和那些模糊的字迹混在一起。

　　“我娘写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娘写了好多年的……”

　　陆惊澜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沈知微的手，不让她再翻。

　　“别翻了。干了再看。”

　　沈知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要是干不了呢？要是字都没了呢？”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重写一遍。你记了多少，就写多少。记不住的，我帮你记。”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低下头，把笔记抱在怀里，肩膀还在抖，但不再翻了。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海风很大，把火星吹起来，又灭了。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沈知微把笔记轻轻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让它慢慢烤干。

　　“我冷。”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惊澜蹲下来，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袍。她身上只剩一件中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她刚把外袍脱下来，沈知微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沈知微看着她，“你抱抱我就行。”

　　陆惊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沈知微，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她没说话，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碎她。沈知微的头靠在她肩上，身体还在发抖，冰凉透过湿透的衣裳传过来，冷得她心里一紧。她收紧手臂，把沈知微抱得更紧了些。

　　海风很大，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像心跳。沈知微没有说话，陆惊澜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松开。

　　陆惊澜闭上眼睛。她想起刚才在沙滩上，她叫沈知微的名字，叫了那么多声，都没有回应。她想起探她鼻息时手在发抖，想起给她清理口鼻时心慌得喘不上气。她以为她要死了。她以为她又要一个人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她叫自己的名字了。

　　沈知微还活着。她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有力的。陆惊澜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沈知微的头发里，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陆惊澜这样，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没事了。”她说。

　　陆惊澜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她抱着沈知微，抱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火光暗下来，只剩几颗火星在风里忽明忽灭。沈知微没有催她，也没有动。她靠在她怀里，听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陆惊澜还抱着她，没有松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沈知微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睫毛上的水痕。

　　陆惊澜睁开眼睛。

　　“能走了吗？”沈知微问。

　　陆惊澜看着她，看了很久。“能。”

　　她松开手，站起来，把沈知微拉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握着，握得很紧。沈知微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岛深处走去。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沈知微跟在陆惊澜身后，踩着她踩过的石头，拨开她拨开的树枝。她的手还被陆惊澜握着，很紧，像怕她再丢一次。

　　这座岛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藏着什么，她们都会一起找到。